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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两个月 ...

  •   两个月后,离婚判决下来了。
      那天我没有去法院。化疗反应来得比天气预报还准,早上睁开眼就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扶着马桶吐了三次。等我擦干净脸接起电话的时候,林律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一如既往地公事公办。
      “姜小姐,判决下来了。准予离婚,财产分割按照你的意愿处理。判决书我发你邮箱了,你核对一下。”
      “好,”我说,“谢谢你,林律师。”
      挂了电话,我在公寓里坐了很久。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的咕噜声。北城的二月还在供暖季,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我用手在雾气上划了一道,窗外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上挂了几盏还没拆的春节彩灯,在风里轻轻晃荡。
      自由了。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想象中的欣喜若狂,也没有劫后余生的虚脱。只是一种很安静的确认——像签完一份文件,合上笔帽,把它放进“已完成”那格抽屉里。
      我走到床头,从抽屉里翻出那本结婚证。红色的封皮已经有些磨损,边角翘起来一小块。照片里那个穿着白衬衫笑得小心翼翼的女孩看着我,眼神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种现在想起来只觉得陌生的东西。
      我把结婚证合上,放回抽屉深处。
      那天晚上,“重生”品牌的第一场发布会在城东的艺术中心举行。
      我到后台的时候,里面已经忙成了一锅粥——模特们在化妆镜前排了一整排,化妆师忙得脚不沾地。我穿过人群找到挂着自己名字的衣架,上面挂着那条墨蓝色的裙子。和两年前毕业展上那条是同一个色系,但剪裁更利落,腰线的位置收得刚刚好。
      化妆镜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深蓝色的,和姜妍那天去医院看我时带的是同一个款式。她今天没来——我让她别来,说等正式发布的时候再请她坐第一排——但她还是托顾宁把保温杯带进来了。我拧开盖子,小米粥的温度刚好,和以前一样。
      我放下保温杯,换上裙子,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化疗之后掉了很多头发,但新长出来的发茬已经有半寸长了,出门前仔细打理过,不算好看,但很精神。
      “姜姐!”顾宁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有个模特说腰带有点紧,要不要我去——”
      “我去看看。”
      那个模特是个法国姑娘,指了指腰间的搭扣。我蹲下来帮她调整,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扶着旁边的衣架缓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你能行吗?”
      我转过头。沈岸站在后台入口处,一只手撩着幕布。他今天穿了深灰色西装,和平时在工作室里卷着袖子帮忙搬面料的那个样子截然不同。
      “能。”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什么,把手里那杯水放在旁边的道具桌上,转身回了前台。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度刚好。旁边还有一小碟苏打饼干。
      灯光暗下来,音乐响起。我站在后台的幕布后面,透过缝隙看着台下。镁光灯照得T台亮如白昼,模特们踩着节奏走上台。第一件成衣是那件墨蓝色的渐变裙——两年前我在毕业展上第一次让它亮相,后来它被压在箱底压了整整两年。现在它走在这个T台上,裙摆随着模特的步伐流动,像深海慢慢变成了天空。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了掌声。
      最后一件成衣出场的时候,顾宁小声说:“姜姐,最后一件了。”
      模特走到T台最前端停了两秒,转身。裙摆在她身后展开,墨蓝色的渐变从腰间的藏蓝过渡到裙摆的淡蓝。裙摆内侧那一小圈手绣的暗纹在灯光下翻了一下——? mon étoile。
      台下再次响起掌声。我看到坐在前排的陈教授在擦眼镜。
      “破茧”系列的最后一件作品,名叫“重生”。
      谢幕的时候,我没有上台。我让顾宁代替我上去鞠躬致谢,自己站在侧幕条后面,看着台下的掌声和人潮。
      然后我看到了他。
      顾霆琛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消瘦,下巴上冒出了胡茬,像是匆忙出门没来得及打理。手里拿着发布会的宣传册,册子边缘被翻得卷了角,有一页折了痕迹——他大概反复看了好几遍,在找设计师的名字。
      他的大衣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叠得有些歪,露出内衬里匆忙出门时扯脱了一颗扣子的线头。他从来不会以这种状态出现在公共场合。从来不会。
      但他的目光不在T台上,不在模特身上。他在看我。
      隔着灯光和人海,我们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我往后退了一步,退出了他的视线范围。
      发布会结束后,媒体堵在后台入口。程晚从记者堆里挤过来,一把拉住我的手腕:“让一下让一下,姜总监今天太累了,有问题直接打我电话——”她一边说一边把我往侧门推,回头冲几个熟识的记者打了个手势,“各位辛苦啦,通稿明天发你们邮箱。”
      出了侧门,冷风迎面扑来。北城二月的空气冷冽清新,带着融雪后的泥土气息。
      刚走到停车场边缘,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姜念!”
