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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沉默的光 十七岁的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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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的林晚,心里住着一个韩国男人。
这话要是让周婷听见,她肯定会翻个白眼补充:“何止一个,她房间墙上贴满了张东健的海报,连天花板上都贴了一张,说是睁开眼第一眼就要看到。”
林晚不否认。
她是真的喜欢张东健。不是追星那种疯疯癫癫的喜欢,而是一种很认真的、带着少女憧憬的着迷。她喜欢他在《爱上女主播》里演的尹享哲——绅士、温柔、深情,看甄善美的眼神像在看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那种喜欢不是“想嫁给他”,而是“想成为被那样对待的人”。
而剧里的甄善美,恰好也是她最喜欢的那种女孩——温柔但不软弱,坚韧但不固执,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林晚,你真的跟蔡琳长得好像哦。”
这句话,她从高中听到大学,从大学听到参加工作。同学们说的,家里人说的,甚至连不熟的邻居阿姨都说过。起初她以为只是客套,后来听得多了,自己也偷偷照过镜子——圆润的脸庞,弯弯的眉眼,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嗯,是有点像。
她嘴上谦虚地说“哪有”,心里其实偷偷开心过。
毕竟,谁不想像善美呢?
而此刻,重活一世的林晚坐在高中教室的窗边,听着前排的赵思琪和同桌聊昨晚的《我猜我猜我猜猜猜》,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昨天那个‘校花搜查线’你们看了吗?台中的那个女生真的好正哦。”
“我觉得还是上礼拜那个比较好看,像洋娃娃一样。”
“诶,林晚,”赵思琪忽然转过头来,手里还捏着笔,“要是《我猜》来我们学校拍,我们全班肯定推荐你去。”
“对对对,”周婷从前排探过头,嘴里还嚼着口香糖,“我们晚晚这张脸,不上电视可惜了。”
林晚笑了笑,没接话。
上辈子的她听到这种话,会害羞地低下头,连声说“不要乱讲”。这辈子的她,心里依然会有一丝小小的开心——不是虚荣,是那种“被认可”的、属于少女的本能欢喜。
她只是不再需要靠别人的评价来确认自己的价值了。
窗外,阳光正好。操场上体育课的几个班正在做热身运动,广播里放着进行曲。林晚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操场,落在角落里的单杠附近——
陆朝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袖子卷到肩膀,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臂。阳光把他的肤色晒成了很健康的小麦色,不像其他男生那样白净,也不像陈野那样带着痞气,而是一种干净的、利落的、像被太阳洗过一遍的好看。
他旁边站着他们班的三个男生,四个人凑在一起,好像在说什么。其中一个男生说了句什么,其他两人笑了,陆朝没笑,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他们班的女生私下里给他们四个取了个外号——“F4”。
林晚上辈子对这个称呼没什么感觉,因为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陆朝。可现在她远远地看着那四个人,忽然觉得,这个外号倒也不算夸张。尤其是陆朝,他站在那里的样子,不说话,不笑,却让人移不开眼。
林晚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写数学卷子。
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她想起了一件事——上辈子的她,对陆朝几乎一无所知。
她不知道他喜欢什么,不知道他成绩怎么样,不知道他家里是做什么的。她只知道,每天晚自习后,他会跟在她后面,保持五六步的距离,把她送到宿舍楼下。周末的时候,家里的电话会响,接起来,没人说话,只有呼吸声。
她甚至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她的。
这种“一无所知”,在上一世是“不在意”,在这一世,变成了“好奇”。
两天后的一个傍晚,林晚在去食堂的路上,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确切地说,不是“遇到”,是被“拦住”了。
拦住她的女生很高,比林晚高出大半个头,穿着一件粉色的外套,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下巴微微仰着,看人的时候眼睛往下垂,自带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
林晚不认识她。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来者不善。
“你就是林晚?”高个子女生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从她的脸扫到脚,又从脚扫回脸,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林晚站定,没说话。
“我是三班的,坐陆朝前面。”女生抱着胳膊,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不重要的事实,“你跟陆朝很熟?”
