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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雪人 他说那是哥 ...
那年的雪来得格外晚。
入了腊月,天一直阴着,风刮在脸上像细刀子割,却迟迟不见一片雪花。
宫中管炭火的太监日日往各宫送红箩炭,东宫和偏殿的份例都添了一倍。
萧璟安裹着厚厚的狐裘坐在廊下,仰头看天,脖子都快仰酸了,嘴里念念有词,翻来覆去就那一句——“怎么还不下雪?”
青蘅端了热姜茶出来让他暖手,他接过来捧在掌心里,没喝,还在看天。
云岫从廊下经过,说了句“钦天监说今夜有雪”他立刻从椅子上蹦起来,姜茶差点洒了一身。
“真的?”
“真的。”
“没骗我?”
“奴婢骗您做什么?”
萧璟安把茶盏往青蘅手里一塞,跑进屋里趴在窗台上,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去看天。
天已经黑了,云层压得极低,空气里有一种潮湿的、铁锈般的味道。他吸了吸鼻子,觉得这味道闻起来像雪,又觉得像雨,又觉得什么都不像,急得在窗台上敲手指。
“下不下呀——”他把脑袋缩回来,又伸出去,又缩回来,把窗户开了又关关了又开,窗棂被推得吱呀响。
青蘅终于看不下去,说了句“殿下您这样窗户该坏了”,他才悻悻地收回手,转身扑到床上,抱着布老虎翻了个身,一双眼睛仍然盯着窗户的方向,像是在等一个约定好的暗号。
等着等着,他就睡着了。
他是被云岫摇醒的。
“殿下,下雪了。”
这三个字比任何叫早的动静都好使。萧璟安一个激灵睁开眼,连鞋都没穿好就往门外跑,青蘅在后面追着给他披大氅,他头也不回地喊了句“穿好了穿好了”,其实大氅还拖在地上,蹭了一截雪泥。
云岫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弯腰把他踢飞的鞋捡起来,放在门口的台阶上。
院子里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而是细细密密的雪粒子,落在琉璃瓦上沙沙作响,落在枯枝上轻轻一颤,落在他的掌心里,一眨眼的功夫就化成了一滴冰凉的水。
天地之间被这场雪洗得澄澈而安静,连远处甬道上宫人走动的脚步声都变得闷闷的,像是被棉花裹住了。
萧璟安站在院子当中,仰着脸,张开双臂,任雪花落在他的眉毛上、睫毛上、鼻尖上。
他转了两个圈,又在雪地上踩出两排歪歪扭扭的脚印,回头看看自己的作品,满意地咧嘴笑起来,露出豁了的门牙洞。
“青蘅!”他喊,“你看!我的脚印!像不像小兔子?”
青蘅站在廊下替他拿着手套,笑着说像,心想这只小兔子的耳朵怕是要冻掉了。
萧璟安在院子里撒了一阵欢,忽然停下来。他站在雪地里歪着头想了想,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然后他蹲下来,开始堆雪人。
他没戴手套。不是青蘅没给他拿,是他嫌戴手套碍事,捏雪球捏不利索。
青蘅在廊下举着手套喊了好几声,他只是摆摆手说“等下等下”,那双手已经赤着伸进雪里,冻得通红,指节像十根小小的红萝卜。
他浑然不觉,蹲在地上专心致志地滚雪球,先从一个小雪球滚起,在雪地里推着它满地跑,雪球越滚越大,他推得越来越吃力,最后整个人几乎趴在了雪球上,用肩膀顶着往前蹭。
雪人堆好的时候,已经过去大半个时辰了。
那是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
身子还算圆,但比例不太对——上半截太大,下半截太小,看着像个摇摇晃晃的不倒翁。
脑袋勉强算个球形,但表面坑坑洼洼的,有一个地方还塌了一块,是他捏的时候力气使大了,把刚滚圆的雪球捏出个瘪坑来。
他用两根树枝插在身子两侧当手臂,一根朝上一根朝下,像是正在打招呼又像是正在落荒而逃。用黑色的石子嵌出两只眼睛,一只高一只低,大的一只像铜铃,小的一只像绿豆,看起来竟然和那只布老虎有几分神似。
他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觉得不够满意,又跑回屋里翻出自己的一条红围脖,踮着脚尖给雪人围上。
围脖太长,在雪人脖子上绕了好几圈,剩下的半截垂在雪人胸前,随风飘着。
他又找了顶自己的小帽子给雪人戴上,帽子太大,往下滑,把雪人的眼睛遮住了大半,他又摘下来重新戴,折腾了好几个来回。
“哥哥!”
