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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第二十章惠子生前在东京艺术大学的事情

      惠子死的那天,东京下了一场很奇怪的雨。

      不是那种连绵的梅雨,也不是夏日骤来的雷阵雨。那是一种粘稠的、带着铁锈味的雨,打在皮肤上滑腻腻的,像某种生物分泌的□□。雨点落在驹场校区那些巨大的银杏树叶上,没有发出清脆的声响,而是像滴在厚重的绒布上,闷闷的,让人心慌。

      保安发现她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B2-07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只有安全出口那抹幽绿色的荧光。保安山田是个老实人,干了十几年,从没出过这种事。他推开门,手电筒的光柱扫过那些蒙尘的实验台、架子上的玻璃器皿,最后定格在那个巨大的通风橱前。

      他愣住了。

      那画面冲击力太强,以至于他手里的手电筒差点掉在地上。

      惠子就吊在那里。

      她的脖子被一根粗糙的麻绳勒着,绳子另一端系在通风橱顶部的铁栏上。她的脚离地面还有半米,脚尖微微向内扣着,像是在死前还试图挣扎着够到什么。最让山田感到寒意从脊椎升起的是她的脸。

      她死死地盯着墙上的那面镜子。

      那面镜子很大,占满了半面墙,是以前做化学实验时用来观察反应用的。此刻,镜子里映出了惠子吊着的身影,也映出了山田站在门口惊恐的脸。

      但镜子里的惠子,眼睛是睁开的。

      死人通常不会睁着眼睛,尤其是这种上吊而死的人,眼球往往会充血凸出。但惠子的眼睛很大,很亮,瞳孔缩成针尖状,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一种……专注。

      那种专注,像是在看镜子里另一个自己,又像是在透过镜子,看着某个只有她能看见的东西。

      山田不敢动,也不敢喊。他感觉那双眼睛也在看着他。

      他哆嗦着掏出对讲机:“喂,喂!出事了!B2-07!有人上吊了!快来人!”

      几分钟后,校区警备室的人来了,警察也来了。

      现场被封锁。

      警察把惠子的尸体放下来时,法医(后来才知道是今村医生,那时候他还没变成植物人)检查了脖子上的勒痕。

      “绳结打得很专业。”今村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很平,“是那种水手结,越挣扎越紧。不是临时起意。”

      “自杀?”旁边的年轻警官问。

      “看着像。”今村指了指惠子僵硬的手指,“死前抓过绳子,但力气不够。瞳孔放大,角膜浑浊,死亡时间大概在下午四点到五点之间。”

      “有遗书吗?”

      “没找到。”

      警察开始搜查化学室。他们在实验台上发现了几样东西。

      一瓶喝了一半的烧酒。

      一个空了的安眠药瓶子(后来检测发现里面装的是强效镇静剂,不是安眠药)。

      还有画架上那幅画。

      全白的画布,中央一颗红痣。

      警察把画收走了,作为证物。但谁也没看懂那是什么意思。

      今村医生留了下来。他没走,他在那个通风橱前站了很久。他是个法医,见惯了死人,但他觉得这个死法有点不对劲。

      太安静了。

      上吊的人死前通常会挣扎,踢翻凳子,抓挠脖子,现场会很乱。但惠子周围很干净,连地上都没有挣扎的痕迹。

      而且,那面镜子。

      今村医生走到镜子前。镜子很干净,擦得一尘不染,这在满是灰尘的化学室里显得格外诡异。

      他凑近看,镜面上有一层淡淡的、雾气一样的东西。

      他伸出手指,轻轻擦了一下。

      指尖沾上了一种滑腻的、透明的粘液。

      不是水汽。

      他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甜腻的香水味。

      今村医生猛地回头,看向那具尸体。

      惠子的左手,手指弯曲着,指缝里也沾着那种粘液。

      “喂!”今村医生叫住准备抬尸体的警员,“把她的手包起来,别碰那些粘液。”