林晚想了想,诚实地摇了摇头。
“不熟。”
女生似乎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像是觉得林晚在撒谎。
“那他为什么每天晚自习后都跟在你后面?我都看到好几次了。”
林晚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总不能说“因为他在默默守护我吧”,这种话说出来既自恋又离谱。
“我不知道。”她说。
女生盯着她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在装傻。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把憋了很久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
“我跟你说,你配不上他。你这么矮,他那么高,你们站在一起就不搭。你知道他多高吗?一米八六。你呢?一五八?差快三十公分。而且他家里条件很好的,你——”
“等一下。”林晚打断了她。
她的语气不重,但很确定。她没有生气,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任何被冒犯的表情。她只是很困惑地、一字一句地问:
“你喜欢陆朝,你自己去跟他说。我和他没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来质问我?”
女生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准备“教训人”的锐利,变成了被人当面拆穿的尴尬,又从尴尬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她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却找不到词。
“我……谁说我喜欢他了?”她嘟囔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我就是觉得……你们不搭……”
“那不搭就不搭。”林晚说,“跟我没关系,跟你也没关系。”
她说完,侧身从女生旁边走过去,没有回头。
走了几步,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跺脚声,像是那个女生在气自己没发挥好。林晚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进了食堂的灯光里。
上辈子的她,被这个女生拦住的时候,心里又慌又乱又委屈,回到宿舍还偷偷哭了一场。不是因为被说了“矮”,而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被冤枉了——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凭什么要被这样质问?
而这辈子的她,忽然想明白了那个女生的心思。
那不是质问,那是害怕。
害怕自己喜欢的人,眼里看着别人。害怕自己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已经输了。所以她来找林晚,不是为了证明林晚配不上陆朝,而是想说服自己——“他不喜欢她,她那么矮,他们不搭,所以我还有机会”。
十七岁的喜欢,有时候就是用这种笨拙的、甚至有点讨人厌的方式表达的。
林晚不是不生气,只是觉得没必要跟一个害怕的人计较。
那天晚上,晚自习结束后,陆朝照例跟在她身后回宿舍。
走到梧桐树下的时候,林晚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和身后那个高挑的影子几乎连在了一起。
陆朝站在五六步之外,双手插在卫衣兜里,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像一潭不会起风浪的水。
林晚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很直接的问题。
“你每天都走这条路吗?”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自己问得很蠢。这条是从教学楼到宿舍楼的必经之路,谁不是走这条路?
陆朝沉默了几秒。
“嗯。”他说。
一个字。低沉,短促,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的声音比她想象的要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像一把还没开刃的刀。
林晚等了几秒,确认他没有第二句话要说了。
“哦。”她说,转过身,继续走。
身后又响起了那个不远不近的脚步声。
她走了几步,嘴角忽然弯了起来。
不是因为心动。
是因为她发现,陆朝这个人,真的——不爱说话。
上辈子的她,被李慕白的滔滔不绝折磨了二十年。那个人永远有话说,永远有道理要讲,永远要在每一个争论里占据上风。她道歉了还不够,还要列出“一二三四五”条犯错的原因,否则没完。
而陆朝,一个字。
一个字,就把所有的空间都留给了她。
林晚忽然觉得,那个高个子女生说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他们之间确实不搭,不是身高的问题,是气质的问题。她是个内心装着四十岁灵魂的“老阿姨”,而陆朝是一个十七岁的、沉默得像一棵树的少年。
可正是这种不搭,让她觉得安全。
她不需要在他面前表演什么,不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有时候会发呆、会忽然沉默、会看着窗外出神。因为他不会问。
