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檐械影》小时候可可爱

3、03 霁雨第二天

　　霁雨第二天早上是被赵静的敲门声叫醒的。
　　“师姐！七点半了！你约的那个教授已经来了！”
　　她睁开眼，晨光已经从老旧的木窗棂缝隙里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线。她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七点二十三。她定的闹钟是七点，但昨晚睡得实在太晚。
　　昨天都走后，她开始整理拆迁相关的材料，把姥爷留下的地契、遗嘱、房产证明一一扫描存档，又给律师发了邮件。晚上弄好等躺下的时候，却又睡不着，失眠到快凌晨三点才睡。
　　“知道了。”她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起床，简单洗漱，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和黑色长裤，头发用木簪利落地挽在脑后。她对着镜子里那张略显疲惫的脸看了两秒，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秋日的清晨已经有了凉意，天井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落叶铺了薄薄一层。
　　陆知珩站在武馆门口，正低头看手机。
　　他今天换了一件深卡其色的夹克，里面是浅灰色的毛衣，围巾还是昨天那条，松松地搭在肩上。晨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眼镜片上反射着天光的碎影。
　　霁雨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收起手机。
　　“早。”他说。
　　“陆老师早。”霁雨答，“您到多久了？”
　　“刚到。”陆知珩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十几分钟。”
　　十几分钟。也就是说他七点左右就到了。
　　霁雨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侧身邀请他进来。
　　赵云正在天井里扫落叶，看见陆知珩进来，手里的扫帚顿了一下，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审视。昨天的事他还记着，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教授”始终存着戒备。
　　赵静从厨房里端了两碗粥出来，看见陆知珩，热情招呼：“陆教授好！一起吃早饭吧？我煮了粥，您将就吃一点吧。”
　　“我吃过了，多谢了。”陆知珩笑着答，目光落在赵静手里的碗上，又自然地扫了一眼整个天井。
　　霁雨注意到他的视线在正堂的匾额、廊下的木雕、檐角的砖花上一一停留停留。这种眼神她见过，实验室里的老师和同门对着一个复杂的机械结构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陆老师，先坐。”霁雨指了指槐树下的石凳，自己转身进正堂，从姥爷的遗像旁边取下一串钥匙，又拿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出来。
　　她坐到陆知珩对面，把信封打开，里面的材料摊在石桌上。
　　“这是地契复印件、姥爷的遗嘱、房产证明，还有我整理的拆迁时间线。”她一边说一边把材料按顺序排好，“昨天二舅带来的那份合同我也扫描了，律师说有几处明显违规，我已经标注了。”
　　陆知珩低头看那些材料，目光很专注。他看东西的方式和别人不太一样——不是一目十行地扫，而是慢慢地、一行一行地读，像是在拆解一件精密的器物。
　　“这份遗嘱，”他指着其中一页，“做过公证吗？”
　　“做过。姥爷去世前三个月，在区公证处办的。”
　　“那就好。”陆知珩点了点头，“有公证的遗嘱，法律效力很强。你二舅要推翻几乎不可能，所以他只能从‘你不是赵家人’这个角度来闹。”
　　霁雨微微皱眉。她知道陆知珩说得对，但“不是赵家人”这几个字还是像针一样扎了她一下。
　　陆知珩似乎注意到了她表情的细微变化，语气放软了一些：“但从法律上讲，‘赵家人’这个身份和继承权没有必然关系。姥爷的遗嘱是合法的，你是合法的继承人，这一点你不用担心。”
　　“我不担心。”霁雨说，“我担心的是时间。拆迁进度不会等我慢慢打官司，他们随时可能强拆。”
　　“所以今天先去行政复议。”陆知珩把材料整理好，放回信封，“我的古建筑普查记录已经准备好了，电子版和纸质版都有。另外我还整理了一份振威武馆的历史价值评估，虽然不是正式文件，但在住建局那边可以作为参考依据。”
　　霁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您昨晚整理的？”
　　“嗯。”陆知珩答得自然，“回去之后翻了翻资料，之前普查的时候拍过不少照片，正好用得上。”
　　霁雨沉默了。
　　她昨晚整理材料花了很长时间，他应该也没比她时间短，或许还回熬夜。一个文史学院的教授，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别院学生熬夜做这种事，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除非——
　　“陆老师，”她忽然开口，“您为什么要帮我？”
　　天井里安静了一瞬。赵云停止了扫地的动作，赵静端着粥碗的手也顿了一下。
　　陆知珩看着她，目光很平静。
　　“我说过了，”他说，“你是我的课题合作者。”
　　“我们昨天才认识。”霁雨直视着他，“怎么是合作者？”
　　“但你是振威武馆的馆主。”陆知珩说，“振威武馆是我古建筑普查的重要点位，如果被非法拆迁，我的研究数据就失去了实地参照。这对我来说是很大的损失。”
　　霁雨没有说话。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一个大学教授为了“研究数据”做到这个份上，未免太认真了些。不过她也没有继续追问，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没时间在这种问题上纠缠。
　　“那就多谢您了。”她站起身，“九点半约了律师在住建局门口碰头，我们差不多该走了。”
