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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十年孤守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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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十年孤守
第一年
陆时衍出院的第三个月,苏念在图书馆遇见了他。
那是他们高中时常去的市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曾经是他们的“专属座位”。苏念抱着一摞考研资料上楼时,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背影——穿着灰色连帽衫,头发比住院时长了些,低头看着一本很厚的书。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几乎是本能地走过去。在他对面的位置轻轻坐下,把书放下时,发出一点细微的声响。
陆时衍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苏念屏住了呼吸。她看见他眼里闪过一瞬间的怔愣,然后是迅速的识别——不是认出,是回忆起了她是谁。
“苏……念?”他叫出她的名字,带着不确定。
“是我。”苏念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好巧,你也来图书馆。”
陆时衍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书上。“在准备复学的事情。落下的课要补。”
“你……身体都好了吗?”
“嗯。差不多了。”
简短的对白,然后就是沉默。苏念想找点话题,想问他最近怎么样,想问他有没有想起什么,想问他还记不记得这个座位。但话到嘴边,又全部咽了回去。因为她看见,陆时衍已经重新低下头,专注地看着书,手指翻过一页,动作流畅自然,没有半分想要继续交谈的意思。
那是一种明确的信号:我们不熟,不必多谈。
苏念翻开自己的书,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用余光偷偷看他——他瘦了些,侧脸线条更分明了,看书的习惯没变,会用食指轻轻点着书页边缘。这个动作她太熟悉了,高中三年,她看过无数次。
可是现在,当她看着他,他却看不见她。
半个小时后,陆时衍合上书,站起来。苏念猛地抬头,几乎是脱口而出:“你要走了?”
“嗯。约了复健。”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样太生硬,又补了一句,“你慢慢看。”
说完,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苏念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对面座位上,尘埃在光柱里飞舞。她慢慢伸出手,指尖触到桌面——还是温的,是他刚才手臂靠过的地方。
那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她可以等,但他不会等她。他的时间在向前走,而她的时间,停在了那个夏天。
那年的除夕夜,苏念给陆时衍发了一条短信:“新年快乐。等你。”
她盯着手机屏幕,从晚上八点盯到凌晨一点。窗外烟花绚烂,鞭炮声震耳欲聋,新年的钟声敲响时,全世界都在欢呼。只有她的手机屏幕,始终漆黑一片,没有亮起。
零点十七分,她刷到了陆时衍发的朋友圈。一张照片,是在家里阳台上拍的烟花,配文很简单:“新年,新开始。”
苏念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放下手机,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纸袋,一张一张翻看那些照片。照片里的陆时衍在笑,在闹,在看她,在吻她。鲜活,滚烫,真实。
而现在这个陆时衍,是温的,平的,陌生的。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新年快乐”,轻声说:“陆时衍,新年快乐。”
无人回应。
第三年
苏念在咖啡馆的落地窗外,看见了陆时衍和一个女孩。
那是初春的午后,阳光很好。苏念本来是去那附近办事,路过时随意一瞥,就再也挪不动脚步。
靠窗的位置,陆时衍和一个短发女孩面对面坐着。女孩在说话,表情生动,手比划着,说到高兴处就笑,眼睛弯成月牙。陆时衍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嘴角有浅浅的笑意。
苏念站在街对面,隔着玻璃,隔着车流,隔着三年的时光,看着那个笑容。
那是她很久没见过的,陆时衍的笑。不是礼貌的,不是疏离的,是真切的,放松的,带着温度的。
她认识那个女孩。林溪,和陆时衍同系的学妹。苏念听陆时衍的室友提起过,说林溪性格很好,很照顾人,陆时衍复学后,她经常帮他补课。
“只是普通朋友。”室友当时这么说,语气有点犹豫。
现在苏念知道了,不是的。
她看见林溪说着说着,忽然伸手,很轻地拍了一下陆时衍的肩膀,像在嗔怪什么。陆时衍笑着摇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阳光落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子。然后他抬手,很自然地,帮林溪把滑到脸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那个动作,苏念太熟悉了。高中时,他总爱这样弄她的头发,说她头发乱了不好看。她就会瞪他,说“要你管”,然后两个人笑作一团。
现在,他在对另一个人做这个动作。
苏念的手慢慢攥紧,指甲嵌进掌心。很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那是一种缓慢的、钝重的、蔓延到四肢百骸的疼痛,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一片一片,扎进血肉。
她看见林溪的脸微微红了,低下头喝咖啡。陆时衍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没有散。
