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檐械影》小时候可可爱

2、02 她长大了。

　　她长大了。眉眼长开了，轮廓更分明了，可那种骨子里的沉静没变，站在那里的姿态没变，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风再大也不倒。他再次想到她当时手中握剑的样子。
　　陆知珩压下心里的翻涌，面上不动声色。
　　霁雨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没有认出这人。
　　当然不认识。
　　五年前她才十七岁，刚从小县城考到A大，第一次走进那样大的礼堂，第一次面对上千双眼睛，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排练的时候她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两个老师，只知道弹琴的是个年轻男老师，吹箫的是个中年老师，连他们的脸都没敢细看。节目结束就匆匆退场，第二天一头扎进大学浩瀚的知识海洋里，没想过那晚的事。
　　陆知珩在她眼里，完完全全是一个陌生路人。
　　“陆什么来着，你是谁？”赵文德上下打量着陆知珩，语气不善，“少管闲事。”
　　陆知珩收回思绪，转向赵文德，依然笑着，把相机换到左手，腾出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再介绍一遍，陆知珩，来自A大文史学院。”他说，语气不紧不慢，“这一片老城区是我负责的普查区域。振威武馆——挂牌是民国十九年的建筑，符合历史建筑认定标准。拆迁的话，按规定要先做文物影响评估。”
　　赵文德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陆知珩那张温和斯文的脸，嘴角抽了抽。
　　“一个大学教授，管拆迁的事？”
　　“不是管。”陆知珩笑了笑，那笑容甚至带着点不好意思，“是提醒。这边有完整的影像记录，如果程序不合规，以后打起官司来，这些材料都用得上。我不想您这边因为程序问题吃亏。”
　　他说话不紧不慢，每一句都像是在课堂上引经据典，却字字如钉。
　　而霁雨在听到“A大文史学院”五个字的时候，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
　　A大。她的学校。
　　她今年研二，本科也在A大，在这所学校待了已超五年。文史学院她知道，在文科楼那边，离她的工科院系隔了大半个校园。她很少去那边。
　　眼前这个人，是A大的教授？
　　她多看了陆知珩一眼。这人比她在学校里见过的大多数教授都要年轻。清瘦，温和，说话不急不躁，但每句话都落在点上。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这一点的。
　　赵文德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看了看陆知珩，又看了看霁雨，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了几次，最后狠狠啐了一口。
　　“行，好得很。”他转过身，对拆迁公司的人挥了挥手，“走。”
　　叼烟的男人迟疑了一下：“赵老板，那明天——”
　　“我说走！”
　　脚步声杂乱地退出了巷子。汽车和皮卡发动起来，扬起的灰尘在秋日的阳光里飞舞了一阵，很快散去。
　　巷子重新陷入午后的安静。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赵云长长地吐了口气，低声骂了一句脏话。赵静从廊下跑过来，拉住霁雨的胳膊：“师姐，你没事吧？”
　　霁雨摇了摇头。
　　她转向陆知珩，目光平静，带着一点审视。阳光里，这个自称来自A大的男人正把相机收进包里，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己家门口一样自然。
　　“你好，你真是A大的教授？”她问。
　　陆知珩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在秋光里显得格外清亮，像山间的冷泉，无波无澜，但能看到底。
　　“是。”他答，“文史学院。”
　　顿了顿，他问：“你是A大的学生？”
　　不是猜测，是确认的语气。
　　“智能机器人工程，研二。”霁雨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本科也在A大。”
　　“那算起来，”陆知珩微微一笑，“我在A大的时间比你稍稍长一点。”
　　霁雨微微点头，再看向这人。不知怎么，她总觉得这个男人明明还蛮年轻，身上却有一种比她年长二十年才会有的沉淀。当然，这也许是读文史的人特有的气质。
