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平凡的哨向往事》卧于猫腹

52、灯塔 第52章灯

　　第52章灯塔

　　岑时雨话音未落，第二声爆炸已经响起。

　　这次近得多。

　　庭院里那丛枯萎的绣球花被冲击波撕成碎片，碎石和泥土像暴雨一样砸在窗户上。一架黑色的小型飞行器从低空掠过，机腹的炮口正在预热——

　　“趴下！”

　　路西在千钧一发之际撑起了防护罩。淡金色的屏障在他身前展开，将四个人笼罩其中。冲击波撞在屏障上，爆发出刺目的光芒，整栋房子的正面被掀飞，碎片从他们头顶呼啸而过。

　　聂丛锋已经动了。他的速度快得只剩残影，从废墟中抄起一根断裂的金属管，朝着那架飞行器掷去——金属管如同标枪，精准地刺入机翼的推进器！

　　飞行器歪斜着坠落，在庭院里炸成一团火球。

　　但更多的飞行器正在逼近。

　　扎图克站在废墟中，灰眸平静地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黑影，仿佛在审视某种等待已久的结局。

　　岑勋站在他身边，眼眶还是红的，手紧紧攥着扎图克的胳膊。

　　“跟他们走。”扎图克忽然说。

　　岑勋愣了一下，不可思议的看向他。

　　扎图克的灰眸里有一种岑勋从未见过的东西——是温柔，是愧疚，是一种……终于可以卸下一切的释然。

　　“这些年，”他说，“对不起。”

　　然后他抬手，一道无形的力量从他掌心涌出——哨兵的领域，随着灰狼的仰天长啸，以他为中心向外扩张。那些逼近的飞行器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在空中剧烈颠簸，失去了平衡。

　　岑勋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放出海潮般的精神触丝试图拽走他，“扎克——我不要听对不起！”

　　“快走！”哨兵岿然不动。

　　一辆防弹车从硝烟中冲出来，在废墟前紧急刹车。车窗摇下，竟然是以撒，只听他狂吼，“上车！皇家卫队全出动了！快！”

　　聂丛锋和扎图克对视了一眼，没有漏掉对方眼里的决绝的嘱托。他一把拉起路西，朝车门冲去。路西回头，看到扎图克还站在原地，在火力织成的密网下，领域显然坚持不了多久了。

　　多年来第一次感受到来自父亲的保护，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能力传承自父亲的那种奇妙的感觉，被眼前残酷的场景所冲垮，他忽然间明白了，在这栋房子里发生的无数第一次，注定都将成为最后一次，他想奔向那个背影，奔向那个被轰得千疮百孔的过去，却被现实紧紧环抱着向相反的方向离去。

　　岑勋好像没听见外界的任何声音，那些能致人死地的漫天炮火也成了慢动作，他站在扎图克身边，眼中透露着祈求。

　　扎图克看着他，忽然满足的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像蓝铃花星上夹着小雪的春风。

　　“你知道的，我不能走，我没有地方可去了，但我很高兴，真的。”他说。

　　岑勋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扑过去，抱住他——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他，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扎图克的手抬起，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只是一瞬，然后用力把他推开。

　　“走！”

　　岑勋踉跄着退后几步，被白露咬住衣服拉进了车门。车门关上的瞬间，他看到领域的光芒越来越强。

　　然后——

　　一声巨响。

　　防弹车在枪林弹雨中疾驰。聂丛锋用武器压制追兵。路西撑起防护罩，挡住了几发险些命中车身的炮弹。

　　但这一切，岑勋都没有看到。

　　他坐在后座，徒劳的睁着眼睛，精神却浮在车顶，数着好像从远处传来的枪鸣，一、二、三、一、二、三……。

　　“扎克死了。”岑勋突然间小声的呢喃。

　　“什么？”路西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

　　“我说，扎克死了。”

　　突然间，路西感觉自己被一股巨浪吞没了。那浪头太高，太猛，太冷，他来不及挣扎，就被卷入了无边的黑暗。海水灌进他的口鼻，他的耳朵，渗入他的每一个毛孔。他睁着眼，却什么都看不见。他张着嘴，却喊不出声。

　　路西意识到岑勋的精神暴动把自己卷入了他的领域，现在必须马上出去，不然会被吞噬掉。他拼命让自己的头伸出海面，然后，他看到远处有一束光——那是一座巨型白色灯塔，孤独地伫立在海岸边，在狂风巨浪中发射着穿透一切的光芒。

　　路西拼命朝那边游去。海水太冷了，冷得他的手脚都失去了知觉，但他不能停，必须游过去——共感里传来聂丛锋的声音，遥远而模糊：路西……路西！回来！

　　他感觉有一只无形的手拽着他朝灯塔游去，终于，他攀上礁石爬上了岸，跌跌撞撞的站了起来，朝那座灯塔跑去。

　　门开着，他毫不犹豫的冲进去——看到了背对着他坐着的岑勋，他一动不动，只有肩膀在微微颤抖。

　　路西慢慢走近。

　　他看到他脖子后面。

　　那道标记环。

　　一头狼，银灰色的狼，仰天长啸。

　　路西的眼泪涌了出来。

　　为什么，耽误了这么多的时间，到最后换来的是这样的结果。

　　死掉的人，是身不由己也罢，是罪有应得也罢，活着的人该怎么办……

　　路西终于体力不支，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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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路西感到自己并没有真正醒来，他忍者浑身酸痛爬起身，逼着自己开始行走。四周是无边的幽暗，脚下是松软的、像是腐殖质堆积而成的泥土，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带着一丝甜腥的气息。

