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平凡的哨向往事》卧于猫腹

54、前尘 第54章前

　　第54章前尘

　　三十二年前的星历289年的春天，农业四星外一千多光年的地方，亚述军团还在和帝国边境打扫着最后的虫群。

　　某个很普通的早晨，帝都传来消息，以往众人对这样的消息反应都是平淡的，反正不是让他们换防就是巡边，都是苦活累活，但今日不同往日，消息传开的时候，军团上上下下一片沸腾，全体官兵无不欢欣鼓舞，士气高涨。

　　赫里斯将军夫人和皇宫里的法蒂玛贵妃，在同一刻生下了孩子，我们亚述军团，终于有了一个红发的健康的女性继承人。

　　那会儿帝都倒春寒，比往年都冷，但皇宫热火朝天，谢菲尔德五世高兴得很，他拿出了珍藏的美酒，邀请皇宫上下同饮，这个他最爱的女人为他生的儿子，没有继承奥克索亚尼斯家族的灰发，而是有着和他母亲一样美丽柔顺的金发，让人见之心喜。

　　谢菲尔德恨不得把全世界都送给他，于是搜刮枯肠，把那个开疆拓土的祖爷爷的名字“伊尔德”挖了出来赐给他，又大手一挥，给今天刚出生的这两个小婴儿订了娃娃亲。

　　那年秋天，赫里斯夫人带着小继承人茵格里德回到了亚述，老帕梅拉退休了，从此就在泰拉养老，顺便当个人质。他也没多老，根本闲不住，种花养鸟钓钓鱼，跑到皇宫陪谢菲尔德下棋，和十七岁的冈萨练剑，和十四岁的扎图克修剪花草，顺便逗逗小皇子。小皇子聪明伶俐，眼神澄澈，不爱哭闹，让对这门婚事本有些忐忑的老帕梅拉放下心来。

　　第二年开春，小王子满周岁，宫里办了盛大的周岁礼。老帕梅拉没去，但消息传得满天飞——法蒂玛贵妃带着孩子回了七星联盟省亲，那排场，恨不得把红毯从帝都一路铺到边境才算完。

　　贵妃是从七星联盟嫁过来的，她是苏美尔族一个部落长老的女儿，如今却成了整个帝国最风光的女人。帝都的贵族们私下议论，说费纶古家的皇后过世了这么多年，谢菲尔德怕是动了再立皇后的心思，要让这个外族女人上位了。

　　这在帝国是从没有过的事。以前皇后都是老牌贵族家的女儿，哪有外族人的份？可谢菲尔德就是喜欢她，喜欢得谁都拦不住。

　　老帕梅拉很感叹，他总觉得人类的底色就是悲剧，任何美好祥和都不能持续很久。星历291年，伊尔德两岁的时候，突然就分化了。

　　完全违背常理，没有任何人做出任何相应的准备，他的精神力像开了闸的洪水，一瞬间淹没了整座皇宫。那些普通人——侍卫、侍女、乐师、臣属，当场就疯的疯、傻的傻。

　　谢菲尔德和法蒂玛离孩子最近，受到的冲击最大，两人当场昏迷不醒，冈萨依靠自身无比强大的能力勉强展开领域束缚住小弟的精神力乱流，扎图克顶着护盾，艰难爬行着靠近弟弟，给他打下了抑制剂。

　　从那以后，皇宫就变了，伊尔德离不开抑制剂了，一天不打，整个皇宫都得遭殃，他渐渐失去了先前的聪慧模样，变得呆滞嗜睡。谢菲尔德落下了头痛的毛病，变得越来越狂躁易怒，办公的地方时不时就传来陈设碎裂的声音。

　　法蒂玛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她本来就因为生产伤了元气，这次又被儿子的精神力重创，整个人像一盏快熬干的油灯。弥留之际，她把冈萨叫到床边，说出了一个在此后三十年里改变了许多人命运轨迹的秘密。

　　巴比伦七星联盟是一个多部族多人种多教派的国家，在主神马尔都克的信仰之下，人们敌视一切AI思维工具与机器人，认为他们必将使人类变得愚蠢，并终有一天反噬人类，而人类只有自身成神，才能真正统治宇宙，规避所有黑暗法则的威胁。

　　于是一群宗教狂热分子在一百多年里，一直在估昴星偷偷搞基因提取、修改、融合、克隆，把创造出来的向导嫁给优秀的哨兵，再进行下一代培养，到法蒂玛这一代，联盟向导的能力已经堪称顶尖。但他们依旧不满足，宗教的笼盖已经难以遮蔽勃勃的野心，他们盯上了奥克索亚尼斯优秀的哨兵基因。

　　所以他们想尽办法，把法蒂玛伪装成贵族女子，嫁了过来，生下拥有顶级哨兵向导血脉的孩子。法蒂玛非常后悔，她明明知道这些违反伦理的基因实验势必培养出怪物，却还执迷不悟的任由他们利用，她害了自己的最爱的男人和孩子，在无尽的痛苦中离开了人世。

　　冈萨听完，什么话都没说。他把法蒂玛的遗言压在心底，一个字都不敢往外透露，否则他那无辜的弟弟一定会被贵族们处死。正好那时，有几个贵族被发现偷渡到七星联盟找莫攀人代孕，于是冈萨找了一位亲信作为调查员，假扮贵族的侍从，潜入估昴星。

　　这位调查员起先摸不着门道，但他很快发现，联盟最大的部族苏美尔因为理念不同分成两派，星守派坚决反对基因选择和操纵，坚信伦理是神为世人规定的法则，不可违背；而月神派则认为人类的智慧与灵性是神的恩赐，只有选择培育更高等的人类，将这种智慧转变为力量才是对神旨的践行，这群人和毫无底线的莫攀人搞在了一起。