绿灯亮了,行人开始过马路。苏念站在原地,没有动。直到红灯再次亮起,她依然站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咖啡馆里,陆时衍看了看表,说了句什么。林溪点头,两人起身,一前一后走出咖啡馆。在门口,林溪差点撞到一个跑过去的小孩,陆时衍很自然地拉了她一把。手碰到她的手臂,停留了两秒才松开。
他们并肩往前走,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碰到苏念的脚尖。
苏念忽然转身,朝反方向走。脚步很快,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她穿过人群,穿过街道,穿过这个阳光很好的春天午后,一直跑到再也看不见那家咖啡馆,跑到肺里像着了火一样疼,才在一个小巷口停下来,扶着墙剧烈地喘息。
眼泪终于掉下来,大颗大颗,砸在地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三年了。她等了他三年。
三年里,她拒绝了一切可能。大学里有人追她,她说“我有男朋友,他在等我”;父母托人介绍相亲,她说“我不去,我要等时衍”;朋友劝她向前看,她说“他会想起来的”。
她活在过去,活在他们共同的回忆里。她留着高中时的发型,穿着他喜欢的颜色的衣服,用着他送的笔记本,每天给他发“晚安”,尽管他从不回复。她像守着一座孤岛,固执地相信,总有一天,他会驾船回来,回到她身边。
可现在她看见了。他没有在等谁,他早就扬帆起航,去了新的海域。那里阳光明媚,风平浪静,有新的岛屿,新的风景。而他,甚至已经不记得曾经有过一座孤岛,孤岛上还有一个在等他的人。
苏念慢慢蹲下来,抱住膝盖。春日的风很温柔,吹在脸上,却像刀子。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念念,晚上回家吃饭吗?你张阿姨的儿子从国外回来了,挺优秀的小伙子,要不要见见?”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慢慢打字,手指在颤抖:“妈,我晚上有事。不见了。”
发送。
然后她打开通讯录,找到陆时衍的名字。点开,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她想问他,那个女孩是谁。她想告诉他,她看见了。她想说,陆时衍,我还在等你,你看见了吗?
最后,她一个字一个字删掉,只发了一句:“今天天气很好。你……还好吗?”
像过去三年里的每一天一样,她发出去,然后等待。明知不会有回复,还是等。
十分钟,二十分钟,一个小时。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没有新消息。
傍晚时分,苏念收到了一条朋友圈提醒——陆时衍更新了。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咖啡馆窗外的街景,配文:“一个愉快的下午。”
下面有林溪的评论:“谢谢学长的咖啡~下次我请!”
陆时衍回复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苏念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然后她关掉手机,抬起头。天快要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不亮她眼底的灰暗。
她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沿着街道慢慢走,没有目的地。
路过一家婚纱店,橱窗里模特穿着洁白的婚纱,头纱长长地拖在地上。苏念停下来,隔着玻璃看。她想起高三那年,他们路过婚纱店,陆时衍忽然拉住她,指着橱窗里最大最华丽的那件,说:“等我们结婚,你就穿这样的,比这还漂亮的。”
她笑他傻,说那么大的拖尾怎么走路。他说:“我抱你走。从家门口抱到婚礼现场,绝不让你脚沾地。”
当时她笑倒在他怀里,说“谁要嫁给你”,心里却甜得像浸了蜜。
现在,橱窗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脸,苍白,消瘦,眼睛红肿。婚纱依旧洁白,可说要抱她走完婚礼的人,已经不记得她了。
苏念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冷的玻璃。玻璃上她的倒影,和橱窗里的婚纱重叠在一起,像一个荒诞的剪影。
她轻声说:“陆时衍,你看,婚纱还在。可你在哪儿呢?”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无人应答。
第五年
“念念,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咖啡厅里,高中同桌陈静抓住苏念的手,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焦灼和心疼。
五年了。苏念坐在陈静对面,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血色,眼下有淡淡的乌青。她比五年前瘦了很多,锁骨分明,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
“我没事。”苏念抽回手,低头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咖啡已经凉了,奶沫凝成难看的一层。
“你没事?你看看你自己!”陈静的声音抬高了些,引得邻桌的人侧目。她压低声音,眼眶却红了,“五年了,念念。五年了!陆时衍他早就开始新生活了,我听说他跟那个林溪都快谈婚论嫁了!你呢?你还在等什么?等他突然有一天恢复记忆,回来找你?”
苏念的手指收紧,勺子碰在杯壁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会想起来的。”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他不会!”陈静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掉下来,“医生都说过了,他那种情况,恢复记忆的概率微乎其微!就算、就算万一他想起来了,那又怎么样?五年了,念念!你们错过了五年!这五年里,他在往前走,在谈恋爱,在规划未来,他的未来里没有你!你懂不懂?!”
