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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最后的战斗 济世堂医者 ...
吴普开始咳嗽发热的那个晚上,顾湘就知道,她最担心的事情正在发生——人传人。这不是通过污染的食物和水源传播的普通痢疾,而是一种已经可以在人与人之间直接传播的、更高毒力的病原体。
第二天,樊阿倒下了。
第三天,阿香也开始发热,体温不高,三十七度多,但她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整个人没有精神。顾湘把她从煎药房拉出来,按在观察区的草铺上,给她灌了一大碗补液盐。
“先生,我还能干活——”阿香挣扎着要起来。
“你给我躺着。”顾湘按住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起不来,“现在最需要你做的事,就是好好躺着,喝够水,尽快好起来。你多躺一天,可能就少病两天。你硬撑着干活,拖成重症,那才真是帮倒忙。”
阿香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还是乖乖地躺了回去。
第四天,顾湘摸到自己的额头有些烫。
她正在给一个婴儿喂补液盐。那婴儿才八九个月大,被母亲抱来的,母亲自己也在拉肚子,已经快撑不住了。婴儿躺在草铺上,小脸发灰,嘴唇干裂,哭都哭不出声音来,只是张着嘴,发出一种像小猫叫的、细细弱弱的呻吟。
顾湘用小木勺一勺一勺地喂,忽然觉得天旋地转。不是那种猛烈的眩晕,而是一种像潮水一样慢慢涌上来的、把脚下的地面一点一点掏空的感觉。她手里的勺子没有停,但她的视线晃了一下,草棚的顶棚在她眼前变成了两重,然后又合成了一个。
她扶住旁边的柱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睁开眼睛,世界还在,柱子还在,婴儿还在。
她继续喂。
喂完这个婴儿,她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药房,用最后一点金银花和柴胡给自己煎了一碗药。她在煎药的同时灌下去三大碗补液盐——不是因为她渴,而是因为她知道脱水会让发热更严重。
然后她回到隔离区,继续工作。
华佗看到她走进来的那一刻,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如果顾湘不是认识他快一年,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眉心拧了一瞬,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但他没有说话,没有伸手拦她,没有说“你回去躺着”。他只是把手里的一碗补液盐递给她,然后默默地让出了一条道。
他知道,在这个战场上,他们是一样的。没有谁可以退。
他们并肩站了一整夜。
那一夜,草棚里收治了五个危重病人。顾湘负责补液,华佗负责用药和针灸。两个人之间几乎不需要说话——顾湘一个眼神,华佗就知道哪个病人需要优先处理;华佗一个手势,顾湘就知道该准备什么药。
有一次,一个中年妇女忽然停止呼吸,嘴唇发紫。顾湘立刻把她放平,清理口腔,然后做人工呼吸——她用手捏住病人的鼻子,用自己的嘴包住病人的嘴,用力吹了两口气。
华佗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
他没有阻止她。没有说“男女有别”。没有说“这样不雅”。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根银针,随时准备接续她的抢救。
胸廓起伏了一下。两下。三下。
病人咳了一声,恢复了呼吸。
华佗的那根银针没有用上。但他把它收了回去,动作很轻,像把一把剑归入鞘中。
天快亮的时候,顾湘坐在草棚门口的石头上,喝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补液盐。她的体温还是三十八度多,没有退,但也没有升。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她知道,只要还能站起来,她就得站起来。
华佗从草棚里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冬天的风从西北方向灌进来,带着霜的气味和远处烧柴的烟味。草棚里传来病人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和咳嗽声,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悲伤的曲子。
过了很久,华佗说了一句很轻的话:“你那个时代的人,也是这样治病的?”
