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 22 章 ...
-
第二十二章第三具尸体
森下凉第一次走进B2-07的时候,空气里有股味儿。
那味儿说不清。不是单纯的福尔马林,福尔马林是冲的,是那种能把人熏吐的刺鼻。这味儿里混着点别的,像夏天暴雨前柏油路晒化的焦油味,又掺着一点极淡的、甜得发腻的香水味。像是有人把一瓶昂贵的香水打翻在了一池死水里。
他手里捏着钥匙,是今村医生死前给他的。钥匙冰凉,齿痕硌着掌心。
门开了。
灰尘扑面而来,带着一股陈年的、干燥的霉味。实验室很大,空荡荡的,那些实验台、通风橱、架子上的玻璃器皿,都蒙着一层灰,像盖了一层尸布。只有那个巨大的玻璃容器,擦得锃亮,空着,立在房间中央,像个沉默的墓碑。
森下凉把门关上。
咔哒。
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他走到画架前。那是惠子的画架,还立在那个角落里。画架上绷着那幅画,用一块黑布蒙着。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黑布。布料很厚,绒绒的,像在摸一块兽皮。
他猛地掀开。
画露了出来。
全白的画布。只在正中央,画着一颗痣。
一颗暗红色的、圆润的、像一滴凝固的血一样的痣。
森下凉盯着那颗痣,看了很久。他是个艺术修复生,他看得出笔触。这笔触很奇怪,不是刷上去的,也不是点上去的。那颜料堆积得很厚,一圈一圈,像年轮,又像某种生物生长留下的痕迹。摸上去,应该是凹凸不平的。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想去摸一下那颗痣。
指尖在距离画布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他感觉到了。
一股吸力。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画布后面,轻轻吸着他的手指。
森下凉缩回手,心跳加速。
他打开灯,拿出工具箱,开始工作。
修复的第一步,是清洗。
他用软毛刷轻轻扫去画布上的灰尘。动作很轻,生怕碰坏了那层颜料。那颗痣周围的白色区域,颜料很薄,透着底下的画布纹理。但那颗痣本身,厚得惊人。
“这得堆了多少层啊……”森下凉喃喃自语。
他调配好清洁剂,用棉签蘸着,准备清理痣边缘溢出来的少许颜料残渣。
棉签刚碰到那颗痣——
嗡。
整个画架震动了一下。
森下凉吓得手一抖,棉签掉在地上。
他抬头看画。
画没变。还是那颗痣。
但他刚才没看错,画架确实震了一下。像是地下有地铁经过,或者是重型卡车驶过。
他稳住心神,继续。
这次他换了更细的勾线笔,蘸着特制的溶剂,小心翼翼地修补痣边缘一处因为年代久远而产生的细小龟裂。
笔尖触碰到画布。
那一瞬间,森下凉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不是被人抓住,是那种……被吸住的感觉。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开始在那颗痣上涂抹。不是修补,是在描摹,在加深,在顺着那原有的纹理,一圈一圈地往外扩展。
“不……停下……”森下凉想收回手,但手像焊在了笔杆上。
他的脑子里,突然涌入无数个画面。
画面是碎片的,快速的,像坏掉的胶片。
一个穿着深棕色西装外套的女人,背对着他,在画一幅巨大的画。
一个吊在通风橱里的女人,脖子折成奇怪的角度,眼睛死死盯着镜子。
一个满是玻璃罐子的地下室,罐子里泡着数不清的胚胎。
还有一双眼睛。
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在黑暗里看着他。
“啊!”
森下凉猛地甩开笔,笔飞出去,砸在地上。
他大口喘着气,冷汗湿透了后背。
画布上的那颗痣,变了。
它不再是暗红色的。
它变成了黑色。
一种深不见底的、像是能吞噬所有光线的黑。
而且,那黑色还在扩散,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慢慢晕染开,污染着周围的白色画布。
森下凉看着那团黑色,感觉那团黑色也在看着他。
他在那团黑色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不是现在的他,是未来的他。
未来的他,皮肤变得像石膏一样白,眼睛变成了那种没有瞳孔的黑色,嘴角挂着一丝冷酷的、满意的微笑。
“森下凉。”
有人叫他名字。
声音不是从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来的。
女人的声音。很轻,很甜,带着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亲昵。
“你在修我吗?”