苏念不说话,只是盯着咖啡杯。杯沿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是她刚才不小心碰到的。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陈静抹了把眼泪,声音哽咽,“你把自己关在那个小公寓里,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发呆。你不交新朋友,不谈恋爱,连同学聚会都不来。你才二十五岁,可你看看你的眼睛,像五十岁!念念,值得吗?为了一个已经不记得你的人,把自己耗成这样,值得吗?!”
值得吗?
苏念也在心里问过自己无数次。每个失眠的夜里,每次看到他朋友圈更新,每次听说他又和林溪去了哪里,她都会问:值得吗?
可每一次,答案都一样。
“他是我全部的青春。”苏念抬起头,看着陈静,眼神空茫茫的,“从十六岁到二十一岁,五年。我最好的五年,全是他。如果连我都放弃了,那这五年算什么?一场笑话吗?”
“那你就打算用下一个五年,下下一个五年来祭奠这五年?”陈静抓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念念,人得往前看。陆时衍已经往前看了,你也得往前看。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好不好?”
苏念沉默了很久。咖啡厅里在放一首老歌,蔡琴的《恰似你的温柔》:“到如今年复一年,我不能停止怀念,怀念你,怀念从前……”
歌声低回,缠绵,像一场醒不来的梦。
“静静。”苏念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知道吗,上个月,我去了我们高中的学校。那棵梧桐树还在,我们刻字的那块石头也还在。我坐在那里,从下午坐到天黑。我想,如果时间能倒流,回到车祸那天早上,我一定会拦住他,不让他去火车站。那样,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她顿了顿,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可是回不去了。回不去了,静静。我只有等,除了等,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我试过往前走,可是我走不动。我的脚被钉在那里了,钉在那个夏天,钉在那个说要娶我的陆时衍身上。我拔不出来。”
陈静再也说不出话,只是抱着苏念哭。两个女孩在咖啡厅的角落,相拥而泣,像两只受伤的小兽。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蜿蜒而下,像眼泪。
那天晚上,苏念回到家,从床底的箱子里翻出那个纸袋。五年了,纸袋的边角已经磨损,泛黄。她打开,一样一样拿出来看。
照片褪色了,纸条上的字迹有些模糊,电影票根的油墨晕开。只有那个陶土杯子,还和五年前一样,粗糙,笨拙,刻着歪歪扭扭的“S&L”。
她拿起杯子,走到厨房,接了一杯水。冷水入喉,冰凉刺骨。她靠在流理台上,看着杯身上那个“L”,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点开陆时衍的对话框。聊天记录停留在三年前,她发的最后一句是“晚安”,他没有回。往上翻,全是她的独角戏:今天天气很好,我路过我们常去的那家书店;今天加班了,好累;今天看到一只猫,很像我们以前喂过的那只;晚安;晚安;晚安……
一千八百多个晚安。没有一个回应。
她点开输入框,手指悬在键盘上,很久。窗外雨声淅沥,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光线昏暗。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单,瘦长。
最后,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打:“陆时衍,五年了。你还是一点都想不起来吗?”
光标闪烁。她没有发送,只是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她一个一个删掉,删得干干净净。
锁屏,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她抱着那个陶土杯子,蜷缩在沙发角落,闭上眼睛。
雨还在下。远处有雷声滚过,闷闷的,像谁的叹息。
苏念想,也许陈静说得对,她是该往前看了。可是怎么往前呢?她的心,她的记忆,她整个青春,都留在了五年前那个夏天,那个说要和她共度余生、转眼就把她忘得干干净净的男孩身上。
她走不了。她被困住了,困在一个只有她记得的过去里,困在一场无人赴约的等待里。
那一夜,苏念做了一个梦。梦里,陆时衍想起来了。他跑来找她,抱着她哭,说对不起,说我都想起来了,说我们重新开始。她在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说我就知道你会想起来,我就知道。
然后她醒了。天还没亮,房间里一片漆黑。枕头上湿了一片,是梦里流的泪,还是梦外流的,她分不清。
她摸过手机,屏幕亮起刺眼的光。凌晨四点十七分。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陆时衍的朋友圈更新了,一小时前,他分享了一首歌,林俊杰的《她说》。配文:“懂你的人,会让你成为更好的人。”
下面,林溪点赞,评论:“你也是让我成为更好的人。”
苏念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然后她放下手机,重新闭上眼睛。
窗外,天快亮了。雨停了,世界一片寂静。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缓慢,沉重,像在倒数着什么。
第八年
“他要求婚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苏念正在超市买菜。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屏幕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她愣愣地看着地上的手机,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腰,把它捡起来。
屏幕碎了,但还能看清那条微信。陈静发的,只有五个字:“他要求婚了。”
后面跟着一个哭泣的表情。
苏念站在生鲜区的冷柜前,冷气呼呼地吹出来,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周围是熙攘的人群,推车的声音,小孩的哭闹,促销员的吆喝。那些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水传来。
她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拿了鸡蛋,拿了牛奶,拿了面包。动作机械,面无表情。走到零食区,她停下来,看着货架上那款柠檬味的夹心饼干。
陆时衍最爱吃的。高中时,他总在课间偷偷塞给她一包,说“饿了就吃”。她不爱吃甜的,但因为他喜欢,她也渐渐喜欢上。
八年了,这款饼干换了新包装,但味道应该没变。
苏念伸出手,拿了一包,放进购物车。然后又是一包,又是一包。她不停地拿,直到购物车里堆满了柠檬味的饼干,像一座黄色的小山。
旁边的大妈看了她一眼,小声嘀咕:“买这么多,吃得完吗?”
