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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无解 第51章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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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没有如果
客厅里的光线很暗,窗帘只拉开一半,午后的天光斜斜地切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亮影。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茶香,混着某种陈旧的气息——不是腐朽,而是缅怀。
扎图克坐在窗边的摇椅上。
那是一只老旧的藤编摇椅,扶手处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常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消瘦却依然紧实的手腕。银灰色的头发比记忆中更长了些,松散地垂在额前,却不显凌乱,反而衬得那张脸愈发潇洒不羁,巨大的灰狼趴在他脚下打盹,随着摇椅的摆动发出粗粝的呼噜声。
他还是那个样子。
路西想。高傲的眉骨,深邃的眼窝,薄削的嘴唇微微抿着——和记忆中的父亲一模一样。只是那双灰眸里,少了几分狠戾,像是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沉默地伫立在那里,任由风浪拍打。
扎图克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头,他的眼里只有岑勋。岑勋接住他伸出的手,坐在了他边上的矮凳上,灰狼睁开眼睛,侧了个身靠在岑勋的小腿上,继续打瞌睡。“扎克,孩子们来了。”
他的目光才落在路西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向聂丛锋,眼神里没有过去每一次见面时的那种防备和戒慎。
“回来了。”他说。
路西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坐吧。聂将军也一起。”
聂丛锋的眉头微微一动,“你知道我是谁。”
“从芝兰宫再次见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了。”他说,“你的眼睛,和你父亲一模一样。”
聂丛锋闭上眼睛点点头,拉着路西坐了下来。
人生当中头一次,路西坐在扎图克对面,中间隔着的茶几上,摆着一套简单的茶具,两只杯子,一壶已经泡好的茶。扎图克端起茶壶,给两只空杯斟满。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
“喝茶。”他说。
路西看着那双灰眸里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与想象中暴怒、争吵、诘问的情景完全不同,他准备了一大堆试探、套话、激将的方案全都用不上。问题卡在喉咙里,一霎时不知该从何开始。
扎图克端起自己的杯子,慢慢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想问什么,就问吧。”
“你知道幽都吗?”
“知道。”
路西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和他们……是一伙的吗?”
扎图克没有回答。
路西的手微微攥紧。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等。等扎图克说“不”,等扎图克给他一个理由,一个让他可以不用彻底恨这个人的理由。
但扎图克什么都没说。
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涌上来——是失望,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路西分不清。他只知道自己的声音变得有些冷硬:
“你不回答,就是默认了?”
扎图克看着他,忽然问:“知道了,有什么意义?”
路西愣了一下,紧紧攥住聂丛锋的手,坚定的回答,“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生命,就是意义。”
扎图克转头看向岑勋,发现他在看窗外,花栗鼠却跳了出来,趴到他的胸前。扎图克微不可查的勾了勾唇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已是释然的语气。
“你伯父冈萨,是个理想主义者。他想要改革立宪,想要把权力从贵族手里分出来,给所有的帝国民众。”扎图克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他认为只要把那些蚕食帝国根基的蛀虫清理掉,整个国家就能有美好的未来。”
路西的眉头微微皱起。
“帝国三分之一的财富,掌握在十七个家族手里。”扎图克继续说,“他们在地方星球上,有矿场,有工厂,有自己的私人武装。他们压榨矿工,贩卖人口,走私违禁品——什么赚钱干什么,帝国法律管不到他们。”
他转过头,看着路西:
“冈萨想动他们。他想没收他们的非法所得,解散他们的私人武装,让他们把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
扎图克冷笑。
“你觉得,他们会答应吗?当然不会,于是就把主意打到了我身上。这些老牌贵族们,想尽办法来劝我,让我阻止冈萨。他们说,冈萨疯了,这样下去帝国会乱的,只要我肯站出来,他们愿意支持我当摄政王。”
他摇了摇头。
“我没答应。我和冈萨吵了无数次,我说帝国树大根深,一时被虫咬是咬不尽的,要是杀虫的时候把根系破坏了,才真正要命。他不同意,他认为如果瞻前顾后的改革永远不能成功。即便如此我从来没想过要取而代之,因为我们根上是统一的,我认为他是对的,只是太急了,我觉得可以慢慢来。”