他忽然转过身,冲着廊下喊了一声。
萧景琰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站在廊下,身上还穿着朝服,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看样子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刚下朝回来,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他的袍角沾着雪水,发冠上也落了几片雪花,在廊下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
他站在那里,一只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摸着腰间那枚玉佩,手指轻轻摩挲着玉面上弟弟七岁那年不小心磕出的那道浅痕。
他看着院子里那个满身是雪的小人儿,嘴角弯着一道极淡的、旁人很难察觉的弧度。
“哥哥你看!”萧璟安指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声音又脆又亮,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响亮,“这是你!”
萧景琰的目光移到那个雪人身上。歪歪扭扭的身子,一只高一只低的树枝手臂,一大一小的石子眼睛,红围脖拖在胸口,小帽子歪在头顶。他看了好几息。
“不像。”他说。
“像的!”
萧璟安急了,跑过去拽着他的袖子把他从廊下拉出来,拉到雪人面前,指着雪人的脑袋说,“你看,这是哥哥的发冠——没有发冠,因为哥哥刚下朝,还没来得及戴冠,就跟我现在一样——”
他又指着雪人的肚子说,“这是哥哥的肚子——没有肚子,因为哥哥太瘦了——但是我都知道!”
萧景琰低头看了他一眼。小家伙正仰着脸,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没化的雪花,那双桃花眼在雪光里亮得像两颗刚被水洗过的星星,里头全是“快夸我快夸我”的期待。
“尚可。”萧景琰说。
对于一个在朝堂上能以“甚善”“甚妥”“臣附议”表达不同程度赞同的人来说,“尚可”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萧璟安显然没有领会到这一点,他撇了撇嘴,觉得哥哥太敷衍了。但他没有气馁,转身又蹲下去,开始堆第二个雪人。
这一个比第一个小得多,只到第一个雪人的腰那么高。
他堆得很快,比方才随意多了,三两下就滚出一个圆滚滚的小身子,又胡乱拍了个更小的脑袋按上去。
石子眼睛一左一右贴得倒是端正,但嘴巴是用小树枝弯了个弧,看上去像在笑。
他把小雪人放在大雪人旁边,退后两步,拍了拍手上的雪。
“这是我。”
他回头看了萧景琰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好像这件事根本不值得解释——哥哥在那里,他在这里,挨在一起,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萧景琰没有说话。他站在两个雪人面前,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大雪人和旁边那个圆滚滚的小雪人。
大雪人的树枝手臂有一根是朝下的,从某个角度看,像是正在伸手去牵那个小的。
雪还在下。细密的雪花落在两个雪人头上,落在大雪人歪歪扭扭的肩膀上,落在小雪人圆滚滚的肚子上。红围脖在风里轻轻晃着,蹭过大雪人的脸。安静极了。
“哥哥。”萧璟安忽然喊了他一声,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嗯?”
“以后每年下雪,我都给你堆一个雪人好不好?堆一排!”
他把手臂张开比划了一下,比了个很大的圈,“从东宫殿前一直堆到甬道那边,每个都跟你一模一样,这样就算你不在,我也有好多个哥哥陪我。”
他把“好多个哥哥”这几个字说得又认真又骄傲,像在宣布一个了不得的计划。
说完他又蹲下去,用食指在雪地上画了两个小人,手拉着手,一个高一个矮。
他画的时候很专注,舌头不自觉地舔着那颗新长出半截的牙齿——那个连哥哥都不知道的习惯在雪光里一闪而过。
萧景琰看着他的发顶,那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把原本乌黑的头发染成了花白。他伸手,轻轻拂去了弟弟头发上的雪。
萧璟安蹲在地上画小人,头也没抬,只是“嗯”了一声,继续画。
那天夜里,萧璟安睡得格外安稳。他在雪地里疯跑了大半天,被青蘅拎回去泡了个热水澡,又被云岫灌了一碗驱寒的姜汤,倒头就睡,连布老虎都没来得及抱在怀里,只是拿脸蹭着它的耳朵。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自己的笑声吵醒的。
他在梦里还在堆雪人,堆了好多好多,从东宫殿前一直排到甬道尽头,每一个都是哥哥的样子。他正要给最后一个雪人围上围脖,就醒了。
一睁眼,第一个反应是往窗外看。
雪停了。天放晴了。琉璃瓦上的雪在日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檐下滴滴答答地落着雪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冰冷的、清新的味道。
萧璟安趿着鞋跑到门口,推开殿门。
