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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一灯如豆。 ...


  •   一灯如豆。

      沈月英在元汴对面坐下,从怀中取出那枚铜牌放在桌上。

      “程五爷,本名程老五,瓜洲渡的盐枭,手下有百十条船,专走私盐。”她顿了一下,方继续开口,“盐运司的盐有三成从他手里过,崔文泰的银子有两成进了他口袋。”

      元汴盯着那铜牌:“姑娘如何得知?”

      “周姨说的。”沈月英抬眼看他,“周玉娘,周记盐栈的东家,半边街的主人。她丈夫周文渊十年前死在扬州,说是急症。可临死前他托人给周姨带了句话。”

      “什么话?”

      “盐引三千,沉在瓜洲渡。”沈月英一字一顿,“这话,周姨揣了十年。”

      元汴心头一震。三千引,又是三千引。成平七年,他祖父查的那批盐也是三千引,随后下落不明。十年后,仪征盐仓亏空,又是三千引。这中间,究竟是何关联?

      “周掌柜为何告诉你这些?”他问。

      “因为我是沈大牛的女儿。”沈月英淡淡道,“我爹沈大牛,原是运河上的漕卒。十年前,漕运改海运一议起,漕卒遣散,我爹在返乡途中,落水而亡。官府说是失足,可我娘不信。我爹水性极好,能在水里闭气一炷香,怎会失足?”

      她又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周姨说我爹死前,曾替人运过一批货,从仪征到瓜洲。收货的就是程五爷。那批货是盐。”

      屋里静下来,只闻雨打屋檐声,淅淅沥沥的。

      元汴忽然想起陆炳交代的话:“你祖父元章,成平七年奉命核查盐引亏空案,暴毙前曾密奏说那三千引盐并未消失,而是被人从盐仓提出,经运河运至瓜洲渡,再分装小船,沿长江入海后贩往它处。此事涉及盐运司、漕运衙门,乃至南京守备太监。你此去扬州,务必查清此案,为元家,也为朝廷,讨个公道。”

      原来十年前那批盐真的被沉在瓜洲渡。更是被沉在了某些人的口袋里。

      “周掌柜隐忍十年,可是在等什么?”元汴问。

      “等一个机会。”沈月英道,“等一个能扳倒崔文泰、为夫报仇的机会。可盐政积弊,官官相护,她一个寡妇能做什么?直到今年,朝廷派钦差南下查盐税,她才看到一线希望。所以她要我盯着盐运司,盯着程五爷,盯着所有可能与那三千引盐有关的人。”

      “所以今夜你是特意去盐运司的?”

      “是。”沈月英坦然道,“周姨收到消息,说盐运司今夜有异动,可能与那批盐有关。我原本只是去探探风声,不曾想遇见你。更没想到程五爷的人也在。”

      “他们为何要杀我?”

      “因为你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沈月英看着元汴,“那本账册里你看到了什么?”

      元汴沉吟片刻,道:“仪征盐仓亏空三千引,备注是‘仓廪漏雨,盐斤溶失’。但我在夹缝中看到一行小字:‘腊月十五,提盐三千引,船运至瓜洲渡,交程五爷。’”

      “这就对了。”沈月英点头,“那批盐根本没溶失,是被崔文泰提出来后交给程五爷私卖了。账面上做成损耗,实则中饱私囊。此事若被钦差查实,崔文泰丢官事小,抄家灭族都有可能。所以他必须除掉你,还要毁掉账册。”

      “可账册还在架阁库。”

      “明日一早那东西就会消失。”沈月英冷笑,“崔文泰不是傻子,你既已打草惊蛇,他们必会善后。你今夜逃了,他更会加快动作。所以,你要查就得快。”

      “怎么快?”

      “从程五爷下手。”沈月英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条缝。

      雨声骤然变大,她望着外头沉沉夜色,低声道:“程五爷在瓜洲渡有处私港,明面上是渔船码头,暗地里是私盐集散地。每月十五、二十八,会有盐船从仪征过来。盐船卸了盐后再分装小船,随即沿江而下。明日就是二十八,你若想探个究竟,那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元汴也站起身:“姑娘为何帮我?”

