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玉》三声欲

5、为什么这么冷 沈毅最终还

　　沈毅最终还是回来了：只是带着一个不速之客——他怀里一个不成人形的血块。

　　他说那是他的妹妹。

　　琼玉沉默的看着他虔诚的将怀里的人放到地上，凄厉的说：“修道宛的畜生害死了我的妹妹！求教主恩赐，让沈某离开极乐教，报仇雪恨！”

　　他跪下来，向莫离磕了三个响头。

　　没有人动弹。

　　莫离没有说话，半阖着眼睛，居高临下的看着那具死相凄惨的尸体。琼玉在想：他真的没有把桂花糕带回来。

　　“沈毅，你确定是修道宛！？”

　　“是啊是啊！那可是仙门第三大宗啊！”

　　“怎么会呢....... ”

　　沈毅听着殿内众人恐惧的质问，大声道：“没有错！凶手就是修道宛修易洛！他看上了我妹妹的美貌，不断强逼，我妹妹不过一介草民，又没有修为，如何敌得过！等我赶到时......” 沈毅的声音哽咽，五尺大汉，露出了如此悲怆的神情，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开来。

　　质问声渐渐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怜悯和不甘。

　　然而，极乐教不过刚刚起头，势力再如何雄大，再如何有对抗天下的壮志凌云，如今也不过能抵的上一个中等宗门。面对修道宛那样只手遮天的大型宗门，一个小小的极乐教，不过是蜉蝣撼树、沧海一粟。

　　修易洛更不是什么身份平平的修道宛弟子，正相反，他是当今修道宛宗主的亲生儿子！据说，那宗主毫无底线的宠溺他，将他看作是自己的命根子，无论犯了什么错都包庇着。

　　“教主，我知道我们应该蛰伏，可是我实在是忍不下这口气！还请教主准我离开极乐教！” 沈毅再次大声道，“我绝不会牵连你们！”

　　莫离依旧沉默着。

　　琼玉说：“沈毅，你会死的。”

　　沈毅苦涩道：“我知道。可是此仇不报，我夜不能寐！”

　　琼玉说：“你多等一会儿不就可以了？人间常有一句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与其现在白白送死，不如忍辱负重，等极乐教名扬万里，阿离自然会帮你报仇雪恨。”

　　沈毅只是摇头。

　　“…….”琼玉看出他心意已决，只能转头看向莫离。

　　莫离脸上神色莫测，一双黑眸暗沉沉的，仿佛没有丝毫触动。琼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缓缓地触碰莫离搭在榻上的手。莫离反手抓住他，他原来的位置，雕刻的金龙已经被捏出了一条深刻的裂痕。

　　琼玉觉得他抓的自己很痛。

　　他不知道痛算不算一种情感。但他觉得今天的阳光很冷，照在身上没有暖洋洋的感觉。呼吸很闷，没有那种清透到仿佛能飞起来的感觉。他觉得自己被压住了，就像是莫离握住他手的力气一样。他觉得很难受。

　　他为什么会难受呢？

　　琼玉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是因为他没能吃到白云楼的桂花糕吗？可能是吧。毕竟，沈毅的妹妹是他怀里那个血肉模糊的身体；桂花糕却是香气扑鼻的甜甜的美好的东西。他选了妹妹却没有选他，他可能是因为这个难过。

　　但内心的一个声音告诉他，不是这样。

　　他是在为沈毅难过吗？因为沈毅看起来好像很难过。但是一块玉真的会难过吗？他连心都没有。

　　他是在为莫离难过吗？莫离抓住他手腕的力气太大了，他觉得非常难受，疼的他喘不过气来。他觉得皮肤上应该会有五个指印，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出声让莫离松开他的手。他觉得如果莫离松开他的手，他会更难过。

　　所以他为什么难过呢？

　　可能是今天的天气太差了吧。差到大家都不开心了。

　　出神中琼玉站起身，掰开了莫离的手。他从高台上一路走下，鲛纱在他的身边飞扬，像是神女的飘带。那一刻或许不止一个人想到了，他们初见他时，那个端坐在莫离身旁如玉观音般神圣高洁的影子。或许就连莫离都想到了，他在漫长的时光前，见到琼玉的第一面——在花丛中，沐浴在阳光下，那样美丽而不真实的容颜，那样清澈而不染纤尘的眼睛——琼玉，一块没有心的玉。

　　琼玉跪在了莫离的面前。

　　黑色的长发铺满了地面。

　　他说：“让我去吧。”

　　沈毅目光惊喜而莫离深不可测。

　　“…….不行。”莫离说。

　　琼玉跪着，静默的看着地面：“阿离，我能杀死他。”

　　莫离没忍住，冷笑了一下，“你能杀死他又有什么用？你杀不死修道宛的所有人，还会让我们的努力付诸东流。”

　　“那我退出极乐教。”琼玉说。

　　“你在说什么！”莫离拍桌而起，“你知不知道你是什么！琼玉，你是极乐教的镇教之宝！你怎么能离开极乐教！”

　　“…….那我要去帮沈毅。”

　　“不行。”

　　“为什么不行？”琼玉抬起头。

　　莫离觉得自己的心被痛击了。为什么琼玉还能用这么纯粹的眼神看他？为什么，他明明知道自己有多需要他，却还是要去帮一个…帮一个无关的男人！沈毅！他难道不知道他到底有多为难吗？

　　“不行！”莫离怒道，“你一块玉到底懂什么！不行就是不行！沈毅的仇，等我们能做到的那天，自然会报！那些该死的正道修士，我们一个都不会放过！”

　　“…….”琼玉没有和他争锋相对，而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还记得当年你初创极乐教时，定下的教义吗？”

　　“什么？”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

　　“阿离，我看你是忘啦。”琼玉站起身。他先是摸了一下胸口，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走上高台，要去握莫离的手。莫离阴沉着脸甩开了他。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当众扇了一巴掌，脸颊火辣辣的疼。他说：“人生苦短，及时行乐，那不代表我要让我的人去送死！你知道修道宛是什么吗？！你知道你到底在做什么吗？！你这是在毁掉我们——你这是在毁掉我们的未来！“

　　琼玉愣了一下。他的目光主要落在莫离的手上。他看了看莫离又看了看自己，回过身，问沈毅：“我是在毁掉我们的未来吗？”

　　沈毅低下头，眼圈红了，但是咬住牙说不出话。

　　琼玉看向其他教众，没有人胆敢说话。

　　莫离冷冷的笑了起来，“好啊。都不说话，你们一个个的，都不说话！怎么？你们都觉得他说的对！都觉得我们现在就要为一个已经死掉的女人去和修道宛斗！一个个的都忘了我们一路忍辱负重走来受过的苦受过的罪！一个个都想着什么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及时到现在就去送死！是吗？你们是这么想的是吗？如果你们是这么想的，只要说一声，我立刻一声令下，我们所有人攻上修道宛，为沈毅报仇！”

　　“……”

　　琼玉默然扫过殿内的所有人，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没有人说话。他回头看向男人，男人在看他。

　　真是好熟悉的眼神。

　　他十八岁那年杀死了养父母，莫离就曾用这种眼神看他。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琼玉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和人类相处的足够久了，他知道有些话不该被说出来，就像他刚刚的话，就像他曾经或许说过的许多话。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将那些话说出来，可有些时候他是一块玉，他分辨不出来。

　　可是他偶尔也会想到男人见他的第一面。男人说他们的初见是在一个秘境中，其实琼玉并不喜欢将那地方称为秘境，他觉得那是他的家。

　　他在家里见到了莫离，而莫离是闯入他世界的不速之客。他正在自己的草地上睡觉，莫离就那么贸然踏了进来，赶走了他身边的兔子小鹿老虎和小鸟。

　　他的动物伙伴们都走了，他觉得很冷。记忆中的太阳要比今天的更冷一点，但是却很亮，将男人的脸照的澄明，那是一张非常好看的脸。

　　潭水般的眼睛，远山般的眉毛，花苞似的脸颊，和一弯唇角就让人迷迷糊糊的笑。

　　他为什么会和这个男人离开家门，踏上这条走了好远好远的不归路呢？

　　因为他笑起来很好看。可惜他将他带走后没有再笑过。

　　所以这不是原因。

　　那还有什么原因？

　　因为他有一双很温暖的手。

　　所以当他向他伸出手，而他抓住他时，琼玉觉得自己不冷了。

　　现在琼玉看着他。琼玉觉得自己好冷啊。可是他伸出手的话男人会抓住他还是甩开他呢？他突然很想要看到男人的笑脸。他想叫他阿离。他觉得心口的洞在痛。是谁割开了他的胸口吗？琼玉回过头，他的背后空无一人，他的身下是沈毅通红的眼睛。

　　苦海无涯，及时行乐。

　　琼玉缓缓闭上眼睛。

　　“还不收回你刚刚说的话？”莫离冷声说。

　　而琼玉说：“我要帮沈毅。”

　　“你说什么！？”莫离怒极反笑，“就为了一个沈毅，你就要这样违背我的命令！？琼玉，你真是出息了！”

　　琼玉静静看着他，却说：“你很难过。”

　　“…….”莫离愕然愣在原地。

　　琼玉转过身，“多笑笑吧，你笑起来很好看。”

　　他轻柔的抓起沈毅，带着他往殿外走。

　　莫离的手指颤栗起来。他蓦地大喊，“琼玉！你给我站住！”他厉声道，“你要是敢走出这扇门，你就不要回来了！我的身边就没有你的位置了！我会讨厌你，我会恨你！琼玉，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琼玉觉得自己好冷啊。

　　为什么同样是人类的手，沈毅的手就无法为他带来一点温暖呢？

　　为什么明明没有人捅进他的胸口，他的胸口却这么痛呢？

　　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应该会停下脚步，驻足回望，可是他却只是说：“那好吧，阿离。”

　　然后沉默了一会儿，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