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修罗场 ...

  •   十二月的风从北方吹来,把梧桐树的最后几片叶子也卷走了。

      教室的窗户上开始有人用喷雪罐画圣诞树和雪花,虽然离圣诞节还有一个多星期。课间的时候,女生们凑在一起讨论要买什么礼物,男生们则是一副“随便什么都行”的表情,但私底下也有人偷偷去学校后门的小商品市场转了不止一趟。

      林晚对这个节日有很深的记忆。

      上辈子的圣诞节,班级组织了交换礼物的活动。每个人准备一份礼物,编上号,圣诞节那天晚上每个人上去抽号码,抽到几号就拿走几号礼物。规则很简单,气氛却很热闹——因为谁也不知道自己会抽到谁的礼物,谁也不知道自己的礼物会落到谁手里。那种未知的、被命运随意抛掷的感觉,本身就是最好的礼物。

      林晚抽到的号码是十七号。

      她从箱子里摸出那张纸条的时候,心跳快了一拍。不是因为十七这个数字有什么特别,而是因为当她走上去领取礼物的时候,她看到了那个盒子上的标签——陈野。

      是他准备的礼物。

      上辈子的林晚,在那一刻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捧着那个盒子回到座位上,手指都在抖。旁边的周婷凑过来要看,她把盒子护在怀里,像护着什么不得了的宝贝,死活不让别人碰。周婷笑她:“你至于吗?不就是个礼物?”林晚没理她。她不是至于,她是太至于了。那是她暗恋了整整两年的人,她连他的名字都不敢大声念出来,此刻他的礼物就躺在她的手心里,她怎么能不至于?

      回到宿舍以后,她钻到被窝里,打着手电筒,小心翼翼地拆开了那个盒子。

      里面是一个球。

      不是普通的球。它的材质她说不上来——不是玻璃,不是塑料,不是水晶,像是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合成材料,拿在手里比想象中轻,但质感很好,光滑得像被水冲了很久的鹅卵石。球的中间是空心的,里面悬浮着一些星星点点的亮片,只要轻轻一敲,整个球就会亮起来。不是那种电池驱动的亮,是那种像被施了魔法一样的、从内部慢慢亮起来的、带着温度的光。亮片在光里缓缓飘落,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

      林晚敲了一遍又一遍。那盏小小的光,在她的被窝里亮了一整晚。

      她知道那个球是陈野准备的。但她不知道,他是在哪里买的,是特意选的还是随手拿的,是只花了几分钟还是挑了很久。她不知道他写号码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个礼物会被谁抽到。她不知道他在把这个球装进盒子的时候,有没有在上面停留过哪怕半秒的目光。

      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把那个球珍藏了很多年。从高中到大学,从大学到工作,从这座城市的这头搬到那头。每次搬家,她都会把它从抽屉里拿出来,敲一下,看它在黑暗里亮起来,然后再小心翼翼地放回去。那是她整个青春里,唯一一件她舍不得丢掉的东西。

      后来,她弟弟来她家玩,趁她不在的时候翻出了那个球,好奇地敲了几下,又往地上扔了一下。球没碎,但里面的结构摔松了。它不会再亮了。

      林晚回家看到那个球静静地躺在桌上,亮片散落在底部,无论怎么敲都亮不起来了。她把弟弟叫过来,骂了他整整半个小时。从“你怎么可以乱翻别人东西”到“你知道这个东西对我有多重要吗”到“你赔得起吗”——她骂得声嘶力竭,骂到最后自己都觉得自己过分了。不过是一个球而已,他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她至于吗?

      她至于。因为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那个球是谁送的。因为那是她十七岁时收到的、来自那个少年的、唯一一件东西。因为那盏光,在她的被窝里亮了一整晚,在她的心里亮了十几年。然后它灭了。

      此刻,十七岁的林晚坐在教室里,看着黑板右下角用彩色粉笔写的“距离圣诞节还有5天”,想起那个碎了不会再亮的球,心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轻很轻的、像秋天的灰尘一样的怅然。上辈子她把太多的意义塞进了那个球里。那不是陈野给她的意义,是她自己放进去的。她把两年的暗恋、说不出口的心事、无数个夜里翻来覆去的想念——全部压在那一个球上。球碎了,她的青春好像也跟着碎了一块。

      但这辈子,她知道,那个球不过是一个礼物。一份十七岁的男生随手准备的、也许只是在路边小店花了几十块钱买的、普通的圣诞礼物。它的珍贵不是因为它本身有多珍贵,是因为她把它变珍贵了。这一次,她不想再那样了。

      圣诞夜。

      教室被布置得不像教室了。桌椅被重新排列,中间空出一大块地方用来放礼物。黑板被喷雪画满了圣诞树和雪花,“Merry Christmas”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五颜六色。窗户上挂着从学校小卖部买来的彩带和气球,窗台上一排点燃的彩色小蜡烛,火苗在通风的缝隙里摇摇晃晃,像一群站不稳的小矮人。

      教室后门堆着一大堆礼物,用花花绿绿的包装纸包着,贴着号码,从一号到四十二号——全班四十二个人,每人一份。

      林晚走进教室的时候,活动还没开始。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有人带了零食在分,有人拿着相机在拍照,有人在抢麦克风准备唱歌。周婷已经占好了位置,冲她招手:“林晚,这边这边!”

