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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走进新时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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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喜欢跳舞。
这件事,上辈子很少有人知道。因为她从来没有在人前跳过,从来没有上过一节舞蹈课,从来没有被任何人夸过“你跳舞真好看”。她只是喜欢,安安静静地、藏在心里地喜欢。
喜欢到什么程度呢?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学校组建舞蹈队,她第一个报了名。选拔那天,她穿着妈妈给她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衬衫,扎着两个小辫子,站在一群同龄女孩中间,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老师让她们做一个简单的下腰动作。她试了,没下去。她的腰太硬了,像一块掰不弯的木板。旁边的女生轻轻松松就弯成了一道拱桥,她连头都够不到地板。
老师又让她们做横叉。她的腿像被钉住了一样,怎么都打不开。
舞蹈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说话很快。她看着林晚试了几下,摇了摇头,语气不算凶,但足够让一个七岁的孩子记一辈子:“你这个身体条件,不适合跳舞。”
不适合。
三个字,像一盆冷水,把林晚心里那簇刚冒头的小火苗浇得透透的。她没被选上。那天放学,她背着书包一个人走回家,路上没有哭,但回到家以后,她把房间门关上,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后来她再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我想跳舞”。
不是因为不喜欢了,是因为害怕。害怕再被说“不适合”,害怕再被拒绝,害怕那个站在一群女孩中间、怎么也下不去腰的自己。她把那份喜欢压到心底最深的角落里,压了整整十年。小学、初中、高中——她看着别人在台上跳舞,心里会痒,会想“如果我也能跳就好了”,但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她就会想起那句“你这个身体条件,不适合跳舞”,然后把它按回去。
直到高中校庆。
年级主任老周推开三班教室的门,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手指点到她——“你,出来。”不是因为她会跳舞,是因为她长得好看。林晚知道这一点,但她不在乎。她终于有机会站上舞台了,哪怕不是因为她的舞技,哪怕只是因为她的脸。
她珍惜那次机会。别人练一遍,她练十遍;别人休息的时候,她还在练。她知道自己的肢体不如别人柔软,知道自己下腰还是下不去,知道自己的转身总是慢了半拍,但她不放弃。那一个月里,她的膝盖是青的,脚踝是肿的,每天晚上回到宿舍连爬上床的力气都快没了,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因为她在跳舞。
不是为了任何人,是为了她自己。是那个七岁时被说“不适合”的小女孩,在心里憋了十年的那口气。
校庆演出那天,她站在台上,灯光打在她身上,音乐响起来,她跟着节奏抬手、转身、走位。她的动作不是最标准的,她的身体不是最柔软的,但她是整个台上最认真的那一个。因为只有她自己知道,为了这四分钟,她等了十年。
幕布合拢的时候,她在后台哭了。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她做到了。
后来的事情,林晚很少跟人提起。
结婚以后,她生了女儿。小女孩三岁的时候,特别喜欢跟着电视里的音乐扭来扭去,小手小脚笨拙地晃着,笑得眼睛弯弯的。林晚看着女儿的样子,心里那簇被压了二十多年、只在高中校庆时短暂复燃过的小火苗,又动了。
她想让女儿学跳舞。
不是因为女儿多有天赋,而是因为她不想让女儿像自己一样,明明喜欢却从来没有机会。她想给女儿那个七岁时被夺走的东西。
“我想给然然报个舞蹈班。”有一天吃晚饭的时候,她试探着开了口。
李慕白放下筷子,皱着眉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说了什么荒唐话的人。
“跳舞?”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轻蔑,“学那个干什么?在台上扭来扭去的,像什么样子。”
林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乒乓球不好吗?国球,以后还能当特长生。”李慕白说完,又夹了一筷子菜,语气不容置疑,“就学乒乓球,我给她找教练。”
林晚看着女儿坐在小椅子上,手里握着勺子,正在认真地往嘴里送饭。三岁的孩子还不知道“舞蹈”和“乒乓球”有什么区别,还不知道妈妈刚才替她争取过什么。
“她是女孩,”林晚的声音不大,“学跳舞有什么不好?”
李慕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林晚一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愤怒,不是冷漠,而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带着嘲讽的俯视——“你懂什么?”
