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 23 章 ...
-
第二十三章第三具尸体的苏醒
森下凉在B2-07的地板上坐了整整一夜。
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左眼下那颗新长出来的痣,像一只睁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他用手去抠,指甲掐进肉里,抠出血来,但那颗痣纹丝不动。它像是长进了骨头里,长进了神经里。
天快亮的时候,实验室里那种甜腻的香水味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浓烈的、像是铁锈和腐烂花蕊混合的味道。
森下凉站起身,踉跄着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是他,又不是他。
皮肤苍白得过分,眼窝深陷,那双原本还算清亮的眼睛,现在蒙着一层灰翳,像是蒙尘的玻璃。最可怕的是眼神。那不再是属于人类、属于活人的眼神。那是一种空洞的、审视的、仿佛在看一件物品的眼神。
他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自己也在看着他。
突然,镜子里那张脸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森下凉猛地后退,撞在画架上。
画架晃动,那幅画——那幅全白的、只有一颗痣的画——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诡异。那颗痣,在微微发光。不是那种明亮的发光,是一种暗红色的内光,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被封印在画布里。
“你也感觉到了?”森下凉对着镜子,声音嘶哑,“这东西……它在动。”
镜子没回答。
但画回答了。
那颗痣,开始旋转。
很慢,很慢,像钟表的指针,一圈,一圈。
随着它的旋转,周围的白色画布开始龟裂。细小的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发出极其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森下凉感觉自己的左眼也开始跟着疼。
那种疼不是表皮的疼,是眼底深处的疼,像是视神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在用力拧。
他惨叫一声,捂住左眼跪倒在地。
在他的视野里,世界开始变色。
实验室的墙壁不再是灰白色的,它们变成了肉色。那种带着毛孔和纹理的、活人的皮肤的颜色。天花板上的灯管,变成了两根巨大的、滴着粘液的獠牙。地面变得湿滑,踩上去像踩在某种生物的内脏上。
“这是哪里……”森下凉颤抖着,想爬起来,但手脚不听使唤。
“这是里面。”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这是那幅画的背面。”
森下凉抬起头。
他看见惠子。
惠子就站在那个巨大的玻璃容器前。
她不再是吊着的尸体,也不是腐烂的鬼。她穿着那件深棕色的西装外套,白衬衫,短裙。她完好无损,甚至可以说,很美。那种美带着一种死气沉沉的精致,像一尊蜡像。
“惠子?”森下凉试探着叫了一声。
惠子转过头,看向他。
那双眼睛,和森下凉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空洞,死寂,没有瞳孔。
“森下凉。”惠子叫出了他的名字,声音很平,像在读一张说明书,“你来晚了。位置被占了。”
“什么位置?”
“第三具尸体的位置。”惠子抬起手,指了指那个玻璃容器,“本来是你的。但现在,是我的了。”
森下凉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容器里,泡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穿着东大艺术学院的校服,黑头发,个子很高。
那是他。
森下凉。
他泡在淡黄色的液体里,闭着眼睛,长□□浮,像一株水草。
“不……不……”森下凉疯狂地摇头,向后退,“那不是我!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你在哪?”惠子歪着头,像看一个傻子,“你不在哪。你只是个修画的。你修好了画,就该进去了。”
惠子伸出手,那只苍白的手,穿过了玻璃,直接插进了液体里,抓住了那个“森下凉”的头发。
她用力一拽。
“哗啦——”
水花四溅。
那个“森下凉”被她从容器里拖了出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尸体是湿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状,像果冻一样,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和白色的骨头。最恐怖的是,尸体的脸,完好无损,甚至还在微微抽搐。
惠子蹲下来,看着那具尸体。
“你看。”她对森下凉说,“这才是完美的尸体。没有灵魂,没有思想,只有一具好看的壳。你可以住进去了。”
森下凉看着那具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尸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水涌上喉咙。
“我不要……”他往后缩,“我不要变成那样!”