      林晚走过去坐下,把自己准备的礼物放在桌子上。是一盘磁带——陈慧琳的《记事本》。不是随便买的,是她特意去唱片店挑的。那首歌的歌词她抄过很多遍,“我等了你很久,你却没有回头”,上辈子她觉得每一句都是写给自己和那个少年的。这辈子她依然喜欢这首歌,但不再是因为那个少年,是因为这首歌本身就好听。磁带旁边还放了一个空白的笔记本,封面上贴了一张小小的标签纸,写着:写下你此刻想说的话,给未来的自己。

      两份东西用透明的玻璃纸包在一起,扎了一个绿色的蝴蝶结。不算贵重,但很用心。

      “你准备的是什么呀?”周婷凑过来要扒开看。

      “晚上你就知道了。”林晚把礼物放到一边,不让周婷碰。不是因为怕被人知道是什么,是因为礼物还没拆就被人看过包装,她觉得不完整。

      活动在七点半正式开始。班长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个纸箱,里面装满了写着号码的纸条。“来来来,每个人过来抽一个号,抽到几号就去后面拿几号礼物!”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大家一窝蜂地涌上去抢着抽,好像抽得早就能抽到好礼物似的。

      林晚没有挤。她等人群散了大半,才不紧不慢地走上去,把手伸进纸箱里,摸了一张纸条出来。她打开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十七号。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的号码。林晚看着纸条上的数字,心跳没有加速,脸颊没有发烫。她只是愣了一下——命运有时候真是一个懒惰的编剧,连号码都不肯换一个。

      她走到教室后面的礼物堆前,找到了贴着十七号标签的盒子。上辈子的她没有仔细看过这个盒子——那时候太紧张了,满脑子都是“这是他的礼物这是他的礼物”,根本顾不上别的。这辈子的她低下头,认真地看了一眼。

      盒子不大,比手掌大一圈,用深蓝色的包装纸包着,系了一根银色的丝带。包装纸的边角折得很整齐,丝带打了一个对称的蝴蝶结。不是随便包包的,是用心包的。

      林晚拿着盒子回到座位上。

      这一次,她没有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拆开了那根银色的丝带,撕开了那层深蓝色的包装纸,打开了那个小小的盒子。

      里面是一个球。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的球。材质她依然说不上来——不是玻璃,不是塑料,不是水晶,光滑得像被时间打磨过的记忆。球是中空的,里面悬浮着星星点点的亮片,深蓝色的,银白色的,像冬天的夜空。她轻轻敲了一下球的外壳,亮片从底部飘起来,整个球从内部亮了起来。不是那种刺眼的、电池驱动的光,是那种缓慢的、温暖的、像从很远的地方慢慢渗透出来的光。亮片在光里缓缓飘落,落在球的底部,又随着下一次敲击再次升起。

      林晚看着那盏光,看了很久。

      上辈子的她,在这个时刻,脸红心跳,把球护在怀里,生怕被别人看到。她把那盏光藏在被窝里,一个人看了整整一个晚上,然后珍藏了十几年,直到它碎掉。

      这辈子的她,坐在这间热闹的教室里,周围的同学在笑、在闹、在互相拆礼物,她把这盏光举到眼前,让它在所有人都在的光线里亮着。

      不是因为它不珍贵了。是因为它不需要躲在被窝里才能发光。

      “哇,这是什么?好漂亮!”周婷探过头来,眼睛都亮了,“谁送的啊?让我看看是谁的号码——十七号,十七号是谁?”她翻着手机里的名单,“十七号是——陈野!”

