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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盛夏旧梦   第一章 ...

  •   第一章盛夏旧梦

      苏念永远记得那个盛夏傍晚。

      巷口的梧桐枝叶层层叠叠,筛下满地细碎的金色光斑。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空气里蒸腾着柏油路被晒化的气味,混着路边栀子花若有若无的香气。十七岁的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布裙,靠在斑驳的砖墙上,看陆时衍骑着那辆老式自行车,从巷子尽头摇摇晃晃地驶来。

      “等很久了?”他单脚撑地,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眼睛却亮得像盛了整个夏天的阳光。

      苏念摇头,递过早就准备好的冰镇汽水。玻璃瓶外壁凝着细密的水珠,在夕阳下闪闪发光。陆时衍接过去,没急着喝,反而用冰凉的瓶身碰了碰她的脸颊。

      “呀——”苏念缩了缩脖子,笑着去夺。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梧桐树下,分享一瓶橘子味的汽水。气泡在舌尖炸开,酸酸甜甜的,是少年时代最直白的快乐。

      “录取通知书应该下周就到了。”陆时衍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看着她,“北京,我们终于要一起去了。”

      苏念抿嘴笑,脸颊微微发烫。他们从高一就约定,要考同一所大学。三年埋头苦读,无数个互相打气的深夜,换来的是两人都被北京那所985大学录取的好消息。志愿表交上去那天,陆时衍拉着她在操场跑了一圈又一圈,最后累倒在草地上,对着满天繁星大喊:“苏念!我们要有未来了!”

      “到了北京,我们可以租个小房子。”陆时衍的声音把苏念从回忆中拉回,他扳着手指规划,神情认真得像在部署一场重大战役,“不用太大,一室一厅就行。我会找兼职,听说家教报酬不错。你专心学习,等我毕业了,我们就……”

      “就怎么样?”苏念歪头看他。

      陆时衍忽然不说话了。他放下汽水瓶,双手握住苏念的肩膀,少年的手指骨节分明,掌心滚烫。梧桐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远处传来谁家母亲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世界在那一刻变得很轻,很安静。

      “苏念。”陆时衍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等我能给你稳定的生活了,我们就结婚。”

      苏念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我会努力,很努力很努力。”陆时衍的眼睛里有种近乎虔诚的光芒,“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我们会有一个家,可能不大,但很温暖。周末一起逛超市,你挑菜,我推车。春天去公园看花,冬天窝在家里看电影。等以后……等以后有了孩子,我们教他读书写字,告诉他爸爸妈妈是怎么相爱的。”

      他说得那么具体,那么笃定,仿佛那些画面已经在他脑海里上演了千百遍。苏念的眼眶突然就湿了,她用力点头,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时衍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两条很细的银链,吊着小小的拼图形状的吊坠——分开是两片不完整的拼图,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心形。

      “昨天打工买的。”他有点不好意思,“不贵,但……这是我们的信物。一人一条,永远不分开。”

      他小心翼翼地给苏念戴上。冰凉的银链贴在锁骨上,很快被体温焐热。苏念踮起脚,也为他戴上另一条。指尖触到他后颈的瞬间,陆时衍轻轻颤抖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她。

      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吻,生涩、笨拙,带着橘子汽水的甜。梧桐叶在头顶哗啦啦地响,像是全世界的掌声。苏念闭上眼睛,想,这就是永远了吧。这个男孩,这个夏天,这份滚烫的承诺,会一直一直持续下去,直到他们白发苍苍,还坐在这棵梧桐树下,分享同一瓶汽水。

      傍晚,他们牵着手在巷子里慢慢走。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明天早上八点,火车站见。”陆时衍送苏念到她家楼下,“我买了最早一班去北京的车票。我们先去熟悉熟悉环境,找个临时住处。等开学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苏念问。

      “就一个行李箱。”陆时衍笑,“带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你给我的所有信和照片。最重要的都带上了。”

      苏念也笑了。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这个给你。我整理了北京的好吃好玩的地方,还有学校周边的信息。我们在北京,要一起去所有有趣的地方。”

      陆时衍接过笔记本,翻开。每一页都工工整整,贴着小图片,写着备注。最后一页,是苏念娟秀的字迹:

      “致陆时衍:从今往后,你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方向。”

      他抱住了她,抱得很紧很紧。

      “等我。”他在她耳边说,“明天,我们就开始我们的新生活。”

      苏念用力点头。她看着陆时衍转身离开,少年清瘦的背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巷子拐角。她摸了摸胸前的拼图吊坠,冰凉的银质在指尖留下真实的触感。

      那晚,苏念几乎没睡。她把要带的东西检查了一遍又一遍,把两人的合照小心翼翼地收进背包最里层。照片上,陆时衍搂着她的肩膀,两人对着镜头笑得毫无防备。那是高二的春天,在学校后山的樱花树下,同学帮忙拍的。粉白的花瓣落在他们肩头,阳光正好。

      凌晨四点,天还黑着,苏念就起了床。她穿上最漂亮的裙子——是陆时衍说她穿着好看的那条淡蓝色连衣裙。梳好头发,戴上那条银链。镜子里的女孩眼睛明亮,满是对未来的期待。

      六点,她拖着行李箱出门。父母还在睡,她在桌上留了字条:“爸,妈,我和时衍去北京了。别担心,我们会互相照顾。爱你们。”

      七点,她到了火车站。清晨的车站人还不多,空气里飘着早点摊的香气。苏念在进站口找了个显眼的位置,把行李箱立在脚边,开始等待。

      七点半,陆时衍还没到。苏念看了看手机,没有消息。她拨了他的电话,关机。也许是手机没电了,她想。他从来都很守时,可能路上堵车了。

      七点五十,苏念开始有些不安。她又打了几次电话,依然是关机。她给陆时衍的室友发消息,对方回复:“时衍一早就出门了啊,说去火车站接你。”

      八点,列车开始检票。苏念拖着行李箱,在进站口焦急地张望。人群来来往往,没有那张熟悉的脸。她的心跳开始加快,一种莫名的不安攥住了她的呼吸。

      八点十分,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苏念接起来,手有些抖。

      “请问是苏念吗?”一个陌生的男声,语气急促。

      “我是。您是?”

      “我们是市人民医院。陆时衍出了车祸,正在抢救。你能马上过来吗?”

      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

      苏念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赶到医院的。只记得出租车一路狂飙,窗外的街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她死死攥着胸前的拼图吊坠,指甲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痛。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走廊惨白的灯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抢救室门口亮着“手术中”的红灯,陆时衍的父母已经在那里了。陆妈妈瘫坐在长椅上,哭得几乎昏厥。陆爸爸撑着墙壁,背影佝偻。

      “叔叔,阿姨……”苏念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时衍他……”

      “还在抢救。”陆爸爸的声音沙哑,“早上他去火车站,在过马路的时候……一辆货车闯红灯……”

      苏念腿一软,差点摔倒。她扶住墙壁,冰冷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到全身。抢救室的门紧闭着,那盏红灯像一只不眨的眼,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每一分钟都被拉成漫长的折磨。苏念盯着那扇门,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起昨晚的吻,想起梧桐树下的承诺,想起他笑着说“明天,我们就开始我们的新生活”。那些画面在眼前反复闪回,清晰得令人窒息。

      三小时后,红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表情凝重。苏念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黑,差点晕倒。

      “病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医生说,“但是颅脑损伤严重,有颅内出血,我们已经做了清创和减压手术。接下来要看恢复情况。”

      陆妈妈瘫倒在丈夫怀里,泣不成声。苏念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是庆幸,也是恐惧。

      “医生……”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什么时候能醒?”

      “如果情况稳定,可能一两天。但是……”医生顿了顿,看了一眼面前脸色苍白的女孩,还是说了出来,“因为脑损伤的部位,病人有可能会出现记忆障碍。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记忆障碍。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苏念心上。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陆爸爸扶住她,他的手在颤抖。

      “什么意思?”陆妈妈抓住医生的袖子,“我儿子会怎么样?他会不记得我们吗?”