      “这是什么?”警员问。

      “不知道。”今村医生皱紧眉头,“可能是化学试剂。也可能是别的。”

      那天晚上,惠子的死讯传遍了东艺大。

      学生们窃窃私语,各种版本在流传。

      “听说是为情所困,男朋友劈腿了。”

      “没听说她有男朋友啊。估计是毕设压力太大,画不出来想不开。”

      “不对,我听说是那个富江。惠子跟富江走得近,富江不是死了吗?肯定是鬼魂索命。”

      流言像病毒一样蔓延。

      但有一个人,自始至终没有出现在现场,也没有参与议论。

      那就是高木老师。

      第二天早上,高木老师照常来上课。他走进画室,看着空着的那个位置(惠子以前坐的地方),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他没有提惠子的事,也没有让同学们默哀。

      他只是把画架搬到那个空位前,自己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空椅子。

      “今天的课,画静物。”高木老师的声音很沙哑,像砂纸在磨木头,“画那个空位。画那把椅子。画那个不存在的人。”

      学生们面面相觑,不敢问。

      高木老师拿起一支炭笔,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四个字:

      “画即为生。”

      写完,他把炭笔扔在地上,摔断了。

      他走出画室,再也没有回来。

      那天之后,惠子的画具被清理了。那个空位被安排给了新来的转校生。但奇怪的是,没有一个新来的学生敢坐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成了画室里的一个黑洞。

      大家都能感觉到,那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看不见的人。

      ------

      时间回到惠子死前的一周。

      那是六月末,学期结束的前几天。

      惠子已经好几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她瘦得很厉害,颧骨凸出,眼窝深陷,但眼睛却亮得吓人。她不再去食堂,也不回宿舍,大部分时间都泡在那个化学室里。

      她把画架搬了进去。

      那幅画,那幅全白的画,她画了整整一周。

      画布不是放在画架上,而是平铺在地上。她跪在画布前,手里拿着一支很小的、很细的笔。

      她在画那颗痣。

      一遍又一遍。

      她用暗红色的颜料,调了松节油,画一个圆点。等干了,再覆盖一层。再干,再覆盖。

      她像是在打磨一颗宝石,又像是在给一个伤口结痂。

      画到第三天,她开始自言自语。

      “你说过,挖干净。”

      她对着空荡荡的化学室说,手里还在画那个点。

      “我挖了。我把里面都掏空了。”

      “但我还是空。”

      “为什么?”

      没人回答。

      只有通风橱的风扇,发出嗡嗡的噪音。

      惠子停下笔,抬起头,看向通风橱。

      那个巨大的玻璃容器,现在是空的。富江走了,连一滴水都没留下。

      “你骗我。”惠子站起来,走到容器前,手按在玻璃上,“你说‘想’是真的。但‘想’填不满。它只会越想越空。”

      她用力拍了一下玻璃。

      “砰!”

      回声在房间里震荡。

      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个倒影里的她,左眼下,有一颗淡淡的、灰色的痣。

      那是她前几天发现的。不疼,不痒,就是长出来了。

      “这也是假的。”惠子伸出手指,狠狠地抠那颗痣。

      指甲划破了皮肤,流出血来。

      血是红色的,很艳。

      惠子愣住了。她看着指尖的血,突然想起富江笔记本里写过的一句话:

      “加了朱红和一点自己的血。好了。像嘴唇。”

      她疯了一样冲到实验台边,翻找那些瓶瓶罐罐。

      她找到了一瓶甘油,一瓶福尔马林,还有一管剩下的朱红颜料。

      她把颜料挤出来,混进甘油里,然后,咬破了自己的手指。

      血滴进去,晕开了。

      她用那支细笔,蘸着这种混合液,重新画那个点。

      这一次,颜料不再干。

      它始终保持着湿润、粘稠的状态,像一颗活的心脏,在画布上微微跳动。

      惠子看着那颗“痣”,笑了。

      “这才是真的。”她喃喃自语,“这才是‘我’。”

      那天晚上,她没回宿舍。

      她躺在化学室的地板上,就睡在那幅画旁边。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没有吊在通风橱里。

      她站在那面镜子前。

      镜子里不是她的脸,是富江的脸。

      富江看着她,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冷酷的笑。

      “你画完了?”富江问。

      “画完了。”梦里的惠子回答。

      “画得像吗?”