      沈月英转身直视他:“我是在帮周姨,也是帮我爹和我自己。十年前那批盐,我爹因它而死。十年后,我要用这批盐替他讨个公道。”

      两人对视,元汴看到了这姑娘眼中的坚定。

      良久,元汴缓缓点头:“好。明日我去瓜洲渡。”

      “不仅仅是你,还有我。”沈月英纠正,“程五爷的私港戒备森严,你一个人去就是去送死。我熟悉水路,也认得几个程五爷手下的人,可以混进去。”

      “可姑娘……”

      “叫我月英。”她打断他,“半边街的街坊都这么叫。”

      元汴顿了顿,从善如流地道:“月英姑娘,此事凶险,你一个女子……”

      “女子怎的?”沈月英挑眉,“我六岁习武,八岁能扛百斤粮袋,十二岁单手举起石锁。程五爷手下那些喽啰,十个八个近不得我身。你肩上带伤,若真动起手来,谁护着谁还说不定。”

      这话说得不客气却是实情,元汴想起方才巷中那一幕,这女子赤手空拳放倒三个好手,这身手确实了得。

      他苦笑道:“是在下失言了。”

      沈月英见他服软,神色稍霁,又道:“不过此事需从长计议。程五爷的私港在江心沙洲上,四面环水,只有一条路进出。守港的都是亡命徒,见生人格杀勿论,我们要进去得有个由头。”

      “什么由头?”

      “送菜。”沈月英道,“私港上百号人,日日要吃喝。瓜洲渡有个王屠户是专给程五爷供肉菜,他有个侄子前日摔断了腿,正愁没人送货。我已托桃姐去说,明日替他去。”

      元汴一怔:“桃姐?方才你娘说的那个……”

      “嗯,住在西屋的姑娘,卖花的。”沈月英唇角微扬,“她娘生前与王屠户的婆娘是手帕交,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可我们两个生面孔,程五爷会不会起疑?”

      “王屠户的侄子本就不常去,程五爷手下未必认得,再说……”沈月英停了一下,从怀中又摸出两样东西放在桌上,“还有这个。”

      这是两枚木牌,有半个巴掌大,上头烙着“程”字火印。

      “腰牌?”元汴拿起一枚细看,木质寻常但火印清晰,确是程五爷私港的通行凭证。

      “从今晚那三人身上摸的。”沈月英淡淡道,“他们既是程五爷的心腹,那腰牌该是真的。明日我们扮作送货的,持牌进去后见机行事。”

      元汴摩挲着木牌,心中暗惊。这女子心思之缜密,行事之果决,远超他预料。从救人、取牌,到安排退路、谋划下一步,环环相扣,滴水不漏。这般人物,竟只是个市井女子?

      他忽然想起陆炳的话:“扬州水深,藏龙卧虎,你此去切莫小瞧任何人。”

      是了,这女子,便是这浑水中的一条龙。

      “月英姑娘,”他正色道,“明日之事,全凭姑娘安排。但在下有一事不明,还望姑娘解惑。”

      “你说。”

      “周掌柜既有心报仇,为何不直接去见钦差,将所知和盘托出?徐大人清正刚直,若得实证必会严查。”

      沈月英闻言后沉默良久,屋外滴滴答答的雨声几乎盖过了她的呼吸,这让元汴以为这问题冒犯人家了。

      “元公子,”她忽然换了称呼,声音低沉,“你可知十年前我爹死后,我娘去衙门告状,求官府查明死因,结果如何?”

      元汴摇头。

      “结果是我娘被衙役轰了出来,说她诬告良民。”沈月英扯了扯嘴角,语气更是冰冷,“后来周姨托人去打听,才知那接手案子的推官收了崔家二百两银子。再后来漕运衙门出了份文书,说我爹是‘饮酒失足,落水身亡’,盖棺定论。我娘不服,便要去南京告状,走到半路被人抢了盘缠,还差点丢了性命。是周姨派人追回后将她接来扬州,安置在半边街。”

      她顿了顿,看向元汴:“你说徐大人清正刚直,我信。可徐大人在扬州能待多久?三个月?半年?他走了之后呢?崔文泰还是盐运使,程五爷还是盐枭,那些贪官污吏,该贪的贪,该拿的拿。周姨等了十年,是在等一个能将他们连根拔起的机会。她要的不仅仅是一两个人的人头,而是让这盐政弊案大白于天下、让该杀头的杀头、该流放的流放,让后来人再不敢伸手。”

      这番话,字字如铁,砸在元汴心头。

      他忽然明白为何陆炳要他暗中查案,为何徐阶说“不能徐徐图之”。因为这盐政之弊,早已成了一张网,一张从上到下、从朝廷到地方、从盐场到盐店的巨网。

      “我懂了。”元汴缓缓道,“明日我们去瓜洲渡。请沈姑娘助我。”

      “嗯。”沈月英点头,从怀中取出个小布包推到他面前,“这个你收好。”

      元汴打开一看,里头是几块碎银,约莫有十两,底下还有一张叠得方正的纸。元汴将纸张展开后发现是幅简图,上面标注着瓜洲渡、私港的位置,以及几条进出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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