　　在星守族人的帮助下，调查员偷偷深入莫攀人藏在沙漠地下的金属洞穴，里面密密麻麻的人工孕囊垂吊着，里头是一个个一岁模样的伊尔德，他们的技术又进步了，这根本就不是克隆，是打印是复制。当年冈萨给他看了现场照片，老帕梅拉回想起来，还是对那个场景心有余悸。

　　冈萨感到事情严重不敢再隐瞒，他立刻禀报了谢菲尔德。谢菲尔德本来就因为法蒂玛的死而崩溃失智，听到这个消息，只觉得受了奇耻大辱。当即下令朔月出兵，攻打七星联盟。

　　与此同时，那个调查员烧了莫攀人的实验室，顺道嫁祸给了月神派，造成种族灭绝、人道主义灾难的假象，帝国师出有名，再加上实力和装备上的碾压性优势，战争推进得很快，不到一年，七星联盟就亡了。

　　战后，冈萨信守承诺，把信奉星守女神的这一派苏美尔人带回了帝国，安置在山清水秀的泗水星，远离是非之地，让他们在那里自由自在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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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怪，我父亲说这群苏美尔人有问题的时候，冈萨完全不相信，所以才没有听取我父亲的建议，取消庆典。”聂丛锋发现这个故事信息量巨大，它让后面的很多人和事都变得合理。

　　但最要紧的一点是，老帕梅拉为什么会说，路西的话让他想起了当年的事——克隆、复制，无数个与本体一模一样的东西像商品一样从流水线滑出，为了避免他们产生认知错乱而疯掉，给他们一人扣上一个鸟头面具，路西的母亲，很可能就是克隆的本体。

　　“那个调查员很厉害啊，爷爷知道他是谁吗？”许擎庚问。

　　老人摇摇头，“只有冈萨知道，问不着了。”

　　“同样等级的情况下，哨兵完全不是向导的对手，但高级向导稀有、珍贵，我一直认为这是人类在宇宙时代生存的某种法则，如果向导能批量生产，这种法则被打破……那人类大概也离灭亡不远了。茵格里德看向远处隐隐的雷电光芒，“话说回来，伊尔德，都……这样了，先皇为什么还传位给他？”

　　“谢菲尔德深爱法蒂玛，他走之前浑浑噩噩，自己叫什么名字都忘记了，但居然还记得当初和法蒂玛说好要传位给伊尔德，冈萨愚忠，扎图克志不在此，根本也没人稀罕那个皇位，于是伊尔德就这么登基了。”老帕梅拉用拐杖怼了怼地板，长叹一口气，“没几年，各地就开始传来思维计算系统出问题的消息。再后来……机器人就暴动了。”

　　他看着窗外，声音变得疲惫，无边无际的荒沼泽幽深可怖，仿佛残酷、荒凉，才是这个世界最真实的模样。

　　“再后来……我一心一意带着茵格里德，很多事就不知道了……”智械战争期间，老帕梅拉儿子儿媳的牺牲对他打击很大，现在回想起来仍旧痛心不已，会议厅里一时间陷入了悲伤的沉默。

　　路西始终一言不发，他还在梳理三十年前的旧事和当下的种种关系，在共感里接受到来自聂丛锋的安慰，淡淡的松香味让他找回了一点思路，他总觉得抓住了什么，但又轻飘飘的溜走了，那点头绪好像就在舌根底下，但就是怎么都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好难受。

　　会议室的门咔哒一声响了，一个人影软绵绵的探了进来。

　　“时雨！”路西像突然醒过来一样，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整个人弹起来飞了过去，扑到岑时雨身上，岑时雨架不住就要往后摔倒，闪身而来的聂丛锋一把揪住路西的后脖领，把两个人提了回来。

　　“时雨，我好想你。”路西在岑时雨的肩膀上蹭来蹭去，小猪爬到路西的脑袋上舔他的头发，被聂丛锋拎了下来。

　　“小笨蛋，我刚才去看你，你还没醒，我就继续去破解密码了，让我好好看看，瘦了没？”

　　岑时雨捏着路西的肩膀仔细端详，“不错，没瘦，还长肉肉了。”

　　岑时雨眼窝深陷，下眼袋发青，黑发凌乱不堪，胳膊上是抑制剂的针眼，虽然眉眼依旧温润清澈，还是一副笑意吟吟的样子，但与以往体面整洁的形象大相径庭，他拉着路西坐下来。

　　“一个星期前，大半夜的突然有一群黑衣人全副武装的来湖边别墅抓我，还好一直有爷爷安排的人暗中保护，我才能逃到这里。”

　　“是娜塔莉的人。”路西帮岑时雨捋着头发。

　　他点点头，“是，我闻到了宋哲的味道，他亲自出马，肯定是知道了我一直在提供假情报的事情。抓我，目标无非还是你。”

　　岑时雨一边说一边拿出光脑，我来了以后和亚述的密码专家一起研究角形文，得到了很多不一样的启发，就在刚才我破解了你走之前，我们收到的那条角形文信息。

　　他打开那条信息，全息的角形文段落浮现在众人眼前，这种最初刻在泥板、石板上的图形文字，在九个世纪以后仍然显得古朴、厚重和神秘。

　　“马尔都克真神在上，我们谨奉教旨，请神明承领我们的善功。我们无所畏惧，无论走得多远……”

　　路西接了下去，“故乡的星星，总会为我们指引方向。”

　　“你还在哪里听过这句话？”岑时雨诧异的问。

　　“梦里，两次，我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