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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满目陌生   第二章 ...

  •   第二章满目陌生

      陆时衍醒来后的第七天,苏念终于被允许长时间探视。

      她特意换上了那条淡蓝色连衣裙——车祸前最后一次见面时穿的那条。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很久,把头发梳成他喜欢的马尾,甚至还涂了一点淡粉色的唇膏。母亲看着她忙进忙出,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红着眼眶叹气。

      医院走廊弥漫着消毒水和药物的混合气味。苏念抱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他们所有的“证据”:相册、日记、他送的小礼物、一起看过的电影票根,甚至还有高中三年传过的纸条。她像个即将走上法庭的律师,带着全部物证,要去证明一段被遗忘的存在。

      病房门虚掩着。苏念在门口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才抬手敲门。

      “请进。”

      是陆时衍的声音,平静,礼貌,疏离。

      苏念推门进去。陆时衍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正在看一本杂志。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纱布已经拆掉了,额角还贴着敷料,短发有些凌乱。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整个人看起来苍白、单薄,像一张被水浸过的旧照片。

      “时衍。”苏念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一些。

      陆时衍抬起头。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顿了两秒,然后移开,重新看向杂志。那两秒钟里,苏念看见了他眼中的陌生——那种打量初次见面的人时,礼貌而疏离的陌生。

      “苏小姐。”他开口,用的是对陌生人的称呼。

      苏念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她维持着笑容,走到床边,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

      “今天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

      “还好。”陆时衍合上杂志,放在一旁。他的动作很慢,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但每一个举动都有种刻意的距离感,“听我爸妈说,你每天都来。谢谢。”

      谢谢。

      苏念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她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距离他不过一米,却像是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

      “我……我给你带了些东西。”她打开纸袋,手有些抖,拿出那本厚厚的相册,“这是我们高中时的照片。你看,这张是高二运动会,你跑三千米拿了第一,冲线后累瘫在地上,我给你递水。”

      她把相册递过去,指着其中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少年满身大汗,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对着镜头比了个胜利的手势。苏念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脸上是藏不住的骄傲。

      陆时衍接过相册,垂眼看了几秒。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看一本与自己无关的杂志插图。然后他翻到下一页。

      “这是高三毕业典礼,我们班的大合影。你站在第三排左边第四个,我就在你后面。”苏念凑近一些,指尖点着照片上的人影。她的手指擦过他的手背,陆时衍的手指微微往后缩了缩。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苏念的呼吸一滞。

      “还有这张。”她飞快地翻到另一页,声音里带了急切,“这是我们第一次正式约会。去动物园,你非要和大猩猩比谁做鬼脸更丑,结果把旁边的小孩吓哭了。记得吗?后来管理员差点把我们赶出去。”

      照片上,十七岁的陆时衍对着笼子里的猩猩做鬼脸,表情夸张滑稽。苏念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眼睛眯成了月牙。

      陆时衍静静地看着照片,又看看苏念。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

      “我不记得了。”他说,声音里没有波澜,也没有歉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苏念咬住下唇。她继续往外拿东西:一个手工粗糙的陶土杯子,杯身上歪歪扭扭地刻着“S&L”;一沓电影票根,日期从三年前到上个月,每一张都是两联;一叠叠成心形的纸条,有些纸边已经磨损发毛。

      “这个杯子是你高二那年美术课做的。你说要做一对,你一个我一个,但最后只成功烧出来这一个。你给了我,说等我们以后有了家,就用这个杯子喝水。”苏念把杯子捧在手心,小心翼翼地,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陆时衍的目光在杯子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

      “这些票根,是我们一起看过的所有电影。每次看完,你都会在票根后面写一句话。这张——”她抽出一张,“《泰坦尼克号》重映,你写的是‘我会像Jack对Rose那样,永远把你放在第一位’。你看,你的字迹。”

      她把票根递到他眼前。陆时衍扫了一眼上面的字,没有接。

      “还有这些纸条。”苏念的声音开始发颤,但她还在坚持,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溺水者,“我们高中三年传过的纸条,我都留着。这张是你写给我的第一张,‘苏念,放学后小卖部门口见,我请你吃冰棍’。这张是你说‘别怕,数学题我教你’。这张是……是你写‘苏念,我喜欢你,我们考同一所大学吧’。”

      她一张张地翻,一张张地念。那些褪色的字迹,那些被时光模糊的承诺,在惨白的病房里铺开,像一地碎掉的玻璃,每一片都映照着曾经的甜蜜,也割伤着现在的心。

      陆时衍一直沉默地听着。他的手指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反应。没有感动,没有好奇,甚至连困惑都没有。他就像一个旁观者,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演出。