　　渐渐地好像有了微光，路西才看清这是一片森林，那些树木高大而扭曲，枝干虬结，像是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绝对的寂静。

　　前面似乎有个金色的光点在闪耀。

　　路西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走去。那光点在树影间跳跃，忽左忽右，像一只顽皮的萤火虫，又像一盏指引方向的灯。他追着它，穿过一片又一片幽暗的林地，脚下的泥土渐渐变成了草地，头顶的树冠渐渐稀疏——

　　然后，他穿出了森林。

　　眼前是一片再熟悉不过的玫瑰花田在苔原上伸展，远空的尽头与雪山连接，交汇处闪着细碎的光芒，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花香，甜而不腻，沁人心脾。

　　他回到了自己的精神领域。

　　金色的光点依然在他前方跳跃，引着他继续向前，速度不紧不慢。路西跟着它，一直走到自己也从未涉足的，苔原的深处。那里的地势渐渐隆起，形成一座低矮的山丘。山丘的侧面，有一个黑洞洞的洞口。

　　那光点在洞口停了下来。

　　路西走近，才看清那金色的光点是什么——一头小鹿。它通体金色，皮毛柔软得像是阳光织成的绸缎，四肢修长而优雅，一双眼睛湿漉漉的，温柔得像能滴出水来。它看着路西，轻轻眨了眨眼。

　　路西愣住了。

　　他见过这头小鹿，是霍隶书的呦呦，但眼神又有点不像，呦呦更清澈可爱，这一只更温柔沉静。

　　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小鹿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是轻轻扬起头，朝洞口晃了晃脑袋。路西顺着它的目光看去，洞口很暗，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某种……与他血脉相连的东西。

　　洞不深，几步就走到了尽头，角落里蜷缩着一团白色的绒毛，那是一只小狼。

　　它太小了，小到可以捧在手心里。通体的毛色雪白，没有一丝杂色，眼睛紧紧闭着，像是在沉睡。它的呼吸很轻很慢，胸口微微起伏，在沉沉睡着。

　　路西蹲下身，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动，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的耳朵。

　　柔软、温热——这他素未谋面的精神体。

　　身后，小鹿轻轻叫了一声。

　　路西回头，看到小鹿走过来俯下身，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住了路西的额头。

　　一股水波从接触的地方荡漾开来，周围的景象像被揉碎的纸片，纷纷扬扬地坠落。路西感觉自己在下坠，又像一只没有重量的幽灵在旋转、飘散，光影倏忽，他融入了一片晦暗阴沉，下着瓢泼大雨的天空。

　　俯瞰下方的世界，是一片荒芜的山野，嶙峋的岩石，稀疏的灌木，泥泞的小路，路的尽头是一个山洞，洞口不大，被灌木遮掩着。路西感觉到两股熟悉的气息，是八岁的自己和十五岁的聂丛锋，在山洞里避难。

　　他回到了十年前，丰收星午后的郊野，岑叔叔找到他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从山洞深处走了出来，面容清癯，眉眼温和，穿着一身被雨水打湿的联邦外交官制服。路西认出了他，是聂翀的副官霍子瑜。

　　他走到洞口，朝外张望了一下，似乎在听什么动静。然后从容不迫的抬起手，淡淡的金色光芒从他手心溢出，漫过洞口、灌木、以及周围的一切。

　　下一秒，路西眼前的景象变了，山洞不见了，周围变成了高高低低的乱石。

　　不一会儿，雨幕中出现了几个模糊的身影。他们穿着深色的斗篷，头上戴着兜帽。随着他们走近，路西看到了为首的人的脸上带着一张熟悉的鸟头面具。

　　其中一个男人举起了光枪对着灌木丛，霍子瑜从里面走了出来。

　　鸟头面具开口，声音非常虚弱，好像受伤了，“那个小杂种在哪里。”

　　霍子瑜淡淡的回答，“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但我知道你们是谁，苏美尔人还真是阴魂不散。”

　　“你倒是消息灵通。”是个女人的声音。

　　“国家都亡了，还不去好好经营自己的生活，跑到这里来做什么？”霍子瑜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讽，“你们以为，杀了冈萨，就能让帝国和联邦打起来？你们以为，打起来了，你们就能复国？”

　　“闭嘴！”女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鲜血从面具渗出，她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一口黑红的血。

　　“你的精神领域被震坏了，是因为那个孩子的分化吗？”

　　那女人抬起头，摘下面具，用满是献血的下半张脸狰狞的笑着，“是又怎么样，我会抓住他，把他泡在罐子里的！”

　　霍子瑜愣住了，他看着那张脸，瞳孔剧烈收缩，像是看到了世上最不可能出现的东西。

　　“你……怎么是你？”

　　“是我也不是我。”她说，声音断断续续，“不是我也是我。”

　　霍子瑜盯着她，眼神里满是惊骇和不解。

　　“现在你看到我了。”她说，举起手里的枪，“你——必须死。”

　　枪响了。

　　霍子瑜的胸口炸开一朵血花，他重重的倒在地上。

　　几个人在原地待了一会儿，仿佛在确认霍子瑜死透了才离开。他们转身的那一瞬间，路西看到了为首的女人的脸，他感觉被扼住了喉咙，无法喘息——那是一张他太熟悉的脸，从三岁开始就消失在他的人生里的，反反复复出现在他梦境里的美丽的女人——他的母亲。

　　不是“像”，就是和他的母亲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