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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藏牙 他把那颗乳 ...
那颗牙的事,萧璟安一直记着。
不是刻意记的,是小孩子对“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东西”有一种天然的执着。
他换第一颗牙的时候才七岁,掉了之后哥哥跪在草地上替他找了一整夜,找到了——然后呢?
那颗牙去哪了?
他问过青蘅。青蘅说不知道,殿下掉的牙,大约是太子殿下收着了吧。他又问过福全。福全笑呵呵地说,这个奴才可不敢乱打听,九殿下不如自己去问太子殿下。
他还问过云岫。云岫想了想,说八成是被太子殿下拿走了,至于放在哪里,那只有太子殿下自己知道。
萧璟安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平日里大大咧咧什么都不在乎,可一旦对什么事上了心,就非要刨根问底不可。
那天下午,萧景琰在书房里看折子。
初夏的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书案上,把他面前那叠厚厚的公文照得发亮。
他看得很专注,眉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痕——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手指按在纸面上,逐行往下移,偶尔提笔蘸墨,在折子边上写几个字的批语,字迹端正冷峻,力透纸背。
然后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桃花眼滴溜溜地转了一圈,锁定目标。
萧景琰没有抬头,但按在纸面上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用眼角的余光瞥见那颗脑袋从门缝里挤进来,然后是整个身子——萧璟安踮着脚尖走进来,那架势好像不发出声音就不算打扰,但步子踩在地衣上啪嗒啪嗒的,从头到脚都在宣告“我来啦”。
“哥哥。”
“嗯?”
“你在忙吗?”
萧景琰把笔搁下,抬起眼。萧璟安已经蹭到了书案边上,两只手扒着桌沿,下巴搁在手背上,仰着脸看他。脖子上的金锁垂下来,在桌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忙。”萧景琰说。
“哦。”萧璟安嘴上应着,身体却没有半分要走的意思。他继续扒着桌沿,一双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哥哥,嘴角抿着一丝可疑的笑意,一看就是肚子里憋着话。
萧景琰看了他两息,在心里叹了口气,把折子合上了。
“什么事?”
萧璟安立刻直起身,像是终于等到了这句话。他绕到书案旁边,伸手拽了拽萧景琰的袖子:“哥哥,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我的牙呢?”
萧景琰的动作停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短到如果萧璟安不是盯着他的脸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萧璟安注意到了,所以他更来劲了。
“就是那颗!”他伸手戳了戳自己右下那颗已经长出半截的新牙,说话终于不漏风了,但语气里带着一股不依不饶的劲儿,“之前掉的那颗,哥哥你帮我找回来的。你放到哪里去了?”
萧景琰沉默了一会儿。他沉默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但了解他的人会注意到他垂下了眼睫,避开了弟弟的目光——一个他极少有的动作。
“收起来了。”他说。
“收在哪里?”萧璟安不依不饶。
“……”
“哥哥?”
“……”
“哥哥——”
“你今日的功课做完了吗?”萧景琰开始转移话题,伸手去拿刚才合上的折子,“《论语》背到哪一篇了?太傅前日说你——”
“背完了背完了!”萧璟安急了,一把按住他的折子不让他打开,整个人几乎趴到了书案上,金锁在桌面上磕得叮当响,“哥哥你不要岔开话题!我的牙呢?你是不是扔了?”
“没有。”
“那给我看看嘛!我就看一眼!”
萧景琰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他这辈子都想不到的话。
“你问这个做什么?”
萧璟安理直气壮:“因为青蘅说,掉下来的牙要埋在土里,新牙才长得整齐。哥哥你不是把它扔了吧?那我的新牙会不会长歪?”
他说着又去摸自己那颗刚冒头的新牙,表情忽然变得紧张起来,好像那颗牙马上就要歪给他看似的。
萧景琰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不会歪。”
“你怎么知道?”
“你的牙,已经在土里了。”
这是真话。那颗牙确实在土里——但不是埋在土里,而是被萧璟安自己跑着跑着掉在了草地上,躺在泥土里一整夜,沾满了露水和泥。
萧景琰找到它的时候,它还带着泥土的凉意,被他握在掌心里,握了整整一夜。
萧璟安歪着头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勉强可以接受,但又不太满意。他总觉得哥哥在糊弄他。
“那哥哥你的牙呢?”他忽然问。
萧景琰一顿。
“你的牙掉了以后,都埋在哪里?”萧璟安掰着手指头算,“你比我大八岁,应该掉过好多颗牙了。都埋在御花园里吗?哪棵树底下?还是埋在慈宁宫后面那棵银杏树下面?云岫说她小时候的牙就是埋在银杏树下面的——”
“怀瑜。”萧景琰打断他。
“嗯?”
“今天的功课,真的背完了?”
萧璟安撇了撇嘴,知道哥哥又开始岔话题了。
但他今天已经蹭到了不少时间,再赖下去怕是真的要耽误哥哥批折子。他磨磨蹭蹭地从书案上爬起来,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哥哥脸上转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
“哥哥,你没有把我的牙扔掉吧?”