森下凉猛地回头。
实验室里空无一人。
只有那些蒙尘的实验仪器,在昏暗的灯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
“别修了。”那个声音又说,“修不好的。那是我的位置。那是留给你的位置。”
森下凉抓起工具箱,转身就往门口跑。
他拉门。
门纹丝不动。
他用力撞,用脚踹。
门锁像是焊死了。
“没用的。”声音在他脑海里轻笑,“你进来了,就别想出去。第三具尸体,还没画完呢。”
森下凉背靠着门,滑坐在地上。
他看着画架上的那幅画。
那团黑色,已经扩散到了整幅画的四分之一。黑色的颜料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画布上蠕动,慢慢勾勒出一个轮廓。
一个女人的轮廓。
森下凉认出来了。
那是富江。
她正在画里,慢慢成形。
“你以为你是谁?”森下凉对着空气吼道,“你是鬼吗?还是幻觉?”
“我是谁?”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我是富江。也是惠子。也是你。”
画布上的黑色轮廓,突然动了。
那不是颜料的流动,是那个“人”在画里动了。
她转过头,隔着画布,隔着空气,隔着生死,看着森下凉。
那双眼睛,和森下凉刚才在幻觉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没有瞳孔,全是漆黑。
“你不是想调查真相吗?”富江在画里说,“来。靠近点。我告诉你。”
森下凉想拒绝,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
他站了起来,双脚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步一步,走向画架。
走到画前,他停住了。
画里的富江,已经完全成型了。她穿着那件深棕色的西装外套,白衬衫,短裙。她站在那片黑色的背景里,像一颗钉子,钉进了虚无。
她伸出手,隔着画布,指向森下凉。
“看这里。”她说,“看我的眼睛。”
森下凉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黑洞一样的眼睛。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吸进去。
像掉进一个深不见底的井。
井底不是水,是一片巨大的、无边无际的白色。
他在白色里坠落。
不知道坠了多久,他落地了。
脚下是实心的。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
这里还是那个化学室。
但又不像。
所有的东西都变成了白色。实验台是白的,通风橱是白的,玻璃器皿是白的,连空气里飘着的灰尘都是白的。
这是一个纯白的、没有阴影的世界。
而在房间的中央,那个巨大的玻璃容器里,泡着一个人。
不是富江。
是惠子。
惠子闭着眼睛,长发在水中漂浮,像黑色的海藻。她的皮肤泡得发白发皱,但那张脸,依然能看出死前那种极致的专注和恐惧。
森下凉走到容器前,看着她。
“她死了吗?”森下凉问。
“死了。”富江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森下凉猛地转身。
富江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不是画里的,是真实的。
她站在那里,活生生的,带着那股甜腻的香水味。
“她三年前就死了。”富江走到容器边,伸手抚摸着冰冷的玻璃,“但这具身体,还没用完。”
“没用完?”森下凉后退一步,“你要用它做什么?”
“做颜料。”富江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最好的颜料,是人的身体。骨头磨成粉,可以做白色。脂肪提炼出来,可以做媒介剂。血液,当然是红色的颜料。还有眼球,你知道眼球的玻璃体,能调出多么通透的釉色吗?”
森下凉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你疯了……”他颤抖着说。
“我没疯。”富江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得他能数清她睫毛的数量,“是你们人类疯了。你们为了美,为了艺术,什么都肯做。割双眼皮,削骨,抽脂。我只是把这个过程,加速了,纯粹化了。”
她伸出手指,指尖轻轻点在森下凉的胸口。
“而你,森下凉。你是修复师。你应该最懂。修复,就是把坏掉的东西,补好。把缺失的颜色,填上。”
“你想让我……填什么?”
“填这具身体。”富江指了指容器里的惠子,“她的灵魂跑了,空了。你进去,把那个洞补上。用你的灵魂,把这幅画补完。”
森下凉看着容器里的惠子。
他突然明白了。
这就是第三具尸体。
不是惠子,不是那两个学生。
是他。
富江要杀了他,把他做成颜料,或者把他变成像惠子那样的“容器”,填满那个空位。
“我不干。”森下凉转身就跑。
他冲向门口。
门开了。
他冲出去,冲进走廊。
走廊也是白色的。
他拼命跑,跑向楼梯,跑向出口。
但他跑了很久,却一直在原地打转。
那个白色的走廊,像莫比乌斯环,没有尽头。
他累得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富江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别跑了。这里是我的画布。我想让你在哪,你就在哪。”
森下凉抬起头。
富江站在楼梯上方,低头看着他。
“既然你不愿意补画,”富江说,“那就换个方式。我们来玩个游戏。”
“什么游戏?”