院子里的雪还在,白皑皑地铺了一地,日光落在雪面上反射出细碎的、钻石一样的光。
他昨夜的脚印还在,那两排歪歪扭扭的“小兔子足迹”被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嘎吱响。他抬起头去找那两个雪人——
雪人不见了。
确切地说,雪人还在,但已经不是雪人了。
大雪人和小雪人都矮了一大截,身子歪歪斜斜地塌了半边,脑袋上的石子眼睛掉了一颗,嘴巴歪到了下巴上,树枝手臂垂落在地,红围脖湿漉漉地搭在一堆不成形的雪团上,那顶小帽子掉在雪堆旁边,帽檐上结了一层薄冰。
它们在太阳底下化了。
萧璟安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盯着那两个不再像雪人的雪堆看了很久。
目光从塌掉的大雪人挪到化了的小雪人,再挪到雪地上自己昨夜画的那两个小人——高的那个已经模糊了轮廓,矮的那个只剩半截身子,手拉在一起的那条线,断了。
他蹲下来,用手指把那条断了的线重新接上。指尖的体温把雪融化得更快,画了又化,化了又画,那条线始终续不回去。
那天萧璟安出奇地安静。
早膳只吃了半碗粥,午睡的时候翻来覆去睡不着,抱着布老虎蜷在榻上,隔一会儿就看一眼窗外。
青蘅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怎么。云岫问他要不要去御花园里堆个新雪人,他说不要。
“殿下是舍不得那两个雪人?”青蘅试探着问。
萧璟安沉默了一会儿,闷闷地“嗯”了一声,把脸埋进布老虎的肚子里。
“雪人本来就是会化的。”云岫说。
“我知道。”萧璟安的声音闷在布老虎里,含含糊糊的,带着一点鼻音,“可是——他们挨在一起的。雪人化了,小雪人也化了。”
他把布老虎从脸上挪开,那双桃花眼红红的,没有泪,但比有泪还让人揪心。
傍晚的时候,萧景琰来了。
他没有穿朝服,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肩上披着件深灰色的大氅,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两只小木雕。
他把木雕放在萧璟安面前的桌案上。是两只猫,一大一小,大的昂着头,小的蜷在大的身边,两只猫的尾巴勾在一起。
木质温润,刀工不算精致,甚至有些生涩,但神韵抓得很准——那只大猫的眼神沉稳而安静,像在守着什么;那只小猫的眼睛圆溜溜的,像是在笑。
“雪人会化,”萧景琰坐下来,语气很平静,“木头不会。”
萧璟安把两只木雕猫捧在手里看了很久。他伸出食指把那只小猫翻了个面,看见猫肚子底下刻着一个小小的“安”字。又把大猫翻过来,猫肚子底下却没有字。
他抬头看哥哥。萧景琰已经移开了目光,正在看窗外院子里那两摊半化的雪。
“哥哥,这个是你刻的吗?”萧璟安举着那只大猫问。
“嗯。”
“什么时候刻的?”
“昨晚。”
其实是今天一早。萧景琰下了早朝,没有回东宫批折子,直接去了宫里的木器司。那里的匠人看见太子殿下亲临,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太子只是说了一句“借你们的刻刀一用”,就在木器司的工房里待了整整一个上午。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只小木猫,手指上多了几道新口子,其中一道在虎口,是刻刀打滑时割的,不算深但很长,他随手撕了块布裹上,连药都没上。
木器司的匠人战战兢兢地说“殿下要做木器吩咐一声便是”他摆了摆手说不必。
萧璟安不知道这些。他把两只木猫摆在枕边,大的挨着小的,尾巴勾在一起。然后他仰起脸,看着哥哥,眼睛又弯成了月牙。
“哥哥,明年下雪,我们还堆雪人。我再给你堆一个——不对,堆一排!把整个院子都堆满!”
萧景琰伸手把他翘起来的那缕头发按下去。
“好。”
“然后要是又化了——”
“再堆新的。”
萧璟安终于笑了出来。他把两只木猫抓过来举到哥哥面前,晃了晃,大的那只和小的那只在晃动中轻轻碰在一起,木料相击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这两个不会化。我摆在枕头边上,大的是哥哥,小的是我。”
萧景琰看着那两只挨在一起的木猫,目光在大的那只肚子上那个没刻字的空白处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没有告诉萧璟安,为什么大猫肚子底下没有刻字。因为大猫不是他自己。
大猫是他替弟弟守着的那个位置——不需要刻字,不需要署名,不需要被任何人知道。
只要小猫的肚子底下有一个“安”字,就够了。
下雪啦!
安儿堆雪人这段我写的时候全程姨母笑,堆得歪歪扭扭还振振有词地说“这是哥哥”——然后哥哥站在廊下看了半天,只说了句“尚可”。
尚可。太子殿下你的嘴是铁打的吗!
但是他转头就去木器司刻了两只猫。
这个人嘴上说“尚可”,手上倒是很诚实嘛~
雪人会化,木头不会。这句话我可以刻进DNA里。
两只木猫会一直陪着安儿哦~
大的那只肚子底下没有字,这个细节你们先记着,等我后面(捂住嘴)算了不说了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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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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