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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秋日午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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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下来,将振威武馆落了漆的朱红门柱映出一片斑驳的光影。
沈霁雨站在天井中央,身姿笔挺如枪。
院中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地落,有几片擦过她垂在身侧的手背。这双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一半是十几年练武磨出来的,一半是在实验室里拧螺丝、调伺服电机留下的。
“小雨,老爷子走了三年了,这地儿你守不住。”
说话的人站在门槛外,被午后的阳光晃成一个半明半暗的轮廓。声音她太熟悉了,是赵文德,她的二舅,姥爷唯一的儿子。
他身后停着几辆小轿车和一辆工程皮卡,车身上贴着某拆迁公司的标识,在秋日下白得刺眼。
“拆迁补偿合同我已经带来了,”赵文德往前走了两步,皮鞋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隔壁陈家、王家都签了,就剩你这一户。你别让我为难。”
“二舅。”霁雨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冷得像从深井里打上来的水,“姥爷走之前立的遗嘱,振威武馆留给我。您当时也在场。”
赵文德的脚步顿了一下。
三年前老父亲临终,把这座老宅连同武馆的招牌,当着家族人的面,全给了外孙女。他一个儿子倒落了个“不务正业、不宜传承”的评语。这事儿是他心里扎了三年的刺。
更让他咽不下的是,沈霁雨姓沈,不姓赵。
她妈,也就是他大姐,当年嫁个姓沈的外地人,搬到了省城A市,一连串生了三个,却把这个老二闺女丢回到县里给老爷子抚养,吃赵家的饭,住赵家的宅。如今连这宅子都要落到一个外姓丫头手里。
“遗嘱?那你告我去啊。”赵文德的声音沉下来,带了狠劲,“小雨,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拆迁是市政工程,不是二舅要抢你的。你不签,挡的是整条街的进度。到时候强拆令下来,你一毛钱都拿不到。”
他身后又走出两个人,穿着深色夹克,胸口别着某拆迁公司的工牌,其中一个叼着烟,上下打量武馆的门楣。
“赵老板,跟您外甥女商量好了没?我们明天一早设备进场,今天必须清场。”叼烟的男人把烟头弹到台阶上,火星溅在秋日干燥的青砖上,很快灭了。
“催什么催。”赵文德回头呵斥了一句,但那呵斥更像是做给霁雨看的表演。
天井左侧的厢房门口,一个高大的身影大步跨了出来。
“师叔!”来人二十六七岁,浓眉大眼,一身黑色练功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肌肉线条,“您带着外人来武馆闹事,这是土匪行径!”
赵云,霁雨的大师兄,是姥爷的亲传弟子,来自姥爷的老家——嵩山脚下的小赵镇,在武馆住了十五年。
“云哥。”霁雨微微侧头,声音依然平稳,“回去。”
“师妹!他们——”
“我说,回去。”
赵云硬生生钉在原地。他跟师妹从小一起长大,太清楚她这个语气。不容商量,特别像她在实验室调试机器人时对伺服电机下的指令,精确,不可违抗。
他咬着牙,腮帮子的肌肉鼓了鼓,最终还是退了半步。
但他没走远。
身后的厢房里,另一个纤细的身影也走了出来。是赵静,赵云的亲妹妹,比霁雨小两岁,今年二十岁,在A城读大专,周末回来帮忙。此刻她手里攥着手机,指尖发白,站在廊下没说话,但看向赵文德的眼神带着十二分的戒备。
这对兄妹命苦。小时候他们亲爸在外头打工有了人,丢开他们在外头又弄了个新家,亲妈得知消息后跑了,年迈的奶奶养不了两个孩子,就把他们从赵家镇送到同乡——霁雨的姥爷这儿学武谋生。姥爷当时看孩子可怜就收下了,供吃供穿,教武授艺,一养就是十几年。而眼前这位“师叔”赵文德,当年武馆景气的时候,他没少问老爷子要钱,自己家现在住的别墅也是老爷子出钱买的,可武馆一没落,他就跑得远远的,逢年过节连个电话都没有。
如今老爷子走了,他倒是第一个回来,却是回来抢房子。
霁雨转向赵文德。
“二舅,我不拦拆迁。”她说。
赵文德一愣,随即眼睛亮了一下:“那你是——”
“但要走合法程序。”霁雨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这是姥爷留下的地契原件复印件,房产性质是‘文化保护类私有产权’,与普通居民住宅不同。拆迁补偿标准须经文物部门评估,程序上也需提前六十日书面通知。您带来的这份合同,我咨询过,不具备法律效力。”
她说话时语速不快,一字一句,像在实验室作开题报告。
赵文德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三年前老爷子刚走,他就纠结了一帮老家亲戚来闹过,指着沈霁雨的鼻子骂:“你姓沈,不姓赵!你不是赵家的人,凭什么占赵家的宅?”当时霁雨十七岁,刚考上A大,一个人站在武馆门口,一句都没还嘴。后来他闹不动了才走。
三年过去,他以为这丫头还是当年那个沉默寡言的闷葫芦。
没想到她学会了拿法律当武器。
“你跟我讲法律?”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小雨,你一个还在上学的小姑娘,念了几年书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你知道开发商是谁?你知道人家法务团队多少人?”