　　“刚才那些关于拆迁程序和文物影响评估的话，”霁雨看着他，露出疑问，“是临时编的，还是真的？”
　　陆知珩顿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比之前那个礼貌性的微笑深了一点，眼角有了淡淡的纹路。
　　“有真有假。”他说得坦然，“古建筑普查是真的，这一片我确实在跟。但我没有权力叫停拆迁，只是把相关的法规条款复述了一遍。”
　　这话不假，复述法律不犯法。
　　霁雨的嘴角动了一下。
　　幅度极小，但陆知珩看到了。和他五年前在排练厅里偶尔瞥见的、她练完一套剑后偷偷放松表情的样子如出一辙。
　　赵云和赵静站在廊下，兄妹俩对视一眼。赵云皱着眉，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还存着戒心。赵静的眼睛却在陌生人和霁雨之间转了两圈，最后抿着嘴拉过霁雨的胳膊，压低声音说：“师姐，这人说话一套一套的，该不会是个骗子吧？现在骗子可多了，假装教授什么的。”
　　陆知珩没忍住差点被逗笑，重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工作证递过去，“这是我的证件，A大教师卡，你可以扫码验真伪。不是骗子。”
　　赵静接过证件看了看，上面有A大的钢印和陆知珩的照片，又看了看霁雨。
　　沈霁雨没有接那个话茬。她转身走进正堂，在姥爷的遗像前站了一会儿。香炉里的灰是凉的，她今天还没来得及上香。
　　赵云跟了进来，压低声音：“师妹，那人——”
　　“不必管。”霁雨点燃三根香，插进香炉，“他说他是A大文史学院的，我回去查查就知道真假。”
　　霁雨把香插好，青烟袅袅升起。她在心里说：姥爷，我没动手，您教我的“武以止戈”，我记着。但有人要拆您的武馆，我会用他们想不到的方式，把这座宅子，一砖一瓦地守下来。
　　她转身走出正堂。
　　却没料到，那个陆教授还站在天井里，没有走。午后阳光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暖金色的光里，他正仰头看屋檐下的匾额，神情专注，像是在读什么古籍。
　　霁雨走近，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沈同学。”他说。
　　她微微一愣，他没问她的名字，却直接叫了“沈同学”。他怎么知道她姓沈？
　　“陆老师。”她也改了称呼，算是默认了他的身份，带了学生对老师的恭敬，“明天您说的那些程序上的事，如果我真要行政复议，你能出书面证明吗？关于古建筑普查的记录。”
　　陆知珩几乎没有犹豫：“能。”
　　“需要多少费用？”
　　“不用。”他说，“这是我的研究内容，出证明属于正常工作。而且——”他顿了顿，“你是A大的学生，也算是我的学生。帮学生出个证明，份内的事。”
　　霁雨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谢谢您。”她说。
　　三个字，不轻不重，刚好够让陆知珩听见。
　　“别客气。”他回答。
　　“那您继续忙吧。”
　　霁雨转身往东厢房走，走了两步，忽然顿了一下。
　　“沈霁雨。”她头也没回，声音飘过来，“我的名字。明早八点，我在武馆等您。”
　　说完就进了屋。
　　这个似乎不太礼貌的行为举止，让陆知珩有一些惊讶，过几秒才慢慢勾起嘴角，向院子里那的那对兄妹点点头，转身悠悠出门。
　　沈霁雨。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和五年前那个在舞台中央舞剑的女孩的脸重叠在一起。那时候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只在记忆里留下了一个月白色的身影、一柄银光流动的剑，和一套让他忘记呼吸的剑法。
　　后来那个迎新晚会的视频，他存在电脑里，偶尔深夜备课累了会翻出来看一遍。他以为自己只是欣赏那段剑舞，毕竟他是做传统文化研究的，对传统武术有天然的敬意。
　　可今天，当他再次看到那双清冷的眼睛时，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五年来他反复看那个视频，不是因为剑法。
　　是因为她。
　　陆知珩把围巾拢了拢，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厢房那扇木门，抬脚出了武馆走进巷子。秋日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巷口传来一声悠长的鸽哨，是老城午后特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