苏念没听见。她推着车去结账。收银员扫着码,抬头看了她好几次,眼神怪异。她浑然不觉,只是盯着那些饼干,一包,一包,又一包。
“一共三百七十二块五。”收银员说。
苏念掏出钱包,付钱。手指在抖,掏了几次才掏出卡。输密码时,按错两次。第三次,终于对了。
她拎着两大袋饼干走出超市。袋子很重,勒得手指生疼。阳光很好,刺得人眼睛发涩。她在路边站了很久,看着车来车往,看着行人匆匆,看着这个热闹鲜活、却与她隔绝的世界。
然后她走到垃圾桶旁,把两大袋饼干,一整袋,扔了进去。
噗通一声,闷闷的。
她站在那里,看着垃圾桶。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脚步很慢,很慢,像拖着沉重的镣铐。
回到家,她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没有哭,只是睁着眼睛,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八年了。她搬了三次家,但每次都会带上那个纸袋。现在,纸袋放在茶几上,在透过窗帘的稀疏阳光下,泛着陈旧的黄。
她没去碰它。只是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黑下来。
手机又响了。她没看。响了很久,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了。这次是电话。她拿起来,是陈静。
接通,放在耳边,不说话。
“念念?念念你没事吧?你在哪儿?”陈静的声音焦急。
苏念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又干又涩。
“念念,你说句话,你别吓我……”
“我没事。”苏念终于发出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陈静在电话那头哭了:“你别这样……念念,你哭出来,你哭出来好不好?”
哭?苏念摸了摸脸,干的。没有眼泪。很奇怪,心好像被挖空了,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连痛都感觉不到了。
“他什么时候求婚?”她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
陈静抽噎着:“就这个周末……在林溪生日会上……他订了餐厅,买了戒指,连我们都瞒着,是林溪的闺蜜偷偷告诉我的……念念,你别等了,真的,别等了……”
周末。三天后。
苏念挂了电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或温暖,或争吵,或孤单,或圆满。
而她这里,只有一盏灯,和一场持续了八年的、无人观看的独幕剧。
她想起五年前,陈静问她值不值得。当时她说,不知道,但她只有等。
现在,八年了。她等来了他要向别人求婚的消息。
值不值得,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还要等下去吗?
苏念低头,看着胸前的拼图吊坠。八年了,银链已经有些发黑,拼图吊坠也有了划痕。她一直戴着,洗澡睡觉都不摘,像一种仪式,一种固执,一种自我惩罚。
现在,她抬起手,握住吊坠。冰凉的,硌手。她用力,再用力,银链勒进后颈的皮肤,很疼。
但没有断。
就像她的等待,持续了八年,没有结果,却也不肯断。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不知哪家店在放歌,隐隐约约飘来旋律,是那首很老的《十年》:
“十年之后,我们是朋友,还可以问候,只是那种温柔,再也找不到拥抱的理由……”
苏念靠着窗,慢慢滑坐到地上。她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开始颤抖。没有声音,只是抖,抖得像风中落叶。
八年了。从十八岁到二十六岁,从青涩到沧桑,从满怀希望到心如死灰。她等啊等,等啊等,等到梧桐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绿,等到橘子汽水换了新包装,等到那家电影院拆了又建,等到所有人都劝她放弃,等到连她自己都开始怀疑,到底在等什么。
她等一个奇迹,等一场回忆,等一个已经走远的人回头看她一眼。
可最终,她只等来他要向别人求婚的消息。
夜越来越深。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稀薄的光。苏念坐在地上,坐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眼泪终于流下来,无声的,汹涌的,浸湿了衣襟。
她哭的不是他要结婚了。
她哭的是,八年了,她终于不得不承认:那个爱她的陆时衍,真的死了。死在了八年前那场车祸里,死在了她日复一日的等待里,死在了这个漫长而残忍的、只有她一个人记得的过去里。
而她,用了八年时间,为一场早已逝去的爱情,举行了漫长而无望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