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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猜的 林晚高中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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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高中时对宋燃的印象,上辈子几乎可以约等于零。
同班一年多了,她甚至不记得他坐在哪个位置。每次需要交作业或者传话的时候,她得先在教室里扫一圈,才能定位到这个人的存在——不是因为他不起眼,而是因为她从来没有注意过他。
这一世,情况不同了。
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好奇。一种很安静的、像翻开一本从未翻过的书的那种好奇。
她开始用余光留意这个坐在教室靠后位置的男生。
宋燃不爱坐前面。他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靠窗,和陈野那一排隔了一个过道。但他和陈野不一样——陈野是那种“我坐在最后一排是因为我不想学习”的张扬,而宋燃是那种“我坐哪里都无所谓,反正我能搞定”的随意。
他的校服永远不好好穿。不是像陈野那样披在肩上,而是扣子只系中间两颗,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肌肉的线条不算夸张,但能看出来是长期运动留下的痕迹。
他爱打篮球。
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结束,他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人。林晚有一次从窗户往下看,正好看见他抱着篮球跑向操场的背影——校服的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在风里一鼓一鼓的,鞋带也没系好,拖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响。
哪里斯文了。
林晚在心里默默划掉了之前对宋燃的所有想象。
他打球的样子也不斯文。抢篮板的时候会骂脏话,投进三分球会扯着球衣冲队友吼,被犯规了会皱着眉把球往地上一摔,然后捡起来,继续打。汗水把额前的头发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他随手往后一撩,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
林晚站在三楼的走廊上,隔着操场的距离看他打球,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上辈子的她,到底有多瞎?
这样的人,她居然一点印象都没有?
不是因为他不引人注目。
是因为她根本没看。
宋燃身上有一种很矛盾的气质。打篮球的时候,他像一团火,张扬、锋利、寸步不让。但回到教室,坐在座位上的时候,他又像一潭水,安安静静的,不声不响的,甚至有些懒散——靠在椅背上,把腿伸到过道里,手里转着笔,眼神放空地看着黑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成绩不算拔尖,但也不差,中等偏上,稳定得像一台调好频的收音机。不冒进,不落后,永远在那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待着。
他是走读生。每天骑一辆山地车上下学,不是什么昂贵的牌子,但保养得很好。
这些细节,是林晚用了将近两个礼拜才拼凑出来的。
她不是刻意观察,只是不再视而不见。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高二(3)班和隔壁(4)班合班上课,男生打篮球,女生自由活动。林晚和几个女生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本英语单词书,但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的目光在球场上。
宋燃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大敞着,袖子被撸到了肩膀,露出两条晒成小麦色的手臂。他今天手感很好,连着投进了三个三分球,每进一个都要冲对方防守的人咧嘴笑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挑衅、一点得意,还有一点痞痞的、无所谓的张扬。
他笑起来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在教室里,他的笑是淡淡的、甚至有些懒洋洋的,嘴角一勾就完事了。可在球场上,他笑得很大,露出上排的牙齿,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擦过的星星,整个人都在发光。
林晚看了几秒,移开目光,低下头假装背单词。
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但她不承认那是心动。
她只是觉得——这个人的反差,也太大了。
篮球赛打完后,男生们三三两两地往小卖部走。宋燃抱着篮球走在最后面,白T恤上印了几个黑手印,额前的头发湿透了,他仰起头灌了半瓶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用T恤的下摆擦了擦脸上的汗。
旁边经过的女生有人小声尖叫了一下。
林晚没叫。她只是把目光从单词书上抬起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去。
那一眼很短,短到没有人注意到。
但宋燃注意到了。
他走过来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林晚一眼。
“林晚?”他叫了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确定,好像在确认自己没认错人。
林晚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刚打完球,瞳孔里还带着未褪的光,像被水洗过的琉璃。额前的头发湿漉漉地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他没拨开,就那么歪着头看她,嘴角带着一丝痞痞的、懒洋洋的弧度。
“发什么呆呢?”他问。
林晚回过神来。
“没什么。”她说,低下头,手里的单词书翻到了新的一页。
宋燃没走。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把篮球放在脚边,拧开矿泉水瓶盖又喝了一口。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说几句话,又不会让人觉得不自在。
“你周末一般干嘛?”他忽然问。
林晚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盯着操场上的某个方向,表情很随意,像是随口一问。
“在家待着,听听广播,看看剧。”她说。
“哦。”他点了点头,沉默了两秒,又说,“我家这边新开了一家音像店,有你喜欢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张东健的碟。”
林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张东健?”