“由不得你。”惠子站起身,那张死寂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表情。
那是富江的表情。
那种冷酷的、高高在上的、嘲讽的笑。
“游戏还没结束。”惠子(或者说富江)说,“你以为你是玩家?不。你是道具。你是用来补那个洞的颜料。”
她指了指画架上的那幅画。
那幅画上的裂纹已经蔓延到了画框,那颗痣旋转得越来越快,像一颗失控的陀螺。
“那个洞,是惠子留下的。”富江的声音从惠子嘴里发出来,“她没填满。你得去填满它。用你的恐惧,用你的绝望,用你的血肉。”
森下凉看着那幅画,看着那个正在扩大的、黑色的洞口。
他感觉脚下的地面消失了。
他掉进了画里。
这一次,不是白色的虚无,而是红色的深渊。
他掉进了一片血海里。
四周全是粘稠的、温热的血。他拼命划水,想浮上去,但血里有东西缠住他的脚踝,把他往下拖。
那是无数只手。
无数个死在富江手里的人,他们的手从血海里伸出来,抓着他,撕扯着他。
“救我……救我……”
那是今村医生的声音。
“凉君……好冷……”
那是那两个学生的声音。
“妈妈……妈妈……”
那是富江的声音。
森下凉被拖向血海深处。
在海底,他看见了那颗痣。
那颗巨大的、像月亮一样的痣,悬浮在黑暗中。
痣的中心,是一个漩涡。
漩涡里,有光。
森下凉被吸了进去。
他穿过漩涡,发现自己站在一间教室里。
不是B2-07。
是一间普通的、明亮的、阳光充足的画室。
学生们坐在画架前画画,老师在讲台上讲课。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美好。
森下凉松了一口气。他以为他逃出来了。
“森下凉同学。”
有人叫他名字。
他转过头。
是富江。
她坐在他旁边,穿着校服,扎着马尾辫,像个普通的女高中生。
“这道题怎么做?”富江指着画板上的静物,“我怎么也画不像。”
森下凉看着画板。
画板上,画着一只眼睛。
一只正在流血的眼睛。
“别画这个。”森下凉颤抖着说,“别画。”
“为什么?”富江歪着头,那颗泪痣在阳光下红得刺眼,“这不好看吗?这是美啊。”
“这不是美……”森下凉想抢过她的笔,“这是诅咒!”
“啪!”
富江打掉了他的手。
她的脸,瞬间裂开了。
不是皮肤裂开,是整个头颅,像瓷器一样,从上到下,裂开了一条缝。
缝里,流出来的不是血,是黑色的、像石油一样的液体。
液体流到画板上,画板上的眼睛活了。
那只眼睛转过来,盯着森下凉。
“森下凉。”
那个声音,不是富江的,也不是惠子的。
是今村医生的声音。
森下凉猛地惊醒。
他发现自己躺在B2-07的地板上,浑身湿透,冷得像冰。
天亮了。
实验室里恢复了原样。墙壁是白色的,地面是水泥的,没有血海,没有手,没有富江。
只有那幅画。
那幅画,静静地立在那里。
那颗痣,停止了旋转。
但画布上的裂纹,没有消失。
它们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覆盖了整幅画。
而在画布的右下角,多了一行字。
用黑色的、像血一样的颜料写的。
“第三具尸体,已就位。”
森下凉爬起来,踉跄着冲向门口。
门锁开了。
他冲出去,冲上楼梯,冲进阳光里。
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但他感觉不到暖意。
他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正在慢慢变成半透明状。
像果冻一样。
像那具泡在容器里的尸体一样。
森下凉惨叫一声,扔掉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把手术刀。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拿的。
他只是想割开皮肤,看看里面是不是已经烂了。
但他下不去手。
因为那颗痣,在发烫。
那颗痣在告诉他:别动。
这是最美的状态。
这是永恒。
森下凉抬起头,看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
他们笑着,闹着,骑着自行车。
在他们眼里,森下凉是正常的。
但在森下凉眼里,他们才是怪物。
他们的皮肤在腐烂,他们的眼睛在流血,他们的身体里,都住着一个富江。
“啊——!”
森下凉抱住头,跪在地上,发出凄厉的惨叫。
路过的学生停下来,好奇地看着他。
“那人是谁啊?”
“好像是修复系的森下学长。”
“他怎么了?疯了吗?”
森下凉抬起头,看着那些学生。
他看着他们的左眼。
每一双左眼下方,都有一颗痣。
一颗暗红色的、圆润的痣。
森下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那颗痣,也在看着他。
然后,镜子里的人,对他眨了眨眼。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