“我知道。”霁雨说,“所以我已经委托了律师,明天上午十点,区住建局,行政复议。”
寂静。
秋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叹息。
赵文德盯着她看了几秒,眼里的“慈爱”终于彻底消失,露出底下赤裸裸的怨毒。
“行。”他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抬高,“既然你敬酒不吃——”
“请问,这里在做什么?”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巷口传来,截断了赵文德的话。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秋日的巷子被阳光分成明暗两半,来人从亮处走进来,身影被拉得很长。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围巾随意搭在肩上,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另一只手里还举着一个相机,像是在附近取景。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午后散步偶然经过的路人,但又带着一种莫名的从容。
赵文德皱眉:“你谁啊?”
来人不慌不忙地走到天井边,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露出一张斯文白净的脸,戴一副银框眼镜,眉眼温和,看上去三十岁左右,气质清隽,像是从旧书里走出来的人物。
“抱歉,打扰了。”他笑了笑,语气礼貌而自然,“我叫陆知珩,是A大文史学院的,最近在这一片老城区做古建筑普查,今天正好在这条巷子里拍照存档,听到这边有争执。”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武馆的匾额,又看了看周围几辆拆迁公司的车,像是刚弄明白状况,“拆迁的事情?”
他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天井中央那个笔直的身影上。
年轻女孩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午后的阳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亮。乌糟糟环境下,她的表情很平静,不像在强撑,是一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沉静,像一潭深水,底下不知道藏着多少暗流,但水面上纹丝不动。
陆知珩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忽然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不是因为她好看,虽然她确实长得很好看。
他一定是在哪里见过她。
记忆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碎片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他猛然想起来,对,五年前。在A大迎新晚会。
那时候他刚入职文史学院一年,二十六岁,在老师堆里算年轻的,理所当然被院系抓了壮丁。当时每个院系要在校迎新晚会出节目。文史系的领导觉得“要有文化底蕴”,不知道哪位高人拍板,定了琴箫合奏加武术表演的组合。
陆知珩从小习古琴,这事儿不知怎么被系主任知道了,一个电话打过来:“知珩啊,你上。吹箫的老师我找好了,武术表演那边会务组联系了一个有武术功底的孩子。你们仨排个节目,就叫《琴箫武韵》——多有格调。”
他本性社恐,想拒绝,但系主任那语气不容置疑,加上当时刚入职,不好驳面子,咬着牙答应了。
排练的时候他才知道,武术表演的是一个刚入学的新生,听说是从小习武,功底很深。第一次合练,那个女孩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练功服走进排练厅,脸庞看着年龄很小,瘦,个子倒是不低,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竹。她手中握着一柄未开刃的表演剑,剑穗是深红色的,垂在身侧,随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抱剑行礼的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股旧时候的武人风骨。
排练很顺利。那个女孩的剑法和琴箫音乐配合得天衣无缝,陆知珩甚至觉得,她的身法比他的琴技更像这场演出的灵魂。
正式演出那天,大礼堂坐满了人。灯光暗下来,箫声先起,苍凉悠远。他的古琴随后加入,弦音沉静如深水。
然后那个女孩从舞台侧面走了出来。
没有花哨的翻腾,没有刻意的亮相,她就那么一步一步走到舞台中央,剑尖垂地,静立片刻。灯光落在那柄剑上,泛出清冷的光。
箫声一转,她动了。
剑尖挑起,一道银光划破暗色的舞台。她的身法轻盈却不失力道,剑走轻灵,时而如白蛇吐信,时而如游龙回首。红穗翻飞处,剑光织成一张流动的网。她的步法与琴箫的节奏严丝合缝,琴音沉郁时,她的剑势也随之凝重,如深山古寺的钟声;箫声清越时,她的剑招便陡然轻灵,如秋夜长空的一抹雁影。
最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是她的眼神。从头到尾,她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剑尖,专注、沉静,仿佛整个大礼堂上千号人都不存在,只有她自己、她的剑,和那道流淌了千年的古曲。
节目结束后,全场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后来那个节目被学生会剪辑成视频,挂在校园网上,标题是“历届迎新晚会最惊艳节目,没有之一”。点击量破了纪录,好几年后还有人翻出来看。视频底下最高赞的评论是:“那个女生舞剑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看到了武侠小说里走出来的侠女。”
陆知珩至今记得那个画面。
但他不知道那个女孩的名字,只知道她大概姓沈,当时有老师叫她沈同学。排练时他只顾着弹琴,合练完就匆匆赶回去备课,没来得及多说几句话。后来他在校园里偶尔会想,会不会再遇到这个女孩?但A大几万学生,她又不是跟他一个院系的,而且他终日泡在文史楼和古籍堆里,两条轨迹几乎没有交集的可能。
五年过去,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可当他在这个秋日的午后,看到阳光里那个笔直站立的身影时,所有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