他不会追问“你在想什么”,不会逼她说“你是不是不开心”,不会用那些看似关心实则控制的话语,一步一步地收紧她身边的空气。
他只是走在后面,保持五六步的距离。
不远,不近,刚好够她感觉到他的存在,又不会觉得窒息。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林晚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上楼。
她转过身,看着梧桐树下那个修长的影子。
“陆朝。”她叫了他的名字。
树影里的人似乎僵了一下。
林晚没有等他回应,只是说了一句:“谢谢。”
不是“谢谢你送我回来”,不是“谢谢你今天帮我解围”,只是一句很轻的、落在夜风里的“谢谢”。
谢谢你的沉默。
谢谢你的不追问。
谢谢你让我觉得,被在意是一件可以不那么沉重的事。
梧桐树下,那个影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一声很轻很轻的“嗯”,从夜风里飘过来。
比上一次的“嗯”更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林晚弯起嘴角,转身上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她的影子一级一级地往上走。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透过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梧桐树下,那个身影还站在原地。
路灯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微微仰着头,似乎在看着这扇窗户。
林晚没有挥手,没有喊他。
她只是站在窗后,隔着玻璃,看了他两秒。
然后转身,走进了宿舍。
那天晚上,林晚躺在床上,久久没有睡着。
她想起上辈子的很多事。
想起结婚以后,她的美貌像一朵被遗忘在角落的花,一点一点地枯萎了。不是没有护肤品,不是没有时间,而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属于一个被珍视的女人的光彩,被什么东西磨没了。
李慕白从不说她丑,但他会看别的女人。走在街上,他的目光会跟着穿短裙的姑娘走好几步。她发现了,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但她说不出“你看什么”,因为一说就显得她小气、不自信、疑神疑鬼。
后来她就不怎么照镜子了。
镜子里的那个女人,眼角的细纹越来越深,颧骨越来越凸,嘴唇总是干裂的,头发随便扎成一个髻,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骑着一辆半新不旧的电动车,在城市的车流里穿行。
她在电视台上班,工作体面,外人看来光鲜亮丽。可只有她知道,那些年她活得像个陀螺——上班、下班、接孩子、做饭、吵架、道歉、沉默、再吵架、再道歉。周而复始,像一个永远跳不出去的循环。
有一天早上,她骑车去台里。
深秋的风很大,她把围巾裹得紧紧的,电动车的电池不太行了,速度慢得像蜗牛。路过一条街的时候,前面拉起了警戒线,有人在拍电视剧。一个挂着工作牌的年轻人跑过来,伸手拦住她,很客气地笑了笑,说:
“大姐,我们在拍戏,麻烦您绕个路行吗?”
大姐。
她那年才三十二岁。
林晚应了一声,掉转车头,绕了一条远路。一路上她都没什么表情,到了台里的停车场,停好车,摘下头盔,对着后视镜看了自己一眼。
镜子里那个女人,嘴唇发紫,脸颊被风吹得通红,眼角的细纹像干裂的河床,额前的碎发被头盔压得乱七八糟。她看了几秒,把镜子掰正了。
没有哭。
因为哭也没有用。
那天她在台里的洗手间待了很久,用冷水洗了脸,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涂了一点同事放在桌上的润唇膏。她看着镜子里稍微收拾过的那张脸,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说过她像蔡琳,有人说她应该上《我猜》的“校花搜查线”。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十七岁。整整十五年前。
她忽然很想回到十七岁。
不是为了重新选一个人嫁,不是为了避开李慕白,而是想看一眼——看一眼那个被叫做“校花”的林晚,长什么样子。
她快不记得了。
此刻,躺在高中宿舍的床上,林晚伸手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脸颊,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十七岁。
她真的回来了。
那些被岁月、被婚姻、被那个叫她“大姐”的年轻人拿走的时光,真的回来了。
她攥紧了被角,在心里对自己说:这辈子,不会再让任何人拿走你的光。
窗外的梧桐树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轻轻地说着什么。
林晚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她想,明天,后天,大后天,往后的每一天,陆朝大概还是会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他不会多说什么,不会多做什么,只是存在着,像梧桐树一样安静地存在着。
但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而她,终于学会了看见那些沉默的光。
晚安,十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