　　陆知珩也站起来，把信封递还给她。霁雨接过，转身对赵云和赵静说：“今天你们两个看好武馆，谁来敲门都不要开。尤其是二舅那边的人。”
　　“知道了，师姐。”赵静乖乖点头。赵云却皱着眉，看着陆知珩的背影，欲言又止。
　　霁雨没有注意到赵云的表情。她快步走向武馆门口，陆知珩跟在后面。
　　晨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笔直，一个从容，在青砖地面上并肩而行。
　　住建局在区政府大楼的三层，从老城区过去要坐三十分钟公交。
　　因为陆知珩同行，霁雨难得打个了车。
　　两人到的时候，律师已经在了。律师姓方，四十多岁，是霁雨通过学校法律援助中心联系到的，专做房产纠纷，对这类案件很熟悉。
　　“沈同学，材料都带来了？”方律师开门见山。
　　霁雨把信封递过去。方律师快速翻阅了一遍，点了点头：“地契、遗嘱、公证文件，都齐。行政复议的申请材料我也准备好了，现在就差你这边的情况说明和——”他看向陆知珩，“这位是？”
　　“陆知珩，在A大文史学院教书。”陆知珩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这是振威武馆的古建筑普查记录和影像资料，以及一份历史价值评估报告。”
　　方律师接过，翻了两页，眼睛亮了一下：“这个很有说服力。文化保护类私有产权的认定，需要有专业机构或专业人士的评估意见作为支撑。陆老师，您在古建筑领域的资质是——”
　　“文史学院副教授，研究方向包括文化遗产保护，有这个方向的课题成果。”陆知珩说着，又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的职称证明和近三年的课题列表，可以作为佐证材料。”
　　霁雨在旁边看着他一样一样地从那个看起来不大的公文包里往外拿东西，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陆老师的判断可能还需要调整。这个男人不只是认真，他是有备而来的。
　　方律师显然也很满意。他把所有材料整理好，和霁雨对了签名，然后三人一起上了三楼。
　　行政复议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年纪的女人，接过材料翻了翻，眉头就皱了起来。
　　“你这个情况……”她看了看霁雨，又看了看材料上的“文化保护类私有产权”几个字，语气变得谨慎起来，“涉及文物认定，我们需要时间核实。”
　　“请问需要多久？”霁雨问。
　　“法定期限是六十日。”
　　“六十天？”霁雨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冷意，“拆迁公告上写的清场时间是十五天后。六十天的期限意味着，在我拿到复议结果之前，房子可能已经被拆了。”
　　工作人员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翻材料，嘴里说着程序性的套话：“这个我们也没办法，法律规定的时限就是这样……”
　　“请问，”陆知珩忽然开口，语气温和得不像是在质问，“根据《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第二十八条，被征收人对补偿决定不服的，可以依法申请行政复议，复议期间征收决定应当停止执行。这个条款的适用条件是什么？”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有人会当场背法条。
　　陆知珩笑了笑，像是刚才只是随口一问：“我不是法律专业的，可能记错了，您别介意。”
　　工作人员连忙说：“没记错没记错，条款是这样的，但具体适用要看实际情况……”
　　“那麻烦您帮我们看一下，沈同学这个情况算不算‘实际情况’。”陆知珩的语气依然温和，但那种温和里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霁雨看了他一眼。她没有说话，但心里某个角落动了一下。
　　工作人员最终收下了材料，开了受理回执，说会加急处理。
　　走出住建局大门的时候，秋日的阳光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在区政府的灰色外墙上，白花花一片。
　　“方律师，今天麻烦您了。”霁雨向律师道谢。
　　“应该的。复议结果出来之前，如果拆迁公司有行动，随时联系我。”方律师留下这句话，先走了。
　　门口只剩下霁雨和陆知珩。
　　霁雨把受理回执折好放进钱包，抬起头，发现陆知珩正看着对面的街道，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老师，”她叫了一声，“今天的事，太谢谢您了。”
　　“说了别客气的。”陆知珩收回目光，转向她，“但有个事我想跟你确认一下。”
　　“什么？”
　　“你二舅昨天提到‘强拆令’。据我所知，这片区域的征收决定目前还在公示阶段，强拆令不可能这么快下来。他是不是在虚张声势？”
　　霁雨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不一定。”
　　“什么意思？”
　　“二舅这个人，胆子不大，但贪心很大。”霁雨的声音低下来，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就了然于胸的事，“他敢带拆迁公司的人来，说明开发商那边一定给了他某种承诺。这种承诺不一定是合法的强拆令，可能是——默许。”
　　“默许。”
　　“对。开发商默许他搞定我，用什么手段他们不管。等房子拆了，生米煮成熟饭，我再怎么告都晚了。”
　　陆知珩听了，眉头微微皱起。他思考的时候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让霁雨觉得有点眼熟，但她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那你打算怎么办？”陆知珩问。
　　“等复议结果。”霁雨说，“同时，我会让云哥带人守着武馆，二十四小时。拆迁公司再大胆，也不敢在有人值守的情况下强拆。”
　　“如果他们敢呢？”
　　霁雨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有些过分。
　　“那他们就试试。”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