“女孩怎么了?女孩就要学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乒乓球怎么了?乒乓球不花钱?我给你花钱请教练,你还挑三拣四?”
林晚没有再说话。
她低下了头。和每一次一样。
后来女儿真的去学了乒乓球。五岁开始,每天放学后被李慕白送去训练馆,一练就是两三个小时。周末全天训练,寒暑假一天两练。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了大年三十和初一,没有一天休息。女儿的手掌上磨出了厚厚的老茧,膝盖上全是磕碰的淤青,有时候累得在车上就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没干的眼泪。
林晚心疼,但她不敢说。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李慕白认定的事情,从来没有她反对的余地。
她想,算了。女儿不喜欢就不喜欢吧,等她长大了,自己可以选。
可她从来没敢问过自己:那我呢?我什么时候可以自己选?
女儿上小学以后,林晚有一次路过一家成人舞蹈工作室,透过玻璃门看到里面有几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人在跳舞——不是那种专业的、需要下腰劈叉的舞,就是那种跟着音乐、舒展身体的、开心的舞。她们跳得不算好,动作不标准,节奏有时候也对不上,但每个人都在笑。
林晚站在玻璃门外,看了很久。
她想进去。她想问“我没有基础可以学吗”“我身体很硬可以学吗”“我三十多岁了还来得及吗”。她站在那扇玻璃门前,手伸出去,快要碰到门把手了,又缩了回来。
那一天的学费她付得起。那一节课的时间她挤得出来。
但她怕。怕被人说“你都这个年纪了还学什么跳舞”,怕站在教室里发现自己是最僵硬的那一个,怕那个七岁时被拒绝的自己再次跑出来,告诉她——“你不适合。”
她在门口站了十分钟,然后走了。
回家以后,她打开电脑,搜索“成人舞蹈零基础”。搜出来的视频她看了一个又一个,收藏了几十个,想着“等有空了再看”“等有钱了再去报班”。那些收藏夹后来再也没有打开过。
那些年,林晚学会了一件事——把自己想要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往后推。推到最后,推到一个永远够不着的地方,然后告诉自己,“算了。”
这辈子,她不想算了。
此刻,十七岁的林晚站在舞蹈教室里,面前是那面巨大的、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的镜子。镜子里映出二十四个穿着校服的女生,有的在压腿,有的在聊天,有的对着镜子偷偷整理头发。
郑老师站在钢琴旁边,手里拿着一支铅笔,面前的乐谱翻到了一半。“林晚,你站到第一排来。”
林晚没有推辞,没有说“我不行”。她走到第一排,站定,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七岁时那句“你不适合”,她听了二十年。这二十年里,她错过了一个又一个站上舞台的机会,错过了一个又一个可以跳舞的下午,错过了一个又一个可以对自己说“我想试试”的瞬间。
这辈子,她不想再错过了。
排练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林晚每天下午准时出现在舞蹈教室,换上练功鞋,站到第一排的位置上。她不迟到,不早退,不抱怨。她的身体还是不够柔软,下腰还是做不到位,横叉还是打不开——二十年后的身体比七岁时更硬,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但她不着急。
她知道,这次不是只为了那四分钟的演出。这次是为了那个七岁的、被拒绝后躲在房间里哭的小女孩,是为了那个三十多岁的、站在舞蹈工作室玻璃门外最终没有推门进去的女人。她把她们都带到了这间舞蹈教室里,让她们看着她跳。
校庆那天,是十一月的第一个周六。
天气很好,秋天的阳光把整个校园镀上了一层金黄色。林晚在后台化妆,化妆师往她脸上涂粉底、画眼线、刷腮红、涂口红。上辈子她觉得这个妆太浓了,浓到不像自己。这辈子她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依然觉得不像自己,但她不再抗拒了。
因为这一次,她不是为了“被认出”才站在台上的。她是为了跳舞。
幕布拉开,灯光亮起来,音乐响起来。
林晚站在第一排,扬起手,迈出第一步。她的身体跟不上她的心——有些动作还是不够舒展,转身的瞬间还是比旁边的人慢了半拍。但她没有慌,没有急,没有像上辈子那样在心里骂自己“你怎么又做不好”。她只是继续跳,跟着音乐,跟着节奏,跟着那束打在她身上的光。
最后一个动作定格,音乐结束。
幕布合拢的那一刻,林晚站在台上,呼吸急促,额头上全是汗。她没有像上辈子那样在后台哭,她站在那束还没有完全熄灭的光里,笑了。笑得眼眶发酸,但没有哭。
