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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枇杷 他记得他所 ...

  •   萧璟安爱吃枇杷。

      这件事阖宫上下都知道,但只有萧景琰一个人,是真的“记得”。

      “知道”和“记得”是两回事。知道九皇子爱吃枇杷的人,会在枇杷端上来的时候多说一句“九殿下爱吃这个,多给他送些去”;

      记得九皇子爱吃枇杷的人,会在枇杷还没熟的时候就已经吩咐下去——今年江南的枇杷,挑最好的,快马送来京城。

      萧景琰是后者。

      每年五月,枇杷刚刚泛黄,江南的第一批早熟枇杷便会装上快马,沿着官道一路北上。

      那几筐枇杷在路上跑了七天七夜,到了京城的时候还带着南方的露水,每一颗都裹着蜜蜡,剥开来金黄油亮,果肉饱满得像要涨破皮。

      送进东宫的枇杷,萧景琰从来不先尝。他让福全挑出最大最甜的几颗,单独装在小竹篮里,盖上干净的纱布,送到偏殿去。

      剩下的,他才会拿一颗来吃。有时候甚至忘了吃,等想起来的时候,枇杷已经放蔫了,皮上起了褐斑。他也不在意,剥开来吃了,然后继续批折子。

      福全看在眼里,心里直叹气。他在东宫伺候了十几年,太清楚自家主子的脾气了——九殿下那份,永远是最好的。太子自己那份,永远是剩下的。

      这一年江南的枇杷来得格外早。才五月初,第一茬早熟枇杷就送到了东宫。

      福全领着两个小太监把竹筐抬进来的时候,萧景琰正在批折子。他闻到那股清甜的果香,笔尖顿了一下,头也不抬地问了句:“甜吗?”

      福全连忙递上一颗剥好的