      周婷的声音不小,周围好几个同学都听到了。有人“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晚一眼。林晚没有躲闪,也没有解释。她把球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放在桌上,继续看别人拆礼物。

      不是因为不在乎了。是因为她知道,这个球的价值,不是由“谁送的”决定的。它本身就是一件好看的东西,值得被好好收着,但不需要被供在神坛上。

      教室后门被人推开了。陈野走进来的时候,活动已经快结束了。他穿着深色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插在兜里,脸上还是那副对什么都不屑一顾的表情。他迟到得理直气壮,好像这个活动跟他没有关系。

      “陈野!你的礼物被林晚抽到了!”有人冲他喊了一声。

      陈野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林晚身上,然后又移开了。没有走过来,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到后门那边的角落里坐下,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晚看了他一眼,收回了目光。

      接下来是今晚的第二个活动——扎气球。

      班长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大堆气球,五颜六色的,吹好了气堆在讲台旁边。规则是这样的:选几个人上来拿气球,再选一个人上来用针扎,一个一个扎破。其中有一个气球里面装的是面粉,谁拿到那个气球,谁就会在气球被扎破的瞬间被面粉糊一脸。

      “来来来,自愿报名,谁上来拿气球?”班长举着气球在讲台上晃。

      几个活跃的女生举手了。班长点了四个人的名字,然后又点了一个——林晚。“林晚,你也来。”

      林晚愣了一下。上辈子她也被点到了。她不想去,但不好意思拒绝,就上去了。然后她拿到了那个装着面粉的气球,被扎了一脸面粉,在全班的哄笑声中狼狈地站在原地,刚好遇到姗姗来迟的陈野。

      那是她整个圣诞夜最尴尬的一刻。

      这辈子,她可以拒绝。

      “林晚,快上来呀!”班长在催。

      林晚抬起头,看着班长手里那堆五颜六色的气球。她知道其中一个是装面粉的,但她不知道是哪一个。她可以拒绝——随便编一个理由,肚子疼、头晕、不想去,什么都可以。她可以躲过那一脸面粉,躲过那个尴尬的瞬间,躲过在全班面前出丑的画面。

      她站起来,走上去了。

      不是因为不好意思拒绝。是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被面粉糊一脸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十七岁的尴尬,在四十岁的人眼里,不过是一个可以被笑着讲出来的故事。上辈子的她把那个瞬间记得那么清楚,不是因为它有多可怕,是因为她太在意自己在别人面前的样子了。

      她在意陈野看到她满脸面粉的样子,在意他会不会觉得她很狼狈,在意那个“刚好遇到”的瞬间会不会破坏她在他心里“好看”的形象。

      可那又怎样呢?

      五个女生站成一排,每个人手里举着一个气球。班长举着一根针,在她们面前走来走去,故意做出一副“我要扎了我要扎了”的表情,逗得台下的人哈哈大笑。

      “到底谁扎啊?”有人喊。

      “宋燃!宋燃来扎!”不知道谁起的头,全班跟着起哄。

      宋燃被推上了台。他接过班长手里的针,站在五个女生面前,歪着头看了一圈,嘴角带着那种痞痞的、懒洋洋的笑。“扎哪个?”他问。

      “随便!你随便扎!”台下喊。

      宋燃的目光从那排气球上扫过去。扫到林晚手里那个红色气球的时候,他的眼睛眯了一下——也许只是灯光的原因,也许不是。然后他举起针,毫不犹豫地扎了下去。不是林晚那个。是她旁边那个女生的。

      “砰”的一声,气球炸了。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那个女生吓得尖叫了一声,然后笑着跑下了台。

      剩下四个。宋燃又扎了一个。空的。

      剩下三个。又扎了一个。空的。

      剩下两个。林晚手里的红色气球,和旁边女生手里的蓝色气球。

      台下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盯着宋燃手里的那根针,屏着呼吸等他选。宋燃看着那两个气球,目光在林晚手上停了一下——也许比停在其他气球上久了零点几秒,也许没有。然后他举起针,扎了下去。

      蓝色的气球炸了。“砰”的一声,面粉从气球里喷出来,像一朵突然炸开的白色烟花。面粉糊了旁边那个女生一脸一头发,她整个人都变成了白色的,愣在原地,然后全班笑疯了。那个女生自己也笑了,一边笑一边拍脸上的面粉,边拍边骂:“宋燃你故意的吧!”

      林晚站在原地,手里举着那个红色的气球,完好无损。

      她没有被面粉糊一脸。没有尴尬地站在那里。没有刚好遇到姗姗来迟的陈野。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只是举着一个红色的气球,站在台上,看着宋燃被那个女生追着满教室跑。

      她忽然觉得,这才是她该在的位置。不是“被面粉糊了一脸的倒霉蛋”,不是“在暗恋对象面前出丑的少女”,只是一个举着气球、看着别人闹、嘴角带着笑的人。没有剧本,没有事故,没有需要被记住的瞬间。就这样普普通通的,她就很满意了。

      活动结束后,同学们陆续离开。林晚收拾好东西,拿着陈野的礼物和剩下没有送出去的零食,准备回宿舍。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有人从后面叫住了她。

      “林晚。”

      她回过头。陈野站在走廊的灯下,手插在兜里。他看起来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礼物……你拿到了?”

