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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太后 “大的是大 ...

  •   太后周氏住在慈宁宫。

      慈宁宫在东六宫的西边,坐北朝南,门前有两棵老银杏,是太祖皇帝亲手植的,到如今已经长了八十多年,树冠遮天蔽日,秋天的时候满树金黄,落叶能铺满整个院子。太后不许人扫,说这叶子铺在地上像金子,扫了可惜。

      宫里人都知道,慈宁宫门前的银杏叶谁都不许动,动了太后要生气的。

      唯一个人可以在落叶堆里打滚——就是萧璟安。

      太后周氏历经三朝,年轻时是出了名的铁腕皇后。

      当年先帝驾崩,今上以弱冠之龄继位,主少国疑,朝中几个老藩王蠢蠢欲动,是太后抱着年幼的皇帝坐在垂帘后面,一道懿旨一道懿旨地往下发,硬是把那场风波压了下去。

      那几年她杀过的人、罢过的官、抄过的家,加起来能写满一卷起居注。前朝的老臣提起太后,没有一个不敬畏三分。

      但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如今的太后已经不怎么过问朝政。她每日礼佛、抄经、侍弄花草,偶尔召几个老姐妹进宫叙话,日子过得平淡而安宁。

      她把年轻时那身铁腕收了起来,藏在佛珠和经书后面,只留下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的模样。但阖宫上下都知道,那身铁腕不是没了,是收起来了。太后若真想管什么事,连皇帝都要让她三分。

      太后有两个嫡孙。

      大的是太子萧景琰,小的九皇子萧璟安。这兄弟俩同父同母,都是皇后所出,是这宫里头血统最尊贵的两个少年。旁人也生儿子,淑妃有七皇子,赵德妃有三皇子,还有几位嫔妃也各有子嗣,但说到底,嫡出的就这两个。

      太后对这两个孙儿的疼法不一样。

      对太子,她是欣赏。萧景琰六岁开蒙,过目不忘,太傅讲一遍就能举一反三,小小年纪站在朝堂上听政,面色沉静得像个小大人。

      太后偶尔去御书房外听一耳朵,回来就对身边的嬷嬷说:“琰儿这孩子,将来是要做大事的。”她从不当面夸萧景琰——怕他骄傲,怕他飘,怕他被捧得太高摔得太重。

      但她会在萧景琰来请安的时候,让人多备一盏他爱喝的龙井,在旁人注意不到的地方,多看他两眼。

      对萧璟安,她是溺爱。毫不掩饰的、明目张胆的、谁劝都不好使的那种溺爱。

      她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哀家这两个孙儿,大的是大周的脊梁,小的是哀家的心肝。”

      这话传到皇帝耳朵里,皇帝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传到皇后耳朵里,皇后也只是笑了笑,说了句“母后偏心。”传到萧景琰耳朵里,他面无表情地继续批折子,嘴角却弯了极淡的一下。传到萧璟安耳朵里——他正在御花园里追一只白猫,闻言停下来,歪着头想了想,问:“那哥哥是什么?”

      传话的宫人笑着说:“太子殿下是脊梁。”

      萧璟安皱起眉头:“脊梁是什么?”

      “就是撑起江山的骨头。”

      萧璟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又问:“那心肝是什么?”

      “就是最疼爱的人。”

      这回他听懂了。他咧嘴笑起来,露出豁了的门牙洞,然后说了一句让传话的宫人差点被口水呛到的话:“那把我的骨头也给哥哥。我当哥哥的骨头,哥哥当我的心肝。”

      那天下午,萧璟安照例去慈宁宫请安。他每隔两三日就要去一趟,比给皇后请安还勤快。不是他不孝顺母后,是母后宫里规矩多,不许他乱跑乱跳不许他大声说话不许他把纺织娘带进去,连布老虎都不让带。

      太后宫里就不一样了。他可以在慈宁宫的银杏叶堆里打滚,可以趴在太后的罗汉榻上吃点心吃得满身渣,甚至可以把自己的小靴子蹬掉,光着脚在织金地毯上跑来跑去。

      太后从来不骂他,只会笑眯眯地看着,说“安儿今日比昨日又高了些。”

      这日萧璟安一进慈宁宫的门,鼻子就先动了动。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甜香,是糖蒸酥酪的味道。那东西是用牛乳和糖蒸出来的,上面还撒了一层细细的桂花末,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御膳房也会做,但太后宫里做的最好吃,因为太后宫里的嬷嬷舍得放糖。

      “皇祖母!”他还没进门就喊上了,声音又脆又亮,“孙儿来啦!”

      慈宁宫的暖阁里烧着地龙,一进门就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太后坐在临窗的罗汉榻上,手里拿着一串沉香木佛珠,膝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金刚经》。

      她今年六十有二,头发已经全白了,但精神极好,目光清亮,脸上虽有皱纹却不显老态,反倒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从容与慈和。

      穿一件家常的绛紫色团花纹夹袄,头上只戴了一支素银簪子,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饰物,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听见那声喊,她放下佛珠,张开双臂。

      “安儿来了!快来让哀家看看。”

      萧璟安一头扎进太后怀里。他那个扎法,说好听点是扑,说难听点就是撞——整个人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过去,差点把太后撞倒在靠枕上。

      身后的嬷嬷吓了一跳,刚要上前扶,太后已经笑着把小家伙搂住了,一只手拍着他的后背,一只手去摸他的脸。

      “瘦了,”太后捏着他的下巴左看右看,语气里带着心疼,“是不是又没有好好吃饭?青蘅呢?把青蘅叫来,哀家要问问她——”

      “没有没有没有,”萧璟安连忙摆手,生怕青蘅背锅,“孙儿每顿都吃两碗饭!是长高了,不是瘦了。哥哥说长高了脸就会变瘦,这是正常的。”

      太后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又捏了捏他的胳膊,确认小胳膊上还是有肉的,这才放过他。她顺手把他抱到榻上,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今日怎么想着来看哀家了?”