因为她知道,这不是终点。舞蹈教室的门,她以后还会再推开。那扇她上辈子没有推开的玻璃门,这辈子她会推开。不是在某一个“等我有空了”的未来,是在每一个她想去跳的今天。
演出结束后,林晚卸了妆,换回校服,从后台走出来。
操场上的灯还亮着,大幕布在风里轻轻飘着。她走到梧桐树下,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天。十一月的夜空很高很远,星星不多,但很亮。
“林晚。”
她转过头。陈野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就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上辈子的他,在演出结束后打了那通电话,说“那个妆不太适合你”。这辈子,他没有打电话,他直接来了。
“你跳了。”他说。
“嗯。”
“我看到你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上辈子不太一样。上辈子的他是隔着电话线的,声音里带着别扭和慌张,像是不太会夸人但硬要夸。这辈子的他站在她面前,声音是平的,表情也是平的,但他说的是“我看到你了”——不是“我看到了你跳舞”,是“我看到你了”。
林晚看着他,忽然想起上辈子接到那通电话时的自己。那时候的她,因为这一句话,高兴了整整一个星期。她把这句话当成了一种证明——证明他在看她,证明她在他的视线里,证明她不是一个人在那段暗恋里自作多情。
此刻,站在十七岁的梧桐树下,被四十岁的灵魂包裹着的林晚,看着面前这个少年的脸,心里没有心跳加速,没有脸颊发烫。她只是觉得,那句话,她这辈子值得听一次。
不是因为它证明了她被他看见了。是因为它证明了她站在台上的那四分钟,是真实的。有一个人看到了,记住了,并且愿意告诉她。
“那个妆,”陈野又开口了,顿了一下,“不太适合你。”
林晚笑了。
和上辈子不一样。上辈子的她听到这句话,红了脸,攥紧了电话线,心跳快得像擂鼓。这辈子的她听到这句话,笑了。不是害羞的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笑。
“我知道。”她说。
陈野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
“但是——很好看。”他还是说完了上辈子说过的后半句,只是这次没有隔着电话线,没有匆忙挂断,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眼睛,把这句话说完。
林晚点了点头。不是“我接受了你的夸奖”的那种点头,是“谢谢你看到了”的那种点头。
陈野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的脚步慢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林晚没有叫他。她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远处的操场上,那里还有几个工作人员在拆音响设备,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舞台慢慢隐没在夜色里。
身后传来另一个脚步声,不急不慢,不重不轻。
陆朝没有走近,他站在梧桐树影的边缘,隔了一米多的距离。两个人就这样站着,不说话,不看对方,只是站在同一棵梧桐树下。
过了很久。
“你跳了。”他说。和陈野说了一样的话。
“嗯。”林晚说。
陆朝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沉默和他的存在一样,不会让人紧张,不会让人不安,就像这棵梧桐树本身——它站在那里,不是为了挡住风,不是为了遮住雨,它就是在那里。你可以靠在它身上,也可以不靠。它无所谓。
“你以前学过?”他问。
“没有。”林晚说,“小学的时候想学,没被选上。”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七岁的林晚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哭的画面,在她的脑子里闪了一下,然后就过去了。
陆朝没有再问。
但他站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他已经走了,偏过头看,他还在那里,还是那个姿势,双手插在兜里,看着不知道什么地方。
“你以后还跳吗?”他忽然问。
林晚想了想。“跳。”她说。
陆朝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她,说了一句话。
“那就好。”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操场上一下一下地响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林晚靠在梧桐树上,仰头看着天。
