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绯闻》李一新

6、恩师临门 她用最后一

　　练霓霜是被冻醒的。
　　后半夜发起了低烧，浑身发烫，骨头缝里又酸又疼。她裹着两床被子，还是止不住地发抖，喉咙干得像冒了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疼。
　　窗外的雨还没停，淅淅沥沥的，敲打着玻璃，像永不停歇的鼓点。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头重脚轻，眼前一阵阵发黑。摸索着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空空如也——感冒药早就吃完了，她一直忘了买。
　　倒了一杯凉白开，一口气灌下去，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一点灼烧感。她靠在床头，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被子里。
　　湿衣服贴在身上的冰冷触感还没散去，还有卓一珩站在她身后，那道沉默又犹豫的目光。
　　她其实早就知道他在。
　　从脚步声响起的那一刻，她就知道是他。
　　她甚至有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期待。期待他能像那天雨里一样，走上前，把伞递给她。哪怕只是一句话，一个动作。
　　可他没有。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她冲进雨里，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什么都没做。
　　练霓霜自嘲地笑了一下，笑声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果然啊。
　　她早就该明白的。
　　他是活在光亮里的人，永远不会为了她，踏进泥泞里。
　　那天的毯子，那天的纸巾，不过是他一时兴起的怜悯。是她自己贪心，错把片刻的温暖，当成了独一份的偏爱。
　　她拉过被子，蒙住头。
　　咳嗽声闷在被子里，一声接着一声，撕心裂肺。
　　没有人听见。
　　也没有人会在意。
　　同一时间，走廊尽头的客房。
　　卓一珩也没睡。
　　他靠在沙发上，身上披着一件厚外套，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缸里的烟蒂已经堆成了小山，烟雾缭绕，呛得他不停咳嗽。
　　左肩和裤脚都湿了，冰冷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寒意一点点渗进骨头里。他懒得换，也不想动。
　　那把黑色的雨伞，就靠在沙发旁边的墙角。
　　伞尖还在滴水，一滴，又一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滩深色的水迹。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推送的第一条新闻，就是#卓一珩何柔萼 好配#的热搜。
　　点进去，全是今天何柔萼探班送汤的照片。照片里，他低着头接过保温桶，何柔萼笑靥如花，两人站在一起，确实般配得像一幅画。
　　评论区一片祝福。
　　【啊啊啊我磕的CP是真的！】
　　【俊男靓女，天作之合！】
　　【这才是顶流该有的爱情啊！】
　　【某些人别再蹭了，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般配】
　　卓一珩的手指，在屏幕上用力划过。
　　指尖冰凉，心脏却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
　　他关掉微博，点开通讯录。
　　练霓霜的名字，躺在通讯录的最底部。
　　他从来没有给她打过电话，也没有发过微信。他们唯一的交集，只有片场的对手戏，和那两次不合时宜的善意。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很久。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颤抖着，却始终没有按下去。
　　他能说什么呢？
　　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这些话，说出来太苍白，也太可笑了。
　　是他亲手发的声明，是他默认了和何柔萼的绯闻，是他看着她冲进雨里，什么都没做。
　　他没有资格道歉。
　　卓一珩放下手机，用力吸了一口烟。
　　烟雾呛进喉咙，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弯着腰，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都快出来了。
　　窗外的天，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太阳终于拨开云层，露出了一点微弱的光芒。山路也通了，路政的车清走了塌方的碎石，进出山的路恢复了正常。
　　剧组的气氛，却比下雨的时候还要压抑。
　　因为沈崇山来了。
　　沈崇山是国内泰斗级的导演，也是这部戏的艺术总监，更是卓一珩的恩师。当年卓一珩能一炮而红，就是靠沈崇山执导的那部电影。
　　他在圈内的地位极高，说一不二，脾气又出了名的古板严厉。他一到剧组，所有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导好！”
　　“沈导您辛苦了！”
　　工作人员纷纷上前问好，语气里满是敬畏。
　　沈崇山点了点头，没什么表情。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背却挺得笔直，眼神锐利，扫过全场，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场。
　　“一珩呢？”他开口，声音低沉有力。
　　“沈导，一珩在化妆间。”李姐连忙跑过来，陪着笑脸说，“我这就去叫他。”
　　“不用。”沈崇山摆了摆手，“我自己过去。”