      “孙儿想皇祖母了嘛。”萧璟安歪着头,桃花眼忽闪忽闪的,声音甜得能挤出蜜来。

      太后笑得眼角皱纹都堆起来了。她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人精比御花园里的麻雀还多,哪里会看不出小家伙的套路。但她还是被哄得心花怒放,伸手刮了一下他的鼻梁。

      “就你嘴甜。是不是又惦记哀家这儿的糖蒸酥酪了?”

      萧璟安眨了眨眼,露出一个“被发现了”的笑容。太后被他这副样子逗得不行,转头吩咐身边的嬷嬷去端酥酪来。

      嬷嬷笑着应了,不多时便端上一只青瓷小碗,碗里的酥酪白白嫩嫩的,上面撒着一层金黄的桂花末,热气袅袅,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萧璟安接过小勺,舀了一大口塞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起来。他吃东西的样子跟他平时说话的样子一样——毫无保留,全情投入,让人觉得那东西一定是天底下最好吃的。

      太后看着他吃,自己也觉得有胃口了,让嬷嬷也给自己盛了半碗。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太后拿帕子擦掉他嘴角的酥酪渍,动作很轻,像是怕擦疼了他。

      萧璟安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谢谢皇祖母”,又舀了一勺。吃到第三勺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举着勺子问:“皇祖母,能不能给哥哥也带一碗回去?”

      太后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

      “你倒是有良心,吃个酥酪还惦记着你哥哥。”她转头吩咐嬷嬷,“去,再端一碗来,用食盒装好,让安儿一会儿带走。”

      萧璟安这才满意地继续吃。他吃得很快,一碗酥酪三五下就见了底,碗底最后一层被他用勺子刮得干干净净,差点要把碗也舔了。吃完了他把碗放下,自然而然地蹭到太后身边,把头靠在她膝盖上。

      “皇祖母,你今天给孙儿讲什么故事?”

      太后每次见他都要讲故事。有时候讲的是前朝的旧事,有时候讲的是佛经里的典故,有时候讲的是她年轻时经历的趣闻。

      萧璟安最爱听太后讲她年轻时的事——太后年轻的时候去过好多地方,见过好多奇奇怪怪的人和事,比太傅讲的那些枯燥的史书好听多了。

      太后摸着他的头发,想了想,开始讲她年轻的时候随先帝南巡,在江南看见的一种叫“水傀儡”的玩意儿。

      那是用木头雕成小人,在水面上演故事,小人在水波里一上一下的,活灵活现,比真人唱戏还好看。

      萧璟安听得入迷,眼睛都不眨一下,听到精彩处还会“哇”地叫出声。

      太后讲着讲着,低头看了一眼趴在自己膝上的小家伙。萧璟安已经安静下来了,一双桃花眼还睁得大大的,睫毛一颤一颤的。

      她讲故事的时候习惯用手轻轻拍他的后背,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像是哄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

      他已经八岁了,搁在别的皇子身上,早就不敢这样趴在长辈膝上了。但他不一样。他在太后面前从来不需要守什么规矩。

      “皇祖母,”他忽然开口,“哥哥小时候也这样趴在您膝盖上吗?”

      太后的手顿了一下。

      “你哥哥啊,”她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悠远,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他从来没有这样趴过。”

      “为什么?”

      “因为他是太子。”

      萧璟安皱起眉头。他不喜欢这个答案。哥哥是太子,他也是皇子,他可以趴在皇祖母膝盖上,为什么哥哥不可以?

      “那哥哥小时候想趴怎么办?”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手继续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你哥哥小时候,想趴也得忍着。”她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一丝萧璟安看不懂的东西——那是经年的阅历沉淀下来的、对这个宫廷最深的洞悉与无奈,“他是太子,从小就被教着要端方持重,喜怒哀乐都得往肚子里咽。哀家有时候看着他都心疼。明明才十五岁,却像个大人一样——”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她低头看怀里这个小的,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蛋。

      “所以你呀,要多去找你哥哥。你去了,他才肯笑一笑。”

      萧璟安不太懂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但他把它记住了。他在心里默默地想:那我以后天天去找哥哥,让哥哥每天都笑一笑。

      萧璟安不太懂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但他把它记住了。他在心里默默地想:那我以后天天去找哥哥,让哥哥每天都笑一笑。

      那天萧璟安从慈宁宫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食盒,里头装着给哥哥带的糖蒸酥酪。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跑到太后面前踮起脚尖在太后脸上亲了一口,说“皇祖母最好啦!”

      太后被他亲得愣了一瞬,然后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摆摆手说去吧去吧,别让酥酪凉了。

      萧璟安蹦蹦跳跳地走了。金锁在胸口一跳一跳的,食盒在手里一晃一晃的,身影消失在慈宁宫门外那两棵老银杏的树影里。

      太后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走远,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一些。她拿起那串沉香木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目光落在窗外那两棵老银杏上。

      银杏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双双苍老的手。

      “这两个孩子,”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大的把小的当成命,小的把大的当成天。在这宫里头,这份情是难得的,也是危险的。”

      身后的嬷嬷没敢接话。太后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佛珠,拇指在最大那颗沉香珠上停住了。

      “哀家活一天,就护他们一天。”她拈了一颗沉香珠,目光沉静而锐利,那是当年垂帘听政时才有过的神情,“哀家倒要看看,谁敢动哀家的孙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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