“碟仙。”
森下凉浑身一冷。
“你不是玩过了吗?”
“那是他们玩的。”富江轻笑,“这是我和你玩的。”
她打了个响指。
走廊里,凭空出现了一张桌子。
桌子上放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从A到Z的字母,还有0到9的数字。中间放着一个小小的、用树枝做成的碟子。
“规则很简单。”富江飘下来,坐在桌子对面,“你问我一个问题。我回答。如果我回答不出,我输。如果我回答了,你输。”
“输赢是什么?”
“你赢了,我放你走。”富江托着腮,看着他,“你输了……”
她顿了顿,笑容扩大。
“你就变成这间实验室的一部分。比如,那面墙,或者那个通风橱,或者……”
她指了指那个巨大的玻璃容器。
“……或者那个。”
森下凉看着那个碟子。
他知道这游戏不能玩。
但他没得选。
他坐了下来,坐在富江对面。
“问吧。”富江说。
森下凉想了很久,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你是谁?”
碟子动了。
它慢慢旋转,滑过那些字母。
S……H……E……
She.
它停住了。
“我是她。”富江笑着说,“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森下凉咬了咬牙,问第二个问题。
“惠子是怎么死的?”
碟子又动了。
H……U……N……G……R……Y……
Hungry.
“饿死的。”富江说,“她太饿了。想吞掉我,结果被我撑死了。就像那个想吞下太阳的青蛙,最后肚子爆了一样。”
森下凉感觉后背发凉。
“第三个问题。”他深吸一口气,“怎么毁掉你?”
碟子飞速旋转。
它滑过字母,滑过数字,最后停在了一个符号上。
∞
无穷大。
“毁不掉。”富江摊开手,“我是概念。只要有人觉得美,我就存在。除非你把全人类都杀了,或者把‘美’这个字从字典里抠掉。”
森下凉绝望了。
他知道他赢不了。
“最后一个问题。”他看着富江的眼睛,“为什么是我?”
碟子慢慢移动。
L……O……V……E……
Love.
“因为爱啊。”富江笑得花枝乱颤,“你爱艺术,我爱艺术。你爱美,我爱美。我们是天生一对。你修复我,我占有你。多完美。”
碟子停住了。
游戏结束。
森下凉输了。
富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现在,该兑现惩罚了。”
她伸出手,抓住了森下凉的手腕。
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往那个玻璃容器里拖。
“不!放开我!”森下凉拼命挣扎,踢翻了桌子,碟子掉在地上,碎裂成几片。
富江根本不费力,她就像拖一个布娃娃一样,把他拖到容器前。
“别怕。”富江贴在他耳边,轻声说,“不会疼的。你会变成永恒。你会永远和我在一起。在每一幅画里,在每一个注视你的人眼里。”
她猛地一推。
森下凉掉进了容器里。
没有水。
是空的。
但他感觉身体在下沉,像是掉进了流沙里。
周围的白色世界开始崩塌,像破碎的镜子一样掉下来。
他看见富江站在上面,低头看着他,脸上带着那种胜利者的、慈悲的微笑。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
不知道过了多久。
森下凉醒了。
他发现自己躺在B2-07的地上。
实验室里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
他爬起来,浑身湿透,冷得发抖。
他看向画架。
那幅画,还在那里。
全白的画布,中央那颗痣。
还是那颗痣。
但森下凉感觉不对劲。
他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脸。
摸到了左眼下方。
那里,长了一颗痣。
一颗小小的、暗红色的、圆润的痣。
和他刚才在画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森下凉愣住了。
他看着画,又摸着自己的脸。
画里的痣,和他脸上的痣,位置分毫不差。
“欢迎回来。”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不是富江的声音。
是他的声音。
森下凉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那张脸还是他的脸。
但那双眼睛,变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惊慌。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战栗的平静。
像是在欣赏一件刚刚修复完成的、完美的艺术品。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