      “像。”

      “那现在,谁是画?谁是看画的?”

      惠子愣住了。

      她看着镜子里的富江,富江也看着她。

      突然,镜子里富江的脸开始融化。皮肤像蜡一样流淌下来,露出底下鲜红的肌肉和白色的骨头。

      骨头上,刻着一颗痣。

      惠子尖叫着醒来。

      天还没亮。

      化学室里很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

      她坐起来,看向画架。

      那幅画,那颗痣,在黑暗里微微发着光。

      不是磷光,是一种暗红色的内光。

      惠子爬起来,走到画架前。

      她伸出手,想碰一下那颗痣。

      手指在距离画布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她感觉到一股吸力。

      一股要把她的手指吸进去的吸力。

      惠子颤抖着,没有退缩。她把手指按了上去。

      冰凉。

      不是颜料的冰凉,是皮肤的冰凉。

      她的指尖触碰到了“痣”的表面。

      那一瞬间,她看见了。

      她看见了富江。

      不是那个傲慢的女学生,而是一个很小、很黑的东西。像一颗种子,或者一个胚胎。

      那个东西在“痣”里面,蜷缩着,跳动着。

      “啊……”

      惠子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沾着一点湿润的红色颜料。

      那颜料,在动。

      像一只微小的、红色的虫子,顺着她的指纹,往皮肤里钻。

      惠子惊恐地甩手,把手指含进嘴里,用牙齿咬,用舌头顶。

      她跑出化学室,跑到洗手间,用冷水拼命冲,用肥皂拼命搓。

      直到手指搓破了皮,流出血来。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左眼下的那颗痣,变成了深黑色。

      像一颗煤渣,嵌在肉里。

      惠子知道,她输了。

      富江没有走。

      她进来了。

      她住进了那颗痣里,住进了那幅画里,也住进了惠子的身体里。

      “挖干净……”

      惠子对着镜子,流下了眼泪。

      “原来挖干净,就是把位置让给她……”

      她明白了。

      这就是富江说的“长”。

      不是惠子长成富江的样子,而是富江把惠子“长”进自己的身体里,当成一个细胞,一个器官。

      惠子不想成为器官。

      她想做惠子。

      田中惠子。

      那个画自画像的、有点阴郁的、普通的女学生。

      她擦干眼泪,走回化学室。

      她看着那幅画,看着那颗发光的痣。

      她走到那个通风橱前。

      她爬了上去,把脖子伸进那个绳圈里。

      她不需要遗书。

      她用行动画了最后一幅画。

      画名叫:《置换》。

      她踢倒了凳子。

      在身体坠落、绳索勒紧喉咙的那几秒钟里,惠子没有感到痛苦。

      她感觉身体变轻了,像羽毛一样。

      她看见自己飘了起来,看着下面那个吊着的尸体。

      那具尸体很丑,脸憋得发紫,舌头伸出来,眼睛瞪着镜子。

      惠子飘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自己”。

      镜子里,站着富江。

      富江对她伸出手。

      “欢迎回家。”富江说。

      惠子想拒绝,想尖叫,想挣扎。

      但她的手,不受控制地,伸了过去。

      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镜子里的影像,重叠了。

      化学室里,那具尸体还在微微晃动。

      而在画架上,那幅全白的画,那颗痣,停止了发光。

      它变成了一颗干涸的、暗红色的、平平无奇的颜料点。

      就像一滴血,落在雪地上,慢慢凝固。

      (第二十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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