      我没有回头。
      他追上来,拦在我面前,双手按住我的肩膀,指节几乎要嵌进我的肩胛骨里。
      “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他死死盯着我的脸,“那个男人是谁?”
      我皱眉:“什么男人?”
      “别装了,”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财经频道——你和沈岸坐在一起,你对他笑。”
      我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上周沈岸带我去参加一个行业峰会,有记者拍了几张照片。我坐在沈岸旁边,侧头对程晚说了句“他举的这个例子就是我上次跟你说的那家”,然后笑了。
      “那是工作。”我说。
      “工作需要笑得那么开心?”他的声音里压抑着怒意,“姜念,你还没离婚几天就搭上沈岸了?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他是故意接近你的,他是为了对付我——”
      “我们已经离婚了,”我打断他,“我和谁在一起,跟你没有关系。”
      他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没有关系?”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陡然拔高,“你是我的妻子!”
      “前妻,”我说,“我们离婚了。法、院、判、的。”
      他眼眶泛红,胸膛剧烈起伏着。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地落在我们之间,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我新长出来的短发上。
      “念念。”他忽然叫我的名字,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沙哑,“我错了。”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念念”而不是“姜念”。也是他第一次说我错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我知道我混蛋,”他的手指收紧,抓得我肩膀生疼,“这三年我……我不知道你生病了,我不知道你……”
      “你知道什么?”我平静地看着他,“你知道我喜欢什么颜色吗?”
      他愣了一下。
      “蓝色。我喜欢蓝色。可是家里的窗帘是米色的,因为姜妍喜欢米色。我的衣柜里全是浅色系的衣服,因为姜妍穿浅色好看。你喜欢的那道西湖醋鱼,我吃了三年,吃到吐,可你不知道,我海鲜过敏。”
      他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下去。
      “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我一根一根掰开他抓在我肩上的手指,“可你现在想知道了。为什么?因为我不再像她了?因为我不再围着你转了?因为你觉得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人抢走了?”
      “不是……”他的嘴唇在颤抖。
      “那是因为什么?”我问他,“你爱我吗?”
      一阵沉默。
      我终于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那种看透一切之后释然的笑。
      “顾霆琛,你不爱我。你只是不习惯我不爱你了。”
      他站在原地,像一尊被冰雪覆盖的雕塑。
      我转身,走向停车场另一头。沈岸的车停在那里,车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在雪夜里格外显眼。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暖气扑面而来。程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后座上,看到我进来,递过来一件羽绒服。我接过来披在身上,然后开始搓冰凉的手指。
      “还好吗?”沈岸问。
      “还好。”我说。
      程晚从后座探过头来:“我刚才差点冲过去帮你骂他。后来想想,你骂得比我好。那个‘法、院、判、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差点给你鼓掌。”
      沈岸发动了车子。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我从后视镜里看到顾霆琛还站在原地,雪花落了他满身,发布会艺术中心的灯光在他身后渐次熄灭。
      车子拐过街角,后视镜里只剩下空荡荡的街道和漫天飞舞的雪花。
      我收回视线,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羽绒服的绒毛蹭着脸颊,暖气的出风口对着膝盖吹,腿弯里暖烘烘的。车内很安静,沈岸没有放音乐,程晚在后座翻着手机,大概已经在跟记者们对接明天的通稿了。
      “沈岸。”我没睁眼,轻轻叫了一声。
      “嗯?”
      “那条裙子,”我说,“裙摆内侧的暗纹,你看到了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了一下。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
      “看到了。”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向前驶去,身后的城市灯火在雪夜里渐渐模糊成一团柔和的光晕。窗外北城的雪还在下,但春天已经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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