顾湘想了想。
“不是,”她说,“我那个时代,有专门的传染病医院,有隔离病房,有防护服,有特效药。一个痢疾,用抗生素两天就能好。脱水了有输液,一袋子液体挂上去,血管里直接补进去。不需要一勺一勺地喂,也不需要拿嘴去给病人吹气。”
华佗沉默了一会儿。
“但你在做。”他说,不是疑问句。
“因为我没有那些东西。”顾湘说,声音干涩得像冬天的枯叶,“但病人在那里。”
华佗没有再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东方的天际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晨光从他身后漫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的侧脸很瘦,颧骨高耸,下颌线像刀削的一样。
顾湘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她很难用语言描述的东西。不是慈悲,不是仁心,不是那些被后人反复书写的、已经变成了成语的品质。而是一种更具体的、更赤裸的东西——一种“你在那里,所以我在这里”的本能。
瘟疫的第七天,情况终于出现了转机。
大部分病人的病情得到了控制。轻症的已经开始康复——腹泻次数减少,体温恢复正常,开始能喝粥了。重症的也没有再恶化,那几个曾经被顾湘判定为“危重”的病人,竟然一个都没有死。
死亡人数,停在了五。
五个送来时已经太晚的老人。五个在顾湘见到他们之前就已经走到了生命尽头的人。五个从一开始就不在“可救”的范围内,只是被人用尽一切办法送到了这里、想在最后一刻抓住一根稻草的人。
五个。四十多个病人,五个死亡。
这个数字在顾湘心里的震动,远比她在表面上表现出来的要大得多。在现代,一个县级医院收治四十多个急性细菌性痢疾病人,在有抗生素、有静脉输液、有完善的支持治疗的情况下,死亡人数为零或者一个,是很常见的事。但这里是一千八百年前。没有抗生素,没有静脉输液,没有心电监护,没有血气分析,什么都没有。
她靠什么救活了那三十多个人?
口服补液盐。隔离措施。黄连黄芩白头翁。还有——她不得不承认——一部分运气。
还有那些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那个她用嘴给病人做人工呼吸的夜晚,那个她烧到三十八度多还在一勺一勺喂补液盐的下午,那个她和华佗并肩站了一整夜、谁都没有说一句“你先去睡”的日子。
这些东西,在现代医学的指标里,无法量化,无法复制,无法写成论文。但顾湘知道,它们起了作用。
刘保长带着全村人,在济世堂门口跪了一地。
那一天天气很好,冬日的阳光难得地暖和,照在黄土铺成的村道上,照在济世堂那块写有“济世堂”三个字的木匾上,照在跪了一地的村民的后背上。他们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穿着干净的衣服,有的还穿着打了补丁的旧衣裳。但所有人的脸都朝着济世堂的方向,所有人的眼睛里都有同一种光。
刘保长跪在最前面,他的膝盖触地的那一刻,黄土上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坑。他的声音苍老而颤抖,但每一句话都说得很慢、很清楚:“华先生、南风先生——两位先生的大恩大德,我们全村人,这辈子,下辈子,做牛做马,都要报答——”
身后几十个人齐刷刷地叩头,额头碰在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顾湘站在济世堂门口,看着这一切。她浑身酸疼,像是被人打了一顿。她的体温降到三十七度五,不高不低,刚好够让她觉得难受但又不至于倒下。她的衣裳上有洗不掉的药渍和血迹,头发随便用一根绳子扎在脑后,有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太阳穴上。
华佗站在她旁边,微微侧了一下身体——他的右手微微抬起来,离顾湘的手臂只有几寸的距离。他在准备着,如果顾湘站不稳,他会第一时间扶住她。
但顾湘自己站住了。
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树。她的腿在发抖,但她用全部的意识把它稳住了。
她看着满院子跪着的村民,看着那些曾经叫她“妖女”现在叫她“活菩萨”的面孔,看着刘保长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像一蓬枯草,看着他额头上沾着的黄土,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着的泪光。
她张了张嘴,本来想说一句体面的话,比如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或者“大家快起来,地上凉”。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
“我不需要你们跪我。”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人群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们回家,把水烧开了喝。把娃的手洗干净。吃饭前洗手,上完茅房洗手。家里的粪坑要盖好,别让苍蝇叮。”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那些茫然的面孔,把最后几句话说得很慢很重:
“这次过去了,下次还会来。你们学会了,以后就不用求人了。”
全场沉默了三秒钟。
村民们面面相觑——他们等着的是一番“悬壶济世”“救死扶伤”的高论,或者至少是一句“大家辛苦了”,结果这位南风先生跟他们在说要洗手、要盖粪坑。
华佗看了顾湘一眼。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一次,顾湘确定,那是在笑。
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而是一种他从内心深处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真实的、温暖的、甚至带着一点点骄傲的笑。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转过身,走进了济世堂。
他的背影在冬日的阳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道影子和顾湘的影子在门槛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两个人站在那里,又像是一个人。
顾湘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但她没有哭。她也不会在这里哭。
她转身面对那些还跪在地上的村民,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起来吧。地上凉。还有病人等着复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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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书在提供网文应有的爽点(降维打击、救人成功、打脸反派)的同时,保持了较高的知识密度——历史细节(东汉末年社会风貌、医疗条件)、医学常识(无菌术、防疫、人痘接种)、文化底蕴(《青囊书》《伤寒杂病论》)。 不强行灌输,而是将知识融入情节,让读者在追故事的过程中自然获得新知。《青囊新传:开局救了华佗》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