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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出租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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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在公寓楼前停下。
不是什么高档小区,外墙的涂料在岁月侵蚀下有些斑驳,但门禁完好,电梯虽然老旧却擦得干干净净。这地方是我在网上找的——离婚诉讼期间,趁化疗的间隙翻了十几个租房页面,对比了价格、交通、离医院的距离,最后选定这一间。还好之前攒了些存款,够我应付一阵子。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电梯里的镜面不锈钢映出我的脸——瘦,苍白,眼窝凹陷,头发因为化疗掉得稀稀拉拉,戴了一顶从医院带出来的灰色毛线帽。我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帽檐,然后电梯门开了。
房间在三楼,一室一厅,三十四平米。不大,但朝南。阳光正好。
家具很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厨房是开放式的,灶台上方的瓷砖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但被擦得很干净。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初冬的冷风灌进来,带着远处街上糖炒栗子的焦甜味。楼下有一棵银杏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金黄色的在枝头摇摇欲坠。
我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收拾行李。
打开行李箱,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挂到一半,从衣服堆里掉出来一个相框,我弯腰捡起来。结婚证上的照片——照片里我穿着白衬衫,笑得小心翼翼,顾霆琛站在我旁边,面无表情,像是被迫来拍一张证件照。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心里有别人,只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运的女人。现在再看这张照片,只觉得自己可怜。
我把相框扣在桌上,继续收拾。
箱底放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我的毕业证书、获奖证书,还有几本大学时期的作品集。我大学学的是服装设计,毕业作品曾经入选过全国大学生设计展,导师说我是她带过最有天赋的学生。嫁给顾霆琛之后,他一句“顾家不需要你出去工作”,我就乖乖地放弃了所有机会。
我翻了翻那些设计稿,有些已经泛黄了,但纸上那些线条和色块依然鲜活。有一个系列叫“破茧”,画了很多蝴蝶翅膀上的纹样,用色大胆,线条凌厉,和姜妍喜欢的温柔风完全不同。那才是我。
我把作品集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躺下来的时候,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胃里隐隐作痛,止痛药还在行李箱夹层里没拿出来,我不想动,就这么蜷缩着,等疼痛自己过去。
手机震了。
姜妍发来的,问我安顿好了没有。我撑着坐起来,对着房间拍了张照片发过去。她秒回:“还不错。”然后追了一条:“冰箱是空的吧?明天我带吃的过来。今晚你先委屈一下,吃些少油少盐的,你胃现在受不了刺激。”
我回了一个“好”字。发完就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继续盯着天花板发呆。姜妍没有再回——她大概正在手机上列明天要给我带的东西清单。小米粥,装在保温杯里,温度刚好能入口。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嘴上什么都不说,但事都做了。
窗外夜色渐深。银杏树的枝干在路灯下投出交错的影子,印在窗帘上,像一张未完成的设计稿。
这间公寓很小,很空。但它是我的。这张床是我的,这个夜晚是我的,明天早上的太阳也是我的。
手机屏幕又亮了。
我以为是姜妍又想起了什么叮嘱,低头一看——不是她的头像。一个陌生号码,尾号四个八,看起来不像骚扰电话。我犹豫了几秒,接起来。
“姜念小姐吗?我是沈岸。”
沈岸。
这个名字让我愣了一瞬。沈岸,北城沈家的二公子,顾霆琛生意场上最大的对手。两家从父辈就开始明争暗斗,到了这一辈更是水火不容——顾氏和沈氏在女装品牌、面料代理、线上渠道三个战场上同时开战,业内人私底下管这叫“北城内战”。我在几次酒会上远远见过他,只记得那人总是一身深色西装,眉眼冷峻,站在角落里端着一杯白水,不像其他人那样忙着递名片攀交情,倒是和周围的热闹保持着一种审视的距离。
他怎么会给我打电话?
“沈先生,”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虚弱,“您找我有什么事?”
“听说你从顾家搬出来了。正好我这边有个项目,想请你过来聊聊。”
“什么项目?”
“你的毕业作品,‘破茧’系列,我见过。”
我没有立刻接话。他说的是“见过”,不是“听说过”,也不是“有人跟我提起过”。他是真的在毕业展上看到了我的作品,并且记住了它。两年前的展,展厅里上百件作品,大多数观众走马观花翻完作品集就走——而他记住了一个在当时还默默无闻的学生作品。
“沈先生,我毕业展是两年前的事了,你怎么会记得?”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我听到他换了个姿势,背景音里有翻纸页的声音。
然后他说:“那个展览我每年都去。不是以沈氏集团的名义,是私下去的。我在做独立设计师品牌的孵化平台,需要找到真正有想法的人,不是那些在大公司里待久了只会做市场款的设计师。”
他顿了顿,语气没有加重,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你那条渐变蓝的裙子,裙摆上的蝴蝶翅膀纹样不是往上飞的,是裂开的——从茧里裂出来的。我当时就觉得,这个人有话要说。”
我沉默了很久。他说对了。那条裙子的灵感不是蝴蝶的飞翔,是裂开的那一瞬间。那种从缝隙里挣扎出来的力量感,才是我真正想表达的。这个细节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连导师都以为我画的是蝴蝶翅膀。
他看出来了。
“后来我让人打听过你,”他继续说,语气坦荡,没有遮掩,“知道你在顾氏实习,后来嫁给了顾霆琛。我当时想,又一个大公司把好苗子吞了。所以听说你搬出来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可能还留着那些设计稿。”
他说的是“可能”。不是确定。但只要有一丝可能,就值得打这个电话。
“沈先生,”我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我藏了太久、几乎忘了它还在的东西,“您找我做项目,就不怕得罪顾氏?”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不是嘲讽,是一种早就想好了答案的从容:“姜小姐,我跟顾氏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不得罪的事做得多了,也没见他们对我手下留情。”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微微沉下来,少了几分商业口吻,多了一层更私人的认真:“而且,在我看来,你从来就只是你自己。我找的不是顾霆琛的前妻,是那个能画出破茧的人。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那四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我心里最柔软的位置。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太准了。他看穿了我所有的防备——我担心被利用、担心成为商业报复的棋子、担心从一个笼子跳进另一个笼子——然后用四个字全部卸掉了。他说他找我只是因为我的设计。没有别的。他甚至没有让我马上答应,他说的是“想请你过来聊聊”。一扇门,也给了推开的自由。
“沈先生,”我说,“给我三天时间考虑。”
“可以。三天后,我让人来接你。”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发呆。窗外传来夜风穿过街道的声音,呜呜的,像谁在哭。
脑子却异常清醒。
他说“裂开的,从茧里裂出来的”。一个陌生人,在两年前的毕业展上,看懂了我自己都没有完全说清楚的东西。而顾霆琛,和我同床共枕三年,连我喜欢什么颜色都不知道。
胃又疼了。这次我没忍,翻身从行李箱夹层里摸出止痛药,干咽了两片。毛线帽蹭在枕头上的触感有些扎,我把它摘下来,摸了摸自己稀稀拉拉的头发。
算了,不想了。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茧。手指无意识地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个牛皮纸袋。纸面有些凉,有些粗糙,那些被压在箱底、压在婚姻底下、压在胃癌诊断书底下的设计稿,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两年了。纸已经泛黄,墨水的味道早就散尽。
但它们还在。还在等我。
明天姐姐会来。明天要给律师打电话。明天是三天期限里的第一天。
窗外又一片银杏叶落下来,飘摇着打着旋儿,像一只翅膀还没完全展开的蝴蝶。金黄色的,被路灯照得暖融融的。
我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太阳会从那扇朝南的窗户照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