      “现在还不能确定。”医生语气谨慎,“一切要等病人苏醒后才能评估。家属现在可以进去看他,但不要太多人,时间也不要太长。”

      苏念是跟在陆时衍父母身后走进ICU的。病床上,陆时衍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罩着氧气面罩,各种监测仪器围绕着他,发出规律而冰冷的滴滴声。他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苏念站在床边,不敢碰他。她看着他安静的睡颜,想起昨天傍晚,他还笑着吻她,眼睛里盛满了整个夏天的光。现在,那些光熄灭了。

      她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还是温的。这个认知让她突然崩溃,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时衍。”她低声说,声音破碎,“你要醒过来。我在这里等你。我们说好的,要一起去北京,要有一个家,要结婚……你不能食言。”

      陆时衍安静地躺着,没有任何回应。只有监测仪上跳跃的数字和曲线,证明生命还在继续。

      苏念在ICU外守了整整两天两夜。她不眠不休,只是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盯着那扇门。陆爸爸劝她去休息,她摇头。陆妈妈给她带了饭,她吃不下。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正在风化的雕塑。

      第三天清晨,护士出来说,陆时衍醒了。

      苏念几乎是冲进病房的。陆时衍已经转到普通病房,靠坐在床头。晨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他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眼神空洞。

      “时衍!”苏念扑到床边,声音里是压抑了两天的狂喜,“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陆时衍缓缓转过头,看向她。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看向跟进来的父母。

      “爸,妈。”他的声音沙哑虚弱。

      陆妈妈哭着抱住了他。苏念站在一旁,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他醒了,他真的醒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

      等陆妈妈情绪平复一些,苏念才小心翼翼地靠近。她努力扬起一个笑容,虽然她知道自己的眼睛还肿着,脸色一定很难看。

      “时衍。”她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轻了很多,“我是苏念。”

      陆时衍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那是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带着困惑和疏离。

      “苏念?”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摇头,“我不认识你。”

      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

      苏念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以为是自己没听清,或者他还没完全清醒。她凑近一些,指着自己:“是我啊,苏念。你不记得了吗?我们……我们约好今天一起去北京的。车票还在我包里,你看——”

      她手忙脚乱地从背包里翻出车票,两张,一张写着陆时衍的名字,一张写着苏念。她把票举到他面前,指尖在颤抖。

      陆时衍看着那两张车票,又看向她,眼神依然陌生。他摇了摇头,转向父母:“她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陆妈妈的眼泪又掉下来。陆爸爸搂住妻子的肩膀,看向苏念的目光里充满了不忍和悲伤。

      医生被叫来了。一系列检查后,神经科的主任医师把家属叫到办公室。苏念坚持要听,陆爸爸没有阻止。

      “全面性遗忘。”医生看着CT片子,语气平静而专业,“海马体和额叶的损伤导致逆行性遗忘,病人丢失了车祸前所有的记忆。他不记得自己的过去,不记得亲人朋友,不记得自己是谁。”

      “是暂时的吗?”苏念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医生沉默了片刻:“很难说。有些病人会随着时间恢复部分记忆,有些则永久丧失。目前,他的大脑启动了保护机制,把受损的记忆区域隔离了。我们需要观察后续恢复情况,但……你们要有最坏的准备。”

      最坏的准备。

      苏念走出医生办公室,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她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手里还攥着那两张车票,纸张被她捏得皱成一团。

      不远处,陆时衍的病房门开着。她能看见他坐在床上,父母在跟他说话。他偶尔点头,表情平静,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苏念低下头,看着手里皱巴巴的车票。发车时间:上午8:30。目的地:北京。

      而现在,已经是第三天的早晨8:47。

      列车早已开走,载着空荡荡的座位,驶向他们曾经约好的未来。而他们被永远留在了这个夏天,这个医院,这个再也回不去的昨天。

      胸前的拼图吊坠贴着皮肤,冰凉一片。苏念把它攥在手心里,银链勒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她不会放弃的。她对自己说,也对那个躺在病房里、已经忘记她的男孩说。

      陆时衍只是暂时忘记了。他会想起来的。一定会。

      她只要等。等他醒来,等他想起来,等他们重新开始。

      苏念不知道,这一等,就是十年。

      而这十年,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无人赴约的漫长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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