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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浮云 第50章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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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浮云蔽日
四台机甲从永冬前哨站的泊位中依次滑出。
虚空中没有参照物,只有远处那颗被云层笼罩的星球——泰拉。帝都的云层比记忆中更加厚重,铅灰色的漩涡裹着行星,像一只缓缓闭合的巨眼。恒星的光芒仿佛只能带去温度,却带不去光明,那些光影影绰绰的,就这样在云海之上漂浮。
浮云蔽日。
路西看着那颗星球,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受。这颗混沌的球体,内部繁荣、发达、山清水秀、四季如春,看似是人类科技智慧的结晶,可一旦出来了,再回头望去,那些云层下面,又藏着多少秘密,多少谎言,多少不堪,多少罪恶,这些人类文明的副产品也一样都不少。
“都准备好了?”茵格里德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干脆利落,“走。”
路西定定神,随着另外三台机甲冲了出去。
鬼母一马当先,鲜红色的机身撕裂虚空,如同一颗逆行的流星。独眼紧随其后,赤红的涂装在星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夜枭在左翼,深灰的机身几乎融入背景,只有偶尔亮起的推进器光芒暴露它的位置。
而白棘——银白色的机身微微滞后,悬浮在三台机甲的斜后方。
路西闭上眼,精神触丝如同无形的涟漪,以白棘为中心向四周扩散,生物拟态机甲的神经元接驳,让他的向导能力得到几何级数的增长,白棘是一个全知视角的拥有者,是战场上最清醒的那双眼睛。
前方,上百台黑色机甲排列成三层防御阵型,炮口密密麻麻地对准了他们。那些机甲里,哨兵们的紧张、恐惧、犹豫,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感知。
白棘就是他,他就是白棘。
“前方不明单位立即停止前进!”
警告声从通讯器里传来,但没有人理会。
鬼母已经冲进了敌阵。
她没有动用任何重武器,只是用那身经百战的钢铁躯体——直接冲撞。三台黑色机甲被她撞得横飞出去,阵型瞬间撕开一道缺口。又有两台试图从侧面包抄,却被她一个转身甩开,机翼带起的冲击波直接把它们掀翻。
与此同时,夜枭动了。
聂丛锋的战术双刃在黑暗中拖出两道幽蓝的轨迹。他的速度快得惊人,专挑那些刚刚被冲散的落单机甲下手,双刃精准地插入关节缝隙,轻轻一撬,动力管线断裂,那台机甲的手臂立刻垂落,失去战斗能力。
独眼的重型链锯剑在他手中如同活物,每一次挥砍都擦着要害掠过,只削掉装甲外层,一台机甲被他一剑拍在驾驶舱侧面,里面的人被震得七荤八素,机甲歪斜着飘向一旁。另一台试图从后方偷袭,链锯剑已经回身横扫——剑刃堪堪擦过机甲的颈部关节,火花四溅,那台机甲的头部传感器瞬间失灵,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在原地打转。
仿佛回到了冷兵器时代,双方都没有开火。
白棘的九十九节鞭像一条银蛇在战场中来去如电,时而抽击,时而缠绕,在三台机甲的缝隙中游动。它的骨节任意缩放,敌人永远无法预计鞭梢下一秒将会出现在什么地方,会被他击中或是瞬间改变方向去放倒他的队友,这种被掌控的感觉,眼中削弱了敌人的士气。
白棘一边实现着半远程攻击,一边对近战的三位队友提供战术支持。鬼母的冲撞,独眼的重击,夜枭的点杀,再加上那条无处不在的银鞭——四台机甲配合得天衣无缝,如同一台精密运转的杀戮机器。
不到五分钟,朔月的阵型彻底溃散。
“撤!撤!”
不知是谁在频道里喊了一声。那些黑色机甲如蒙大赦,掉头就跑,转眼就消失在虚空深处。
茵格里德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这就跑了?”
“黎靖芦放行了。”许擎庚沉声道,“不然不会溜得这么齐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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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封锁线没多久,前方出现了一艘中型客船。船身上没有涂装任何徽记,但那流线型的轮廓路西一眼就认了出来——岑勋的私人飞船。
飞船的舱门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舷梯旁。他穿着一件浅米色的风衣,头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因为岁月的优待,仍像一个二十七八左右的青年。看到四台机甲靠近,他微微抬手。
路西从白棘的驾驶舱里跳下来,快步跑过去扑进他怀里。
“岑叔叔!”