扎图克又抿了口茶,继续说“丰收星庆典前,以前在帝都一起上学的马里兰·诺菲克斯突然找到我,打听冈萨的行程,他那会儿在边境搞运动,鼓吹邦联制,我一听就知道他想干嘛,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聂丛锋在共感里察觉路西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紧握的手心里冷汗涔涔,脚尖缩起来立在地上,腰背拱起,一幅防御的姿态。他伸手抱住向导,轻拍他的背。
“我们不想杀冈萨,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他,只想制造点混乱,迫使他三思而后行,顺便给众济会安个罪名,把这些捣乱分子处理掉。”
扎图克发现岑勋回头来看定定的看着他,他看着岑勋的眼睛,反握住他的手,仿佛这样可以减轻痛苦,“我没有想到,还有另一拨人,那群带着鸟头面具的人,他们……”
他伸手擦去向导眼角落下的泪滴,“从那一天起,我的人生就万劫不复了。”
岑勋双手握住抚在脸上的大手,用额头轻轻抵着,默默的落泪。
不是他,真的不是他。路西整个人都像泄了气的皮球,搭靠在聂丛锋身上。十年来,他从一个早熟的孩子变成一个老成的少年,脑子里没有一刻不在琢磨八岁那年发生的事情,他想过无数的可能,情感上他拒绝相信自己的至亲是个恶棍,理智上他无法在私底下开口叫出哪怕一声父亲。如今这个沉重的包袱突然哐嘡一声落地,他几乎感到虚脱。
聂丛锋在共感中拼命安抚着向导,白露也跑出来抱住路西,蹭着他的腰窝。
路西感到心跳平复了一些,勉强打起精神来继续这个话题,“那后来呢?”他很清楚,后面的事情才是这个‘万劫不复’的根源。
“后来,诺菲克斯公爵来找我。”他说,“他说可以帮我摆平一切——销毁证据,封口证人,把所有线索都抹掉,条件只有一个——把他的女儿嫁给伊尔德。”
“我同意了。”扎图克说,“我当时也谈不上害怕,就是……紧张。冈萨死了,凶手是谁都不知道,诺菲克斯手里握着我的把柄,随时可以让我身败名裂。伊尔德还小,身体又有问题,如果我也垮了,奥克索亚尼斯家族就完了。”
他闭上眼。“我以为那是权宜之计,但是万万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路西追问。
“没想到,没过多久,就有人找上门来,那个人自称阿尔都姆,可怕的是,不管我在哪里,换了多少个通讯密码,他都能找到我。”
“阿尔都姆——莫攀语,”聂丛锋在共感中和路西说,“月亮守护者。这是角型文的变种,当年妈妈在联大有一节公开课就叫这个名字,我印象特别深刻。”
“被苏美尔人屠光的莫攀?”路西皱眉。
“他们在我的帮助下建立了幽都,控制了克里斯威尔星团,对他们在里面做的事情不闻不问,任由他们用恶心的东西控制着贵族。这一晃,就是十年。”
扎图克的手仍然在抚摸着花栗鼠,但声音却有些颤抖,“他们让我做的事情,起先我还非常不情愿,我纠结、我痛苦。但渐渐的,我发现权利的妙处,我发现这些暗地里的肮脏手段竟然如此管用。冈萨那样正直高尚的人,永远被诋毁被算计,我这样卑劣的人,却轻易让别人俯首称臣,你们说好不好笑。”
路西看着他,感觉多年来他身上那层坚硬的外壳忽然裂开一条缝,他忍不住问:“那我呢,为什么那时候哪怕我会死,你也坚持……”
“我也坚持让你做腺体切除手术。”
扎图克的目光微微闪动。
“我以为你的标记是他们留下的。”他的声音有些涩,“我担心那是个更大的阴谋,就像定时炸弹一样,早晚有一天会引爆。等你长大了,能不能面对这样的命运,我不敢想。”
路西摸着白露软软的额毛,一下一下,去帮助自己消化这些与十年来的认知完全相反的信息。
“还好,是聂将军。芝兰宫爆炸那天,我看到他的时候,就知道——解脱的日子,不远了。”
扎图克又伸手去给岑勋擦眼泪,“亲爱的,怎么又哭。”随即自嘲的笑了笑,“我这个人脾气不好,我行我素惯了,这些年对两个孩子恶语相向,还欺负你、利用你,大家都觉得理所应当,竟然没有人怀疑,我也挺失败的。”
他直起身来在岑勋的脸上吻了一下,“我知道你不情愿,但只要能留住你,我就很高兴,我不告诉你真相,又想让你无条件的服从我,每次看你反对我、算计我,我都很生气,气我自己亲手把你爱我的机会……毁掉了。”
“不,没有,你不要这样说,我是心甘情愿的,否则也不会……不会……”岑勋的声音越来越小,路西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路西心里百感交集,他心里只有“命运弄人”四个字,如果父亲一开始,爱的人就是岑叔叔,那母亲又是怎么回事。“我的母亲呢,她也是被那些人抓走的?”
“是,我赶到的时候,别院只有你一个活口,文竹不见了,其他人……都死了,我和文竹没有绑定,这是她提出的要求,所以我追踪不到他,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所以后来在芝兰宫看到鸟头面具的时候,我以为他们又来找你了。”
“文竹,原来她叫文竹……他们为什么要抓我母亲?”
“你母亲是苏美尔人,我也是因此开始怀疑并且调查联邦的苏美尔人,并且为此关闭了帝联边境的所有官方交流渠道,就希望能从地下网络抓住他们。”
路西的手微微发抖,他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岑勋的通讯器突然响了。“是时雨?”
“爸!路西为什么在太子府?!”
路西愣了一下:“我在父亲这里啊?!”
通讯器那边沉默了一瞬。然后岑时雨的声音变得急促:
“你那枚追踪器!失踪了一个多星期,刚刚突然出现在太子府,我以为是你!”
路西猛地站起来。
追踪器——是他在蟹脚身上放的那枚——“我忘了告诉你,追踪器不在我身上!”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轰——!
整栋房子都在颤抖,窗玻璃嗡嗡作响,茶几上的茶杯倒了,茶水洒了一地。路西踉跄了一下,被聂丛锋一把扶住。
他们冲到窗边。
远处的天空中,一团火球正在缓缓坠落。那是太子府的方向——一艘小型飞船在空中爆炸了,碎片如雨般散落。
岑时雨焦急的大喊,“信号消失了!不好——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