      “嗯。”林晚说。

      “那个球,”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你敲了没有?”

      林晚想起上辈子的自己,在被窝里把那个球敲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它亮起来、灭了、再亮起来,像一个上瘾的孩子。

      “敲了。”她说,“很好看。”

      陈野看着她,似乎在等她说更多的话。但她没有说。没有说“谢谢你”,没有说“我很喜欢”,没有说“我会好好珍藏的”。她只是说“很好看”,像评价一朵花、一片云、任何一件好看但不属于她的东西。

      陈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那个球,是我自己挑的。”他说完就走了。

      林晚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自己挑的。不是随手拿的,不是别人代买的,是自己挑的。他在某一家店里,在一堆东西里,选中了这个球。他把它带回家,用深蓝色的包装纸包好,系了一根银色的丝带,写上十七号,交到班长手里。他不知道谁会抽到它,就像林晚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选它。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十七岁的那个冬天,他认真地选了一份礼物,而这份礼物,恰好落到了她手里。

      林晚转身要走,又被人叫住了。

      这次是宋燃。他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手里还拿着刚才那根针,不知道没还回去还是故意留着。“刚才没扎你,是不是要谢谢我?”他笑着说,语气里带着那种让人分不清是认真还是开玩笑的随意。

      “你又不一定知道哪个是面粉。”林晚说。

      宋燃歪着头看了她一眼。“我当然知道。”他说,“蓝色那个,看起来就不对劲。”

      “你怎么看出来的?”

      宋燃没有回答。他把那根针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插进校服口袋里。“猜的。”他说,然后笑着走了。

      猜的。又是猜的。林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嘴里说的“猜的”,大概和她理解的不是一个意思。

      她走出教学楼,往宿舍的方向走。

      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在路灯下投下交错的黑影。走到树下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人影。不是站在路上,是站在树影最深的地方。林晚没有停下来,她继续往前走。走到那棵树旁边的时候,她偏过头,朝树影里看了一眼。

      陆朝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不大,用白色的纸包着,没有包装纸,没有丝带,就是一张白纸,折得方方正正的。

      “这是什么?”林晚问。

      陆朝没有回答。他把那个小纸包递给她。林晚接过来,拆开那层白色的纸。

      里面是一支钢笔。黑色的笔身,银色的笔夹,很普通的款式,但拿在手里的分量很沉,比一般的钢笔重很多。笔身上没有任何花纹和刻字,干干净净的,像一块还没有被写过的空地。

      林晚看着这支笔,上辈子的记忆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有。她不记得陆朝送过她圣诞礼物。上辈子的她,大概在收到这支笔的时候,随手放进了抽屉里,后来搬家弄丢了,或者被压在了某本书底下,从来没有被拿出来用过。她甚至不记得它的存在。

      此刻,这支笔躺在她手心里,沉甸甸的。

      “谢谢。”她说。

      陆朝“嗯”了一声,没有说“不客气”,没有说这是“圣诞礼物”,没有任何解释。他转过身,朝宿舍的方向走了。林晚站在树下,握着那支笔,笔身被夜风吹得有些凉,但握久了,就慢慢变暖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上辈子的她,在收到陈野那个球以后,再也没有用过别的笔。她所有的日记、所有的信、所有的笔记,都是用最普通的圆珠笔写的。不是因为钢笔不好用,是因为她觉得,重要的东西,应该用重要的笔来写。可是她从来没有等来那个“重要的时候”。

      这辈子的她,握着陆朝送的这支钢笔,在路灯下站了很久。然后她把它放进了校服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笔身凉凉的,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不是因为它有多贵重。是因为它提醒她——有些东西,不需要等到“以后”再用。这支笔,她明天就用。

      回到宿舍,林晚把陈野的那个球放在桌上,端详了一会儿。球在日光灯下没有发光,里面的亮片安静地沉在底部,像一个沉睡的、小小的宇宙。上辈子的她把这件事变成一个秘密,一个从十七岁一直藏到三十多岁的、沉重的、压在心口的秘密。

      这辈子的她,不会再藏了。不是因为她不喜欢了,是因为——秘密之所以沉重,是因为它只能由一个人承担。而这一次,她不想一个人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空白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用陆朝送的那支钢笔,写下了一行字:

      “十七岁的圣诞夜,收到了三个人的光。一个在球里,一个在针尖上,一个在笔尖上。球里的光会灭,针尖的光太短,只有笔尖的光,可以一直写下去。”

      她合上笔记本,把球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球没有亮,但她知道,只要敲一下,它就会亮起来。只是今晚,她不需要它亮。她已经有了足够多的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