宋燃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一勾,又转回去了。
“猜的。”
他说完,站起来,抱起篮球,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了。”他说,头也没回地走了。
林晚坐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操场尽头。
手里的单词书还翻在第一页,一个单词都没背进去。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起来。
这一世,她没有等到大学后在QQ上慢慢聊起来,没有等到去他单位采访时才重新认识他。
她只是在十七岁的操场上,和一个痞痞的、爱打篮球的男生说了几句话。
他说“猜的”。
但林晚知道,他不是猜的。
因为她的课本封面上贴过张东健的贴纸,她的笔袋上挂过《爱上女主播》的钥匙扣,她的课桌角落用圆珠笔写过“尹享哲”三个字。
他都看见了。
只是上辈子的她,不知道他在看。
林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上一世后来发生的那些事。
那些事,要分几个阶段。
大学时期。
那时候他们才开始在QQ上聊起来。聊得不算多,但每次都很舒服。他不像别的男生那样没话找话,也不会忽然消失不见。就是那种——你发了消息,他知道你会等回复,所以一定会回,但不会秒回让你觉得他整天守在电脑前——的恰到好处。
有一次他还来学校找过她。
那天她正好没课,两个人在校园里走了一圈,在学校门口的奶茶店坐了一会儿。聊了什么她记不清了,只记得他那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拉链没拉,里面是件白T恤。他喝奶茶的样子很不认真,吸管咬在嘴里,说话的时候也不拿出来,含含糊糊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痞气。
送他上公交车的时候,他站在车门那里,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林晚。”他说。
“嗯?”
他笑了一下:“没事,就是想叫你一声。”
车门关了,公交车走了。
林晚站在站台上,手里还捏着奶茶杯子,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个人,是不是喜欢我?
可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那层窗户纸始终没有捅破。
是他退了一步?还是她退了一步?
她想不起来了。
毕业后。
她进了电视台,做民生新闻的记者。宋燃考上了公务员,在市政府的一个部门工作。
那时候她还没遇到李慕白,还是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被人说像蔡琳的林晚。
有一次她去市政府采访,提前给他发了短信:“宋燃,明天我去你们单位采访,你在不在?”
他回得很快:“在,到了给我打电话。”
第二天她到的时候,他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剪短了,看起来比高中时成熟了很多,但笑起来还是那副痞痞的样子——嘴角一勾,眼睛一弯,好像什么都没变。
“来了?”他说,“走,我带你进去。”
他帮她和摄像师办了访客证,一路送到会议室门口。临走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她问。
他笑了一下,摇摇头:“没什么,好久没见,你还是这么好看。”
林晚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白了他一眼就进去了。但坐在会议室里等采访对象的时候,她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心跳快了几拍。
再后来。
她偶尔会在深夜搜索他的名字。搜到的新闻不多。某年某月,参加某个会议;某年某月,陪同领导调研;某年某月,被任命为某个职务。每一张照片里,他都穿着深色的正装,站在人群里,笑容得体而克制,看不出高中时在球场上骂脏话的影子。
她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有时候会想——他现在过得好吗?结婚了吗?
后来,答案来了。
是一张请帖。
大红色的,烫金的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办公桌上。林晚拿起来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不是因为意外,是因为那个名字。
宋燃。
她打开请帖,里面是他和新娘的名字并排印在一起,下面是时间和地点。他的字迹只出现在请帖的角落——用钢笔写着她的名字,“林晚”两个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是写的时候放慢了速度。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请帖合上,放在桌角。
“宋燃的婚礼你去不去?”高中同学在QQ上问她。
“去。”她打字,“你们呢?”