“没有。”
“真的?”
“真的。”
萧璟安满意了。他蹦蹦跳跳地跑出书房,金锁在胸口一跳一跳的,在门口还回头喊了一句“哥哥记得吃晚膳”然后啪嗒啪嗒地跑远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萧景琰没有立刻打开折子。他坐在那里,听着弟弟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甬道尽头。然后他放下笔,伸手探向腰间。
他的腰带上挂着一只香囊。
那是一只很旧的香囊,针脚细密,布料已经洗得有些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宫里人都知道太子殿下腰间常年挂着这只香囊,但没有人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有人猜是安神的香料,有人猜是皇后娘娘求的平安符,还有人猜是某种贵重的印章或信物。
没有人猜到。
香囊的系绳被解开了。萧景琰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里——
一颗米粒大小的乳牙。
小小的,白白的,牙根处还带着一点点泛黄的痕迹,那是泥土和岁月共同留下的印记。
从找到它的那天起,他就把它放在这只香囊里,日日带在身上。上朝带着,批折子带着,去北境督军的时候也带着。
那颗牙贴着他的腰侧,随着他的呼吸起伏,陪他走过朝堂上的刀光剑影,走过北境的漫天风沙,走过无数个他独自批折子到深夜的寂寥时刻。
他看着掌心那颗小小的乳牙,眼神平静而专注。和看折子时那种锐利冷峻的目光不一样,他看这颗牙的时候,眼底没有锋芒,只有一片沉静的、深不见底的温柔。
他忽然想起方才萧璟安问的那句话——“那哥哥你的牙都埋在哪里?”
他的牙?他的乳牙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也许被宫人扫走了,也许被他自己随手扔了,也许埋在哪棵树底下,连他自己都不记得。没有人替他一寸一寸地找过,他自己也没有在意过。
他是太子,是储君,他的世界里多的是比一颗牙重要得多的东西——朝政、权术、平衡、制衡,每一样都比一颗小小的乳牙重逾千钧。
但萧璟安的牙不一样。
萧璟安身上掉下来的任何东西,对他而言,都值得被珍藏。那颗牙是这样,后来那些平安扣也是这样。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一层取下一只檀木匣子。
匣子不大,但很沉,紫檀木料温润厚重,四角包着银片,锁扣上雕着一朵如意云纹。他用一把小钥匙打开锁扣,掀开匣盖。
匣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七枚平安扣。
每一枚都是上好的玉石,温润通透,在从窗棂漏进来的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
每一枚的正中都雕着一个“安”字。刀工从最初的生涩到渐趋圆融,可以看出雕刻者的手艺一年比一年精进。
第一枚的笔画还有些僵硬,“安”字的宝盖头刻得太深,最后那一横又收得太急,看着像个初学者的习作;到第四五枚的时候,线条已经流畅了许多;第七枚的刀法堪称纯熟,每一个转折都恰到好处。
每年萧璟安生辰,萧景琰都会亲手雕一枚平安扣。雕完了,放进去,合上匣盖。从不送出。
七枚平安扣,七个生辰。萧璟安从来不知道这个匣子的存在,就像他从来不知道那颗乳牙就挂在哥哥腰间。
每次他问“哥哥我的牙呢?”萧景琰都说“收起来了。”他没有撒谎,他确实收起来了——收在离心口最近的位置,收了整整一年,还会继续收下去。
他把那颗乳牙重新放回香囊,仔细系好系绳,挂回腰间。又把檀木匣子放回书架最上层,锁好,钥匙收进袖中的暗袋里。然后他重新坐回书案前,打开方才合上的折子。
他批了两行字,又停住了笔,手指无意识地隔着衣料按了按腰间那只香囊。
“怀瑜,你的牙齿会再长的,”他在心里说,“但这一颗是你的第一颗。”
第一颗,所以不能丢。
就像后来那些平安扣——每一枚都是他亲手雕的,每一枚都刻着同一个字,每一枚都被他锁在匣子里,从不示人。
他送不出去,或者说,他从来没打算送出去。他怕送出去,对方就会问他——这是什么?什么时候雕的?为什么要雕这个?
他答不上来。
他这辈子唯一答不上来的问题,都和萧璟安有关。
这一年萧景琰十五岁。
他的檀木匣子里有七枚平安扣,香囊里有一颗乳牙。
这两样东西,萧璟安一件都不知道。
藏牙的哥哥上线!
你们一直问那颗牙去哪了——在这呢。
在哥哥腰上挂着呢,挂了整整一年了。
上朝带着,打仗带着,睡觉也不摘。
一个太子,腰间香囊里装的不是官印不是香料,是弟弟的一颗乳牙。
还有那个檀木匣子也出场了,里面已经有七枚平安扣了。
安儿每长大一岁,哥哥就雕一枚,雕完了也不送,就锁起来。
这个男人真的很能藏东西(。)
安儿还在那里追问“你的牙埋在哪儿”,哥哥根本不敢接话——他总不能说,我的牙没人找过,但我把你的牙挂在腰上挂了一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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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藏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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