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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迟来的真相 “这是我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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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山里起了大雾。
乳白色的雾气漫过山林,笼住了整栋民宿,能见度不足五米。空气里带着潮湿的草木味,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凉意。
练霓霜拖着行李箱,走出了房间。
她没有跟任何人道别。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她的行李箱轮子滚过地板的声音,咕噜咕噜,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方向。
那扇门紧闭着。
没有灯光,没有动静。
练霓霜收回目光,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她在期待什么呢?
期待他会像那天雨里一样,突然出现?期待他会拦住她,说一句“别走”?
别傻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一步步走下楼梯。
民宿的大门虚掩着,风一吹,发出吱呀的声响。
练霓霜推开门,走进了浓雾里。
冰冷的雾气瞬间裹住了她,打湿了她的头发和睫毛。她拉了拉衣领,拖着行李箱,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
她已经约好了车,六点半在村口等。
身后的民宿,渐渐隐没在浓雾里,像一场醒不来的梦。
民宿二楼的窗边。
卓一珩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把黑色的雨伞。
窗帘只拉开了一条缝,他透过缝隙,看着那个单薄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浓雾中。
他在这里站了整整两个小时。
从凌晨四点,天还没亮的时候,他就站在这里了。
他看着她房间的灯亮了又灭,看着她拖着行李箱走出房门,看着她在楼梯口停顿了三秒,看着她走进大雾里。
他无数次想要冲下楼,想要拦住她,想要告诉她“别走”。
可脚步就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李姐的警告,沈崇山的威胁,公司的压力,还有千万粉丝的期待,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牢牢地捆住了他。
他只能站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
看着她带着一身的伤痕和委屈,独自走进冰冷的浓雾里。
卓一珩的手指,紧紧攥着伞柄。
金属的伞柄被他攥得冰凉,硌得掌心生疼。
直到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他才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砸在窗台上,碎成了一片冰凉。
上午八点,剧组准时开工。
今天要重拍练霓霜之前所有的戏份。
替补的演员叫林薇薇,是个刚出道的新人,长得很漂亮,笑起来有两个甜甜的酒窝。
可她演的孤女,却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第一场戏,就是孤女在破庙里第一次见到公子的场景。
林薇薇站在镜头前,努力做出凶狠的样子,可眼神里只有娇怯,没有那种饱经风霜的戒备和戾气。
“卡!”
导演皱着眉喊停,语气里满是不耐烦:“林薇薇!眼神!眼神要狠一点!你是个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孤女,不是个娇滴滴的大小姐!”
林薇薇吓得缩了缩脖子,偷偷抬眼瞟了一眼角落里的卓一珩,指尖死死绞着戏服衣角,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小声嗫嚅:“对不起导演,我再调整一下。”
再来一条。
还是不行。
眼神太软,动作太僵,连台词都说得有气无力。
“卡!”
“卡!”
“卡!”
一上午,这场戏拍了十七条,没有一条能过。
导演气得把剧本摔在地上,脸色铁青:“不拍了!休息半小时!”
工作人员纷纷散开,窃窃私语。
“这林薇薇也太差了吧,跟练霓霜根本没法比。”
“可不是嘛,练霓霜当时一条就过了,那眼神,绝了。”
“唉,可惜了,好好的角色被换掉了。”
“小声点,别让沈导听见。”
这些话,一字不差地飘进了卓一珩的耳朵里。
他坐在角落里的折叠椅上,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剧本边缘。
那一页,是他和练霓霜诀别的那场戏。
剧本上,还留着练霓霜用铅笔写的小字批注,字迹娟秀,却很用力。
“孤女不是不爱,是不敢爱。”
卓一珩的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字。
心脏,传来一阵熟悉的尖锐疼痛。
不远处的沈崇山,脸色也很难看。
他看着监视器里林薇薇僵硬的表演,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不得不承认,卓一珩说的是对的。
没有人比练霓霜更适合这个角色。
林薇薇长得再漂亮,演技再好,也演不出练霓霜身上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孤冷和韧劲——那是被生活摔打过无数次,才磨出来的、刻在骨血里的倔强。
可他已经放出话了,就算废掉所有素材也要换人。
现在反悔,等于打自己的脸。
沈崇山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休息区。
耿邵楠端着一杯咖啡,慢悠悠地走到卓一珩身边。
他看着卓一珩失魂落魄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
“一珩,别愁眉苦脸的了。”他拍了拍卓一珩的肩膀,语气假惺惺的,“不就是换个演员吗?林薇薇虽然差点,但多拍几条总能过的。总比留着个惹是生非的女人强,对吧?”