      苏念翻到最后一样东西——那本她送给他的笔记本,最后一页上她写的那句话:“致陆时衍:从今往后,你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方向。”

      她翻开那一页,举到他面前。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你看啊……”她的声音彻底破了,带着哭腔,“这是你出事前一天晚上,我送给你的。你说你会好好收着,你说等我们到了北京,要一起去这上面所有的地方。陆时衍,你看看啊……”

      她伸手去拉他的手,想把笔记本塞进他手里。指尖触到他皮肤的瞬间,陆时衍猛地抽回了手。

      动作不大,但很坚决。

      “苏小姐。”他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那是一种被打扰、被冒犯的不适,“我想你可能需要接受一个事实:我不记得了。不记得你,不记得这些事,不记得我们之间有过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尽量放得平和,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苏念心里。

      “我爸妈告诉我,我们曾经是……关系很密切的朋友。我很感激你来看我,也很抱歉我忘记了。但——”他看着苏念泪流满面的脸,眼神里有无奈,有困扰,唯独没有她期待的那种熟悉和温柔,“但对我来说,你现在只是一个陌生人。你拿来的这些东西,你说的这些话,我没有任何感觉。它们不属于我,或者说,不属于现在的我。”

      苏念呆呆地看着他。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她没有去擦,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怪物。

      “不是的……”她摇头,声音轻得像耳语,“你不是这样的……你是陆时衍,你是我的陆时衍,你说过要娶我,你说过我们会有一个家,你说过这辈子只爱我一个人……你怎么能忘……你怎么能……”

      她泣不成声,整个人蜷缩起来,肩膀剧烈地颤抖。那些精心保存的“证据”散落一地,照片、纸条、票根,像一场盛大而狼狈的祭奠。

      陆时衍看着眼前哭得几乎崩溃的女孩,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阳光很好,树影在风中摇晃。有那么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一些模糊的碎片——梧桐树,橘子汽水,谁的笑声,很轻,很模糊,抓不住。

      但也就那么一瞬间。碎片消失了,剩下的是空荡荡的一片,和眼前这个陌生女孩的哭声。

      病房门被推开,陆妈妈走了进来。看见这一幕,她眼眶一红,快步走到苏念身边,搂住她的肩膀。

      “念念,念念……”陆妈妈的声音也在发抖,“好孩子,别哭了,别哭了……”

      苏念扑进陆妈妈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死死抓着陆妈妈的衣襟,像是抓着最后一点支撑。

      “阿姨……他不记得我了……他不记得我了……”

      陆妈妈抱着她,眼泪也掉下来。她抬头看向儿子,陆时衍依然看着窗外,侧脸平静,近乎漠然。

      那一刻,陆妈妈心里涌起一阵尖锐的痛。她想起车祸前的儿子,想起他提起苏念时发亮的眼睛,想起他兴奋地规划着和这个女孩的未来。而现在,那些炽热的爱意,那些青春的誓言,都被一场车祸撞得粉碎,从这个孩子的脑子里彻底抹去,不留一点痕迹。

      “时衍。”陆妈妈开口,声音沙哑,“苏念她……她是你最重要的人。你们在一起三年,本来明天要一起去北京的。你……你再好好想想,行吗?”

      陆时衍终于转回头。他的目光在母亲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还在抽泣的苏念。沉默了几秒,他说:

      “妈,医生说了,我的记忆可能回不来。就算你们告诉我再多,对我来说也只是故事,不是我的经历。”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疏离:“而且,我现在很累。头还在疼。可不可以……让我安静一会儿?”

      逐客令,礼貌而冰冷。

      苏念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慢慢从陆妈妈怀里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她看着陆时衍,看着这张她吻过无数次的脸,看着这双曾经盛满温柔、此刻却只有疲惫和陌生的眼睛。

      她突然站起来,弯腰去捡地上散落的东西。一张一张,小心翼翼,像在捡拾自己碎掉的心。她把照片重新夹回相册,把纸条抚平,把票根叠好,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看着陆时衍。

      “我会等你。”她说,声音嘶哑,但很清晰,“陆时衍,我会一直等你。等到你想起来为止。”

      陆时衍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这次,他眼里明显有了不耐。

      “苏小姐,我想我说得够清楚了——”

      “你不用清楚。”苏念打断他,眼泪又涌上来,但她努力睁大眼睛,不让它掉下来,“你不清楚,我清楚。我记得,我记得我们所有的约定,我记得你所有的承诺。你忘了没关系,我记得。我会替你记得,等到你想起来的那天。”

      她说完,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了病房。脚步很快,几乎是逃跑。因为她知道,再多待一秒,她就会彻底崩溃。

      病房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苏念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她抱紧怀里的纸袋,把脸埋进去,无声地痛哭。