“去啊,好几个都去,到时候一起。”
婚礼那天,她换了一条裙子,化了淡妆。站在镜子前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说她像蔡琳。镜子里的那个人,眼角还没有细纹,嘴唇还饱满,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和十七岁时还差得不太远。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然后出门了。
和一帮高中同学约在酒店门口碰头。大家好久没见,寒暄了几句,一起往里走。有人说“宋燃这小子混得不错啊”,有人说“新娘家里好像很有钱”,有人接话“听说做建材的,好几家分店呢”。
林晚走在他们中间,听着这些闲话,没有插嘴。
走进宴会厅的时候,她看见了宋燃。
他站在花廊下面,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领带系得很端正。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衬得很亮。他正在和什么人说话,侧脸对着林晚,笑得礼貌而得体。
那个笑容和她记忆里的不太一样。高中时他的笑是痞的、张扬的、带着少年人的不管不顾。可此刻他站在花廊下的那个笑,是收敛的、克制的、恰到好处的。
但也许,只是在婚礼上,不得不这样笑。
后来她端着酒杯走过去敬酒,宋燃看到她的那一瞬间,眼神闪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和高中时一模一样——痞痞的,嘴角一勾,眼睛一亮。
“林晚,好久不见。”他说。
“恭喜你。”林晚笑着说,又看向一旁的新娘,真心实意地补了一句,“新娘好漂亮。”
新娘腼腆地笑了,宋燃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酒红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晃了晃。
旁边有人在催,宋燃被拉去了下一桌。临走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但林晚记住了。
她站在原地,手里的杯子已经空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近距离见到宋燃。
此刻,操场上的人已经散尽了。风吹过来,带着初秋傍晚特有的凉意。
林晚把手里的单词书合上,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她想,上一世她错过了多少事啊。
不是只有陈野一个人。
那些站在球场上的、站在路灯下的、站在梧桐树下的、站在花廊下的——她一个都没看清楚。
她的眼睛只看向那个让她心动的人,却从来不看那些为她停留的人。
这一世,她要把所有人都看清楚。
那天晚上,晚自习结束后,林晚照例往宿舍走。
走到梧桐树下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身后五六步远的地方,那个修长的影子也跟着停了。
梧桐树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路灯的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他穿着深色的卫衣,双手插在兜里,就那么站着,不说话,不走近,也不离开。
林晚看着树影里的陆朝,忽然想起白天在球场上看到的宋燃。
宋燃是张扬的,是热烈的,是会在球场上大吼大叫、进球后咧嘴大笑的人。而陆朝是沉默的,是克制的,是站在梧桐树下连呼吸都放轻了的人。
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完全不同的两种光。
“陆朝。”她叫了他的名字。
树影里的人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肩膀轻轻绷紧了。
“今天体育课,你看到我们班打球了吗?”林晚问。
沉默了两秒。
“看到了。”他说。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推出来的。
“你觉得我们班谁打得最好?”
又沉默了。比刚才更长。
林晚没有催。她站在路灯下,看着他。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去拨,就那么等着。
“……宋燃。”
两个字,说得很慢。像是他本来想说别人,但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
“嗯,我也觉得。”林晚说。
树影里没有回应。但林晚注意到,他插在兜里的手动了动——像是在攥拳头,又像是在松开。
她忽然想试探一下。
“宋燃这个人,”她顿了顿,语气很随意,“你跟他熟吗?”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最长。
久到林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一声很轻的——
“不熟。”
那个“不”字咬得有点重,像是在强调什么。
林晚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猜得对不对。但她忽然觉得,陆朝刚才那个漫长的沉默,还有那句“不熟”里那个微微发紧的尾音,好像不只是回答问题那么简单。
“晚安。”她说,转身上楼。
身后没有回应。
但林晚走进楼道的时候,透过一楼大厅的玻璃门往外看了一眼——
梧桐树下,那个身影还站在原地。他的头微微低着,像是在看地上的影子,又像是在想什么。
林晚站在玻璃门后面,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上楼。
楼梯上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轻轻回响。
走进宿舍的时候,周婷正在吃苹果,看到她进来,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晚晚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林晚说。
“站那儿干嘛?”
林晚想了想,笑了一下:“看月亮。”
周婷探出头往窗外看了一眼:“今天哪有月亮?”
林晚没回答,把书包放下,去洗漱了。
躺在床上,熄了灯,林晚望着天花板,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白天的宋燃,痞痞的笑,湿漉漉的头发,那句“猜的”。还有那些上辈子的碎片——大学时他来学校找她、在奶茶店咬吸管的样子,毕业后在市政府门口等她的样子,婚礼请帖上他写的“林晚”两个字,花廊下他眼神闪了一下的样子,她说的那句“新娘好漂亮”,碰杯后他被人群簇拥着走远的背影。
晚上的陆朝,漫长的沉默,那句生硬的“不熟”。
她问自己:为什么要问陆朝关于宋燃的事?
她不是不知道答案。她只是想知道,陆朝会怎么回答。
她想看看,那个永远沉默、永远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的少年,在她提到另一个男生的时候,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的反应。
他果然有。
那个漫长的沉默,那句咬字发紧的“不熟”,就是答案。
林晚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嘴角弯着,弯了很久。
她不是故意要试探他。她只是觉得,十七岁的喜欢,不应该只有一种样子。有些人的喜欢是“猜的”,有些人的喜欢是站在梧桐树下不说话的。
而她想知道每一种。
不是要选谁,不是要定下来。只是想看清楚——这些少年们心里,到底藏着什么样的光。
窗外,起风了。梧桐叶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说着什么。
林晚闭上眼睛。
她想,明天,后天,大后天,往后的每一天——
她会继续看。
不急。青春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