岑勋摸摸他的头,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回来了。”海潮般的精神力像以往每一次那样密不透风的包裹住他,上上下下的检查一遍才放心。
路西任由自己泡在温暖的海潮里,鼻子酸酸的。享受着被托举被包容的感觉,那是来自长辈的完全不同的爱。
不远处,一支深蓝色的巡逻舰队缓缓驶过。那是禁卫军的巡防船,为首的旗舰上,一个穿着将官制服的男人站在指挥舱里,朝这边望了一眼。
岑勋按动信号灯,用旗语表示感谢。“是兰斯,他放我过来接你的。”
“费纶古家的兰斯,当年与我有一拼之力,说话阴恻恻的很讨厌,但是个正直的人,希望这么多年过去,他没有变。”看着那个舰队一个转弯,很快消失在星海深处,茵格里德若有所思的说。
“帕梅拉小姐,好久不见,勇武不减当年啊。”岑勋微笑的看着茵格里德。
茵格里德也笑了,“书记官才是,永远这么英俊潇洒。”
客船穿越云层,泰拉扑面而来,很快他们就被巨大的行星吞噬其中。
“姐姐,我们该走了,爷爷要在长夜要塞召开军事会议。”许擎庚整了整军帽,提醒还在积极与帅哥叙旧的茵格里德,随后抬头看向聂丛锋和路西,“随时保持联系。还有,你们手头事情办完……来要塞吧。”
“没问题。”聂丛锋伸出手,两人像小时候那样轻轻对拳,“要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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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西坐在舷窗边,望着下面越来越近的地面。帝都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那些恢宏的建筑,那些整齐的街道,那座他生活了十八年却从未真正感到归属的城市。
岑勋的通讯器忽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接通。
官邸随员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声音很沉闷:“总理大臣,您……看一下新闻吧,泰拉日报头条,一分钟前发出的。”
岑勋调出光屏。
路西凑过去看——
先是一行惊悚的巨大红字《摄政王与诺菲克斯》
下面是小标题,《帝国史上最大悬案迎来转机——刺杀冈萨主谋浮出水面》
标题下面,是一段视频画面。帝国警察正从一栋豪华别墅里拖出一个穿着睡袍的中年男人,此人看上去半梦半醒,因为被反剪双手而挣扎着大喊大叫,还没听清叫的什么就被按进了警车。
马里兰·诺菲克斯,俨然是菲诺克斯公爵的弟弟,现任皇后的亲叔父。
画面切换到演播室,主持人语速飞快地报道:“……据警方透露,关键证据来自匿名渠道,包括当年的密信往来、资金流水以及涉案人员的证词。马里兰·诺菲克斯被指控与扎图克·冯·奥克索亚尼斯共同策划了对时任摄政王冈萨的暗杀,其目的是要阻止立宪派推行改革……”
路西和聂丛锋对视了一眼,共感里同步感受到了对方的惊愕。
“是皇后。”岑勋毫无意外之色,他叹了口气,仿佛知道这件事早晚会来,来了反而轻松了一样。“娜塔莉让宋哲约了我两次,我估计她摸不准我和扎图克的关系,想借这件事让我们彻底反目,我没赴约,没想到她竟然……”
“岑叔叔……”路西轻轻握住他的手,“你不想知道真相了吗?”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路西。我知道了,死去的人也回不来了,我知道了,他做的那些错事也不能被挽回,我知道了,也不能改变我们……我们三个人的过去。”
路西眼睁睁的看着一直以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温柔坚定、内心强大的岑叔叔潸然泪下,他环住他,把脑袋搭在他肩上。“当年在蓝铃花星,如果我爱上的是扎克,那该多好,事情就不会,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可是,世上没有如果……”路西喃喃的说,他和聂丛锋在共感中紧紧牵着手,在冰冷的海潮中随波逐流,咸湿的海风裹挟着难以言说的徒劳的无奈,被幽暗的天空笼盖着,逃不出去,走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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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船缓缓下降,最后停在一处私人起降坪上。
那是扎图克的府邸。
这里比他记忆中更加萧索。
庭院里那丛曾经开得热烈的绣球花,此刻已经全部凋谢了。枯萎的花瓣垂在枝头,被风吹得瑟瑟发抖,像一个个垂死的蝴蝶。草坪上杂草丛生,显然很久没有人打理。喷泉,池底还未干涸,积着一层浑浊的雨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时有蜻蜓路过轻点,连天也乱了。
路西低着头,跟着岑勋走在碎石铺成的小径上,脚步声格外清晰。
他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他和母亲住在别院,每周都要来这里请安。他总是穿得整整齐齐,被岑叔叔领着,穿过这条小径,走进那扇门,然后站在父亲面前,规规矩矩地行礼。
父亲那时候是什么表情?
他记不清了。好像从来就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一声,然后挥挥手让他离开。
母亲被抓走的那天,他跪在这里求父亲救人。父亲没有出来。只有一个管家,冷冰冰地告诉他:“回去吧,别惹事。”
后来丰收星事件,父亲为了保全自己的名誉,要让他做腺体切除手术。如果不是岑勋阻拦……
路西垂下眼,脚步顿了一顿。
他对这个人,应该只有恨。
可此刻,站在这个衰败的庭院里,看着那扇半开的门,他忽然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巨大的无力感。
这是他的父亲。
血脉相连。
不管他做过什么,不管他对自己做过什么,这个事实无法改变。
聂丛锋的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握住他的。
共感里传来温暖而沉稳的力量,像暗夜中的火光,。
路西深吸一口气,让该来的都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