　　他转身往化妆间走，路过片场角落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练霓霜正坐在折叠椅上背剧本。她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干裂，眼下带着浓重的黑眼圈，时不时地咳嗽两声，整个人看起来虚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沈崇山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就在这时，耿邵楠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沈导，您来了。”
　　沈崇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耿邵楠压低声音，凑到沈崇山耳边，语气阴阳怪气地说：“沈导，那个就是练霓霜。就是最近跟一珩传绯闻的那个。听说她为了蹭热度，故意打翻水杯往一珩身上泼，还买营销号造谣，害得一珩被骂了好几天。”
　　他顿了顿，又添油加醋地说：“而且她这个人脾气特别差，在剧组里耍大牌，不配合拍摄，昨天一珩跟她对戏，NG了八次，全是因为她状态不好。”
　　沈崇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向练霓霜的眼神，瞬间充满了厌恶和鄙夷。
　　“野路子就是野路子，上不了台面。”他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为了红，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得出来。”
　　耿邵楠连忙附和：“可不是嘛。沈导，您可得管管一珩，别让他被这种女人带坏了。一珩是您一手带出来的，前途无量，可不能毁在这种人手里啊。”
　　沈崇山没说话，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转身，大步走向化妆间。
　　化妆间里。
　　卓一珩正在化妆。他脸色苍白，眼底布满血丝，咳嗽声断断续续的，看起来状态很差。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到沈崇山走进来，连忙站起身：“沈导。”
　　“嗯。”沈崇山点了点头，示意化妆师先出去。
　　化妆师收拾好东西，快步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化妆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崇山走到卓一珩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像什么话！黑眼圈这么重，脸色这么差，昨晚没睡觉？”
　　卓一珩低下头，没说话。
　　“我都听说了。”沈崇山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怒气，“你跟那个练霓霜，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是同事。”卓一珩低声说。
　　“同事？”沈崇山冷笑一声，“同事能让你不顾影响，在全剧组面前给她送毯子？同事能让你为了她，频频NG，耽误拍摄进度？同事能让你被全网骂，代言方都要解约？”
　　卓一珩咬了咬唇，没辩解。
　　“一珩，我告诉你，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不择手段往上爬的女人。”沈崇山的语气，严厉又冰冷，“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我看着你从一个新人，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毁在这种女人手里。”
　　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带着泰斗级人物独有的偏执和狠劲：“我不管你对她是什么想法，马上给我断干净。从现在开始，除了必要的拍戏，不准跟她说一句话，不准有任何接触。还有，这个练霓霜不能再留了，我已经跟导演打过招呼，把她换了，所有戏份全部重拍。哪怕把之前拍好的素材全部废掉，我也在所不惜。”
　　卓一珩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震惊：“不行！沈导，不能换她！”
　　“为什么不行？”沈崇山皱着眉，语气愈发强硬，“不就是多花点钱、多耗半个月时间吗？我沈崇山还耗得起。总比留着这么个祸害，毁了整部戏、毁了你强！”
　　“她没有错。”卓一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绯闻不是她炒的，NG也不是她的问题。是我的错，跟她没关系。”
　　“你的错？”沈崇山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失望，“一珩，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是非不分了？为了一个女人，你连自己的前途都不要了吗？”
　　“我不是是非不分。”卓一珩看着沈崇山，语气坚定，“练霓霜是这个角色最合适的人选。没有人比她更适合演这个孤女。她的眼神、她的韧劲、她身上那股孤注一掷的劲儿，是别人演不出来的。如果换掉她，重拍所有戏份，这部戏才真的毁了。”
　　“我看你是被她迷昏了头！”沈崇山猛地提高了声音，气得浑身发抖，“我告诉你，这件事没得商量！要么她走，要么你就别认我这个老师！”
　　说完，他转身，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化妆间里，只剩下卓一珩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却没有带来一丝暖意。
　　他缓缓地、缓缓地，走到窗边。
　　目光穿过院子，落在片场的那个角落。
　　练霓霜还坐在那里，低着头，安静地看着剧本。阳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看起来脆弱又易碎。
　　她还不知道，一场足以摧毁她职业生涯的风暴，已经悄无声息地向她袭来。
　　卓一珩的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一边是养育他、栽培他，对他有知遇之恩的恩师。
　　一边是那个他亏欠了太多、却又不敢靠近的女孩。
　　他该怎么选？
　　他能怎么选？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剧本。
　　纸页哗哗作响，像一声无声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