校庆的灯光灭了大半,星星比刚才更亮了一些。她想起七岁时那个趴在床上哭的小女孩,想起三十多岁时那个站在舞蹈工作室门口最终没有推门进去的女人。她想告诉她们:不用哭了。那扇门,我替你们推开了。
“林晚。”
又一个声音。今晚怎么这么多人。
宋燃从舞台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水——不是一瓶,是两瓶。他把一瓶递给林晚,自己拧开另一瓶,仰头灌了一口。
“渴了吧?刚才在台上跳得还挺像那么回事。”他的语气还是那种痞痞的、懒洋洋的,好像什么都不值得他太认真。
林晚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谢谢。”
宋燃“嗯”了一声,没有走。他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把水瓶放在脚边,仰头看着天。
“你跳舞的时候,”他忽然开口,没有看她,“跟平时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宋燃想了想,歪着头,好像在找合适的词。“平时你像……一杯白开水。也不是不好,就是安安静静的,放在那里不会有人特别注意。”他顿了顿,“跳舞的时候,像这瓶水被人晃了一下。”
林晚看着手里那瓶被他晃了晃的矿泉水,水在瓶子里转了几个圈,然后慢慢平静下来。
“所以晃了一下然后呢?”她问。
宋燃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了一下。“然后那瓶水就不是原来那瓶水了。”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拿起水瓶。“走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过头来。“对了,你跳舞的时候在笑。平时不怎么见你笑。”
林晚愣了一下。宋燃没有等她回答,转身走了。
林晚靠在梧桐树上,把手里的矿泉水瓶轻轻晃了晃。水在里面转着圈,灯光透过瓶子照出来,在地上投下一个晃动的光影。
她想起郑老师说“你站到第一排来”的时候,她没有说“我不行”。她想起站在台上的时候,她不再想“他在看我吗”。她想起那个七岁的、被说“不适合”的小女孩。那个小女孩如果知道,二十三年后的自己,会在高中的舞台上跳舞,会站在第一排,会有人对她说“你跳得挺好的”,她会开心吗?
林晚想,会的。她会的。
那天晚上,林晚回到宿舍,周婷已经泡好了面,看到她进来,把一碗推到她面前。“给你留的,香菇炖鸡的,你最爱吃的口味。”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林晚坐下来,接过筷子。
“你上次不是说你喜欢这个味道吗?我特意给你买的。”周婷说着,已经吸溜了一大口面。
林晚低头看着那碗面。香菇炖鸡的,泡面,三块五一桶。上辈子她从来不觉得这碗面有什么特别的,此刻热气扑到脸上,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难过。是那种被人记住的、微不足道的、却让人想哭的感动。
“谢谢。”她说。
“谢什么谢,快吃,一会儿凉了。”
林晚低下头,开始吃面。泡面的味道,香菇和鸡精混在一起的、廉价的、温暖的味道。七岁的林晚没有吃到过这样的面,三十多岁的林晚也没有。只有十七岁的林晚,坐在这间小小的宿舍里,捧着一桶三块五的泡面,吃到了。
她想,这就是青春吧。不是舞台上的四分钟,不是那束灯光,不是那些站在梧桐树下的少年。是这桶泡面。是周婷说的那句“我给你留的”。是被人记住的、微不足道的、不值一提的——但真实的、温暖的、不用花一分钱的喜欢。
林晚把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她把空桶扔进垃圾桶,洗漱,爬上床,关了灯。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枕边。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林晚。”周婷在下铺喊她。
“嗯?”
“你今天在台上,真的好好看。”
林晚在黑暗里笑了。“你不是说那个妆太浓了吗?”
“妆是浓,但是你在笑啊。”周婷的声音从被子下面传出来,闷闷的,“你笑起来本来就好看,跟妆没关系。”
林晚没有回答。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嘴角弯着,弯了很久。
她想,上辈子的她,到底错过了多少这样的时候?不是舞台,不是灯光,不是那些少年。是周婷的这碗面,是熄灯后这句“你笑起来本来就好看”。是那些细碎的、不起眼的、不会被写进任何青春小说里的瞬间。
可这些瞬间,才是青春真正的样子。不用浓妆,不用彩排,不用站在台上。它就在这里,在这间小小的宿舍里,在这桶三块五的泡面里,在周婷那句闷闷的、从被子下面传出来的“你笑起来本来就好看”里。
晚安。
明天还要早起。舞蹈教室的门,她还会再推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