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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识字 “哥哥的名 ...

  •   萧璟安开蒙比旁的皇子晚一些。

      不是他不聪敏,是他坐不住。太傅在御书房里给年幼的皇子们讲《千字文》,别的皇子都端端正正地坐在小几后面,跟着太傅一字一句地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唯独他,念了没两句就开始走神。

      先是盯着窗外的麻雀看,看麻雀在枝头跳了三下,又低头去数自己衣摆上绣的金线有多少根,数完了金线又去翻书页里夹着的那片银杏叶还在不在。

      太傅叫了他三声“九殿下”,他才猛地抬起头,眨巴着眼睛,一脸茫然地“啊”了一声。

      太傅姓周,是翰林院的老人,胡子都白了,教过先帝的几位皇子,也教过当今圣上,如今又来教皇孙,资历老得可以躺在翰林院里吃香火。

      他对旁的皇子都严得很,背错一个字打一戒尺,但对着萧璟安那张讨喜的脸,戒尺举了又放,放了又举,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对身边的人说:“九殿下聪慧,只是心思不在书本上。”

      这话传到萧景琰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东宫批折子。

      福全站在书案边上,小心翼翼地复述了周太傅的话,说完就垂下眼不敢看太子的表情。

      萧景琰批折子的手停了一下,没说话,继续把那份折子批完,搁下笔,说了句:“知道了。”

      第二日,萧景琰亲自去了偏殿。

      他没有带书,没有带戒尺,甚至没有带太傅。

      他只带了一样东西——一支他用旧了的毛笔,笔杆上刻着一个“琰”字,是他六岁开蒙时父皇赐的。

      那支笔的笔锋已经有些秃了,笔杆也被磨得油亮,但他一直留着,连去北境督军的时候都带在身边。

      萧璟安正趴在罗汉榻上逗一只从御花园里抓来的纺织娘,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见是哥哥,立刻把纺织娘往身后一藏——哥哥上回说过,不许把虫子带进屋子里。

      但萧景琰今天没有追究纺织娘的事,他在榻边坐下来,把那支旧毛笔放在弟弟面前。

      “从今日起,我来教你认字。”

      萧璟安眨眨眼,看看那支笔,又看看哥哥。他其实不太想学。认字有什么好玩的?那些字一个个长得差不多,记了这个忘了那个,比捉迷藏差远了。但教他的人是哥哥,那就另当别论了。

      他乖乖从榻上爬起来,把纺织娘交给青蘅让她放出去——当着哥哥的面放的,态度非常诚恳——然后端端正正地坐在哥哥对面。

      萧景琰没有用太傅那套教法。他没拿《千字文》,也没拿《百家姓》,而是铺开一张宣纸,拿起那支旧毛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他的字写得很好看。不是那种龙飞凤舞的好看,而是端正、沉稳、一笔一划都落在该落的地方,骨肉匀停,力透纸背。

      年仅十五岁的太子,书法已有大家之风,连皇帝都曾在朝堂上夸过一句“明熙的字,有乃祖遗风”。

      他写完了,把纸转过来给弟弟看。

      “这个字,念‘景’。我的名字。”

      萧璟安低头看那个字。他觉得这个字好复杂,笔画那么多,横的竖的撇的捺的都挤在一起,看着就让人头晕。

      但他还是伸出手指,顺着哥哥的笔迹描了一遍,描得歪歪扭扭的,手指头蹭了一手的墨。他描完了,抬头看哥哥,确认自己没有描错。

      “景。”他念了一遍。

      “好。”萧景琰又写了一个字。

      “这个字,念‘琰’。也是我的名字。”

      这个字比“景”还难。萧璟安皱着小脸,手指描了好几次都没描对,最后急得咬住了下唇。

      萧景琰伸手握住他的手,带着他的手指一笔一划地写了一遍。他的手掌很大,把弟弟的小手整个包在掌心里,力道恰到好处——不太重,怕捏疼了他;不太轻,怕他记不住笔画的走向。

      “这里要提笔,”他的声音很轻,“这里要顿一下。”

      萧璟安被他握着手写完了那个“琰”字,觉得这个字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然后萧景琰又写了一个字。

      这个字笔画不多,结构也简单,和他名字里那两个字比起来,简直像是专门挑了个最简单的来写的。

      他在纸上写下之后,没有立刻转过来给弟弟看,而是自己先看了好一会儿。那个字在宣纸上还未完全干透,墨迹反着光,微微发亮。

      他把纸转过来。

      “这个字,念‘安’。”

      萧璟安低头看,眼前一亮——这个字他认识!他见过好多次了。

      他脖子上的长命锁上刻的就是这个字,哥哥写的字条上也有这个字,连布老虎屁股上被哥哥歪歪扭扭绣上去的那个也是这个字。这是他认识的为数不多的字里面,最熟的一个。

      “平安的安,”萧景琰说,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安好的安。你的名字。”

      萧璟安伸出手指,一笔一划地描那个“安”字。这个字他描得格外认真,不像刚才描“琰”字时那样皱着眉头,而是笑嘻嘻的,一边描一边念:“安——平安的安——安好的安——”

      他描完了,把自己沾了墨的手指举到眼前看了看,又看了看纸上的字,忽然仰起头来。

      “哥哥的名字里也有安吗?”