卓一珩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没说话。
“其实啊,我早就觉得练霓霜不行了。”耿邵楠自顾自地继续说,“演技也就那样,脾气还大,耍大牌,不配合拍摄。换掉她是应该的。再说了,她那种野路子,本来就不配跟你搭戏。”
卓一珩的手指,慢慢攥成了拳头。
“你说,她现在是不是特别后悔?”耿邵楠笑得更得意了,“后悔不该招惹你,后悔不该痴心妄想。可惜啊,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她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闭嘴。”
卓一珩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怒火。
“怎么?我说错了?”耿邵楠嗤笑一声,“难道不是吗?她就是个……”
话还没说完,卓一珩猛地站起身,一拳狠狠砸在了他的脸上。
“砰”的一声。
耿邵楠被打得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手里的咖啡洒了一身,鼻子里流出了鲜血。
“卓一珩!你疯了?!”他捂着鼻子,又惊又怒地喊道。
周围的工作人员都围了过来,一脸震惊。
卓一珩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我让你闭嘴。”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不准你再提她的名字。”
“你凭什么打我?!”耿邵楠气急败坏地喊道,“我说的都是实话!她就是个不择手段往上爬的贱人!”
卓一珩眼睛一红,还要冲上去打他。
周围的人连忙拉住了他。
“一珩,算了算了!”
“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李姐也闻讯赶来,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连忙把卓一珩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惊慌和愤怒:“卓一珩!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打了耿邵楠,要是被人拍下来发出去,你就完了!”
卓一珩甩开她的手,没说话。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片场。
傍晚,收工了。
所有人都走了,片场里只剩下卓一珩一个人。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柱子,手里拿着一瓶啤酒。
地上已经扔了七八个空酒瓶。
他很少喝酒。
可今天,他只想把自己灌醉。
醉了,就不会想那么多了。
醉了,就不会心疼了。
就在这时,他的脚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卓一珩低头一看,是一部手机。
应该是下午打架的时候,耿邵楠不小心掉在这里的。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微信聊天界面。
卓一珩鬼使神差地,拿起了手机。
聊天的对象,备注是“王哥”。
往上翻,全是他们交易的记录。
【耿邵楠:王哥,刚拍的,卓一珩给练霓霜送毯子。】
【王哥:可以!五千块,马上转你。】
【耿邵楠:王哥,再发这个,水杯打翻,两人碰手。】
【王哥:卧槽这角度牛逼!四千!】
【耿邵楠:王哥,何柔萼探班送汤,发这个,炒他们俩的CP。】
【王哥:收到!#卓一珩何柔萼 好配#安排上!】
再往下翻,是耿邵楠给王哥发的语音,转成文字后,内容触目惊心。
「(压低声音,带着邀功的贱笑)王哥,再加点料,就说练霓霜故意勾引卓一珩,还怀孕逼宫。嘿嘿,你懂的,越难听流量越大。最好让她彻底滚出娱乐圈。」
「放心,钱少不了你的。等卓一珩倒了,我就是男一号,到时候还有更多料给你。」
卓一珩的手指,微微发抖。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惨白一片。
原来如此。
原来所有的绯闻,都是耿邵楠一手策划的。
原来他在沈崇山面前说的那些话,全都是造谣。
原来练霓霜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拍戏,却被人泼了一身的脏水,最后还被换掉了角色,毁掉了前途。
而他,却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仅没有保护她,还亲手发了声明,默认了那些谣言,看着她被全网谩骂,看着她被赶出剧组,看着她独自走进浓雾里。
卓一珩猛地把手机摔在地上。
手机屏幕碎成了蜘蛛网。
指节因为用力过猛泛着青白,还在微微发抖。
他抱着头,蹲在地上,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像野兽一样的呜咽。
眼泪,终于汹涌而出。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山里又下起了小雨。
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窗户,像无数根针,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卓一珩缓缓地站起身。
他的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他摸出手机,把沈崇山和李姐的17个未接来电全部按掉,指尖划过屏幕的力度,像是要把这些枷锁一并碎掉。
他抓起沙发旁那把黑色的雨伞,伞骨连接处早已生锈,开合时发出一声艰涩的摩擦声,就像他这几个月来滞涩拧巴的心情。伞尖还留着之前滴水的痕迹。
这把伞,见证了他第一次的犹豫,第一次的退缩,第一次的亏欠。
现在,他要带着它,去赎罪。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他要把她找回来。
他要为她讨回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