      她不知道,病房里,陆时衍在她离开后,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是那条拼图项链,银链在刚才的混乱中被扯断,掉在了床脚。

      小小的银质拼图吊坠躺在他掌心,冰凉,陌生。

      他看了几秒,把它放在床头柜上,然后重新拿起杂志,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阳光移动,照在银色吊坠上,反射出一小片刺眼的光。

      那光,他看不见了。

      接下来的日子,苏念依然每天来医院。但陆时衍的态度越来越明确地疏离。

      她来,他点个头,算是打招呼,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看书,看手机,看窗外。她说话,他偶尔回应,都是最简单的“嗯”、“哦”、“好”。她带来的东西,他看也不看。她提起的往事,他听也不听。

      有一次,苏念鼓起勇气,想喂他吃苹果。那是他以前最爱吃的水果,她特意挑了最红的,削了皮,切成小块。她插起一块,递到他嘴边。

      陆时衍别开了脸。

      “我自己来。”他说,接过叉子,动作有些笨拙地把苹果送进嘴里。全程没有看她一眼。

      苏念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回来,攥成拳。指甲嵌进掌心,很疼,但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陆妈妈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有一次趁苏念去打开水,她拉着儿子的手,低声说:“时衍,念念是个好孩子。你们以前……真的很好。你就不能……试着对她好一点吗?哪怕只是礼貌一点?”

      陆时衍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夕阳正在下沉,天空一片火烧般的红。

      “妈。”他开口,声音很轻,“我知道你们想让我记起来。我也在努力。但是——”

      他转过头,看着母亲,眼神里有种近乎脆弱的迷茫:“但是我真的不记得了。她对我来说,就是一个陌生人。她哭,她难过,我知道是因为我,但我感觉不到。我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电影角色,我知道她应该很重要,但我心里没有波动。你让我对她好,我怎么好?假装我还爱她?假装我记得那些事?我做不到。”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而且,每次她来,我都觉得很……累。她要我记起的东西,对我来说是负担。我只想安静地养病,然后重新开始。我不想活在一个我不记得的过去里。”

      陆妈妈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她抱着儿子,眼泪无声地流。她终于明白,那场车祸带走的不仅仅是记忆,还有记忆所承载的情感。她的儿子还活着,但爱着苏念的那个陆时衍,已经死在了那辆货车撞上他的瞬间。

      一周后,陆时衍出院了。医生说他身体恢复得不错,但记忆方面,只能顺其自然。也许某天会突然想起,也许一辈子都想不起来。

      苏念去医院接他。她特意去做了头发,买了新衣服,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但陆时衍看见她时,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然后就和父母一起上了车。

      车开走了。苏念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辆车汇入车流,消失不见。风吹过来,很冷,明明是夏天,她却觉得刺骨的凉。

      那天晚上,苏念去了他们常去的那条小巷。梧桐树还在,枝叶在夜风里沙沙响。路灯昏黄,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靠在墙上,站了很久,站到腿发麻,站到夜深人静。

      手机响了。是陆时衍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苏念,谢谢你来看我。但我需要时间适应现在的生活。暂时,请不要联系我了。”

      很客气,很得体,也很残忍。

      苏念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慢慢蹲下来,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没有哭,只是浑身发抖。

      远处传来隐约的音乐声,谁家的收音机在放一首老歌:“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风雨……”

      苏念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梧桐叶。树叶在风里摇晃,哗啦啦的,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她想起陆时衍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平静,疏离,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她想起他避开她手的动作,想起他看着照片时无动于衷的眼神,想起他说“你对我来说是陌生人”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心很痛,痛到麻木。但还有一种更强烈的情感,从疼痛深处生长出来——不甘。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的过去,就这样被轻易抹去?凭什么她一个人记得所有,而他却能转身离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不会放弃的。苏念站起来,擦掉脸上不存在的眼泪。她不会。

      他会想起来的。只要她等得够久,只要她记得够牢,只要她不离开,总有一天,他会重新看见她,重新记起那些梧桐树下的夜晚,那些橘子汽水的夏天,那些关于永远、关于家的承诺。

      她拿出手机,给陆时衍回复短信。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最终只打了三个字:

      “我等你。”

      发送。

      没有回音。但苏念不在乎。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那里,拼图吊坠静静躺着,被体温焐得温热。

      她会等。一天,一个月,一年,十年。等到他想起来,或者等到她等不动的那天。

      巷子深处传来流浪猫的叫声,凄清,绵长。苏念转身,慢慢往家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孤独的问号,烙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世界只剩她一个人,和一场关于过去的、无人回应的独白。

      而陆时衍的世界,已经翻开了全新的一页。那一页,没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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