      萧景琰摇头。

      “哥哥的名字里没有。”

      他伸手,把弟弟翘起来的那缕头发按下去。那缕头发刚按下去又弹起来,他又按了一次,这次手指顺势滑下来,极轻地蹭了一下弟弟的耳朵尖。

      “但哥哥的名字里有你。”

      萧璟安歪着头,没听懂。他低头看了看纸上那三个字——“景”“琰”“安”。哥哥的名字是前面两个字,他的名字是第三个个字。哥哥的名字里怎么会有他呢?明明没有“安”字。

      他皱着眉想了好一会儿,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反正哥哥说有的,那就一定有。哥哥从来不骗他。

      “那我的名字里有哥哥吗?”他忽然问。

      萧景琰顿了一下。

      他把那支旧毛笔拿起来,重新蘸了墨,在“安”字旁边又写了一个字——“璟”。

      “这是你的另一个字,”他说,“萧璟安的璟。”

      萧璟安低头看那个字。又是一个笔画出奇多的字,左边一个“王”,右边一堆他看不懂的东西,密密麻麻的,看着比哥哥的“景”字还复杂。

      他有点嫌弃地看着这个字,觉得自己的名字为什么这么难写。他伸出手指去描,描了两笔就放弃了——实在是太难了。

      “这个字念什么?”他指着“璟”字右边的偏旁问。

      萧景琰沉默了一瞬。

      “璟。”

      “跟哥哥一样的读音?”

      “嗯。”

      萧璟安的眼睛亮了。他低下头,用手指在两个字之间来回指了指——先指“景琰”的“景”,再指“璟安”的“璟”。

      他指了好几个来回,终于确认了:这个字里都有一个“景”,哥哥名字里有一个,他的名字里也有一个。

      他仰起脸来,露出豁了的门牙洞,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我的名字里有哥哥!”他大声宣布。

      萧景琰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嘴角那个弧度,比平时弯得更深了一些。

      那天下午,萧景琰又教他认了好几个字。别的字萧璟安都记得磕磕绊绊,唯独“安”和“璟”这两个字,他一遍就记住了。

      萧景琰走后,萧璟安趴在桌案上,把哥哥写的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起来,放在枕头底下,和布老虎放在一起。

      那张纸被他叠得四四方方的,边角对齐了又对齐,比学写字本身认真多了。他放好了,又拿出来看一眼,确认三个字都还在,才重新塞回去。

      接下来好几日,萧璟安的宫女们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她们的小殿下,不管手里拿的是笔还是筷子还是树枝,只要坐下来,就会在最近的平面上画一个字——上面一个“景”,下面一个“安”。画完了还要自己看一会儿,满意了才擦掉。

      他在御花园的沙地上画过。那天云岫陪他在园子里散步,他忽然蹲下来,捡了根枯树枝,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字——上面是“景”,下面是“安”,两个部分挨得紧紧的,像是同一个字。

      画完了抬头问云岫:“你看!这个字念什么?”云岫看了看,说奴婢不认识。他得意地扬起下巴:“这是我造的字。上面是哥哥,下面是我。念‘安’。”

      他在吃饭的时候也画。用筷子蘸了汤汁在桌面上画,被青蘅说了好几次“殿下不许在桌上乱画”,他说这不是乱画,这是很重要的字。

      青蘅问什么字这么重要,他说不告诉你。然后趁青蘅转身的功夫,又飞快地画了一个。

      有一回他甚至在萧景琰的折子上画了一角。那日他去东宫找哥哥,哥哥正好被父皇叫去议事,不在。

      他在书房里等得无聊,看见桌角放着一叠批过的折子,最上面那份的边角有一小块空白。他拿起笔——就是哥哥教他写字时用的那支旧毛笔,笔杆上刻着“琰”字的——在那块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图案。

      上面一个“景”,下面一个“安”,中间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把两个字连起来,像那两只尾巴勾在一起的木猫。

      萧景琰回来的时候,看见弟弟趴在他的书案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支没放下的笔。嘴角挂着一丝可疑的笑意,像是在梦里也在画字。

      萧景琰把他抱起来送到偏殿去,回来收拾书案时,看见了折子角上那个小小的涂鸦。他拿着那份折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份折子从批过的那一叠里抽出来,没有存档,没有销毁,而是放进了书架后面的一个暗格里。那个暗格里还放着萧璟安三岁时画的第一张画——如果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可以被称作“画”的话——和他五岁时送给哥哥的第一片银杏叶。

      他不送平安扣。但他把弟弟画在折子角上的那个不成字的字,藏进了最隐秘的地方。

      几日后的一个傍晚,萧景琰在批折子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抬头问福全:“怀瑜这几日,字练得如何?”

      福全躬身答道:“回殿下,九殿下这几日天天在沙地上画字。老奴斗胆看了几回,发现九殿下来来去去就画两个字。”

      “哪两个字?”

      “一个‘景’,一个‘安’。九殿下把它们叠在一起写,说这是他造的字。”

      福全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九殿下还说,这个字念‘安’。”

      萧景琰握着笔的手停在半空中。那张朝堂上波澜不惊的脸上,有极短的一瞬,露出了某种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神情。像是冬日冰封的湖面下,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涌动了一下,裂隙转瞬即逝,又被冰封上了。

      他低下头,继续批折子。笔尖落在纸上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两分,“准”字的最后一竖拉得格外长,墨迹深深嵌进纸纹里。

      “让他画。”他说。

      福全应了一声,退下时瞥见太子的嘴角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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