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玉》三声欲

4、桂花糕 仙历八千九

　　仙历八千九百七十年，极乐教总坛建于无妄海。

　　无妄海为极北苦寒之地，黑漆漆的海水与灰蒙蒙的天空连接在一起，凄风苦雨，愁云惨淡。然而，就在暗淡的大海之上，翻滚的灰云间却有一座极其繁华的宫殿，雕栏画栋、屋脊刺天，珠光宝气照耀的海面都泛起星星点点的波光，简直像是无妄海的第二轮太阳。

　　这便是极乐教主宫——嗔痴宫。

　　爱恨嗔痴，人生一梦，极乐教主总是如此说：“苦海无涯，及时行乐。”

　　苦海为何？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仙盟正道不仁，以平民百姓为刍狗，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行乐为何？杀光仙盟，替天行道。

　　莫离飒然笑着斜躺在美人榻上，与他的教众们谈笑风生。琼玉与他共处一榻，静默的坐着，跃动的指尖飞快的拨下了葡萄玫紫的皮，露出了里面晶莹饱满的果肉。

　　他捏着葡萄的手无比平稳地将葡萄摆在了盘子上：一模一样的葡萄早已堆满了盘子，这一颗，刚好落在了最顶上，就像塔楼的尖顶。越过塔楼，他看向门口的地方，除了飘舞的纱帘外，早就该到的人还是没有来。

　　莫离自然注意到了他的不寻常。与一名教众结束交谈后，莫离飞快的扫了一眼那座葡萄塔，坐起身，笑吟吟的挑走了最顶上的那块葡萄。

　　“玉儿，剥了这么多葡萄，怎么也不吃呢？”

　　“不想吃。”

　　“为什么不想吃？”

　　琼玉看了男人一眼。

　　“沈毅呢？”

　　“什么？”

　　“他为什么还没有来？”琼玉下意识拔高了声音，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不适的瑟缩了一下。

　　喧嚣的大厅猛地静了下来。无数双眼睛，悄无声息的窥探着主座上好似要展开的争吵。这不是第一次了，近几年，这柄武器好似不是那么温顺了。“要造反啦。”有人说，但更多人却是在想：“如果没了琼玉，极乐教又该何去何从？”

　　极乐教教主莫离对此不说一清二楚，却也绝不是毫无所察。

　　莫离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玉儿，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和我闹脾气？”

　　琼玉心想：我只是问了一个问题。

　　所以他说：“我没有闹脾气。”

　　“那你这是在做什么？”莫离淡淡道，“玉儿，吃葡萄。”

　　琼玉说：“我不想吃。我在等沈毅。”

　　莫离眼中闪过一抹不悦：“为什么要等沈毅？他已经告假了，今天不来也是有可能的。”

　　“不会的！”琼玉猝然反驳。

　　莫离伸手抚过琼玉的脸庞，“为什么要在乎他？我在这里就足够了。”

　　“因为他答应我了。”琼玉说。

　　沈毅对他说过，理解人类情感的第一步就是看一个人的行为。沈毅的教学材料是他自己。沈毅说过，爱情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诚信。只有爱你的人才愿意为你信守承诺，跨尽艰难险阻也绝不辜负期望。

　　他举了一个很浅显的例子。

　　比如说，当琼玉伸出手时，他期望着握住莫离的手。他知道莫离不会撒开他的手。这就是莫离对他无声的承诺。

　　所以沈毅应该要来的。

　　琼玉握住莫离的手。莫离的手还是那么温暖，像是一个火炉。琼玉对他说：“他一定会来的。他答应过我了。“

　　但是莫离眼中怒意一闪，挣脱了琼玉的手。

　　琼玉有些迷茫。

　　莫离问：“他答应过你就一定要来吗？他说不定只是敷衍你而已。“

　　“但这是一个承诺。“琼玉轻声道。

　　“这世上有很多承诺。他们不需要都是真的。“

　　“沈毅说，承诺都是真的，而且都是要人全力以赴的。“他顿了顿，“尤其是爱一个人，就要兑现所有对他许下的承诺。”

　　“你觉得他爱你？”

　　“他不爱我吗？”

　　莫离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他这次是回家去送妹妹出嫁。他不会来了，玉儿，他爱妹妹胜于爱你，这一点我能肯定。”

　　“……”琼玉低头，葡萄紫色的汁液在他的指尖凝固，他擦到了自己的身上。莫离看着，发现自己看不出琼玉眼睛里的情感。明明以往他都是能很轻易的做到的。

　　他是伤心吗？他是难过吗？他是知道自己原来没有被沈毅爱着吗？

　　这是一个机会，莫离想。

　　但是当他说：“他答应了你什么，我来替他完成好吗？“ 的时候，他自己也分不清有多少是为了抓住机会，有多少只是为了看到琼玉抬起眼睛，露出浓密的睫毛下，那双琉璃似的青绿色眼睛。

　　“我想吃白云楼的桂花糕。”琼玉说。

　　莫离答应了。他说：“好孩子，玉儿，他不给你的，我给你。”

　　“……”琼玉悄悄攥紧了莫离的手。汁水凝固是会变得黏腻。他们的手合在一起。有时候，就能看起来像是被融化的糖粘连，分不开。

　　他问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也想问莫离：为什么要这么说？

　　最终他什么都没有问，而是自己摸上了心口。

　　他的心有一个洞。洞里有一片虚无。琼玉觉得，可能那些人类的情感，明明通过了他的眼睛鼻子嘴巴……却顺着他的血管流入胸腔，从那个洞中流出来了。

　　所以他的胸口空荡荡的。那里少了一个心脏。所以他抓住了莫离的手。

　　他的手真是好温暖啊……

　　琼玉默然的凝视着大殿的前方。纷飞的纱幕外，灰白的天空显得如此孤寂而冷清，一望无际的、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地上行走的生灵。

　　琼玉便想：他想吃白云楼的桂花糕了。

　　可是这次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莫离不会抛下教众，千里迢迢的为他买。

　　就像沈毅，没有抛下他的妹妹，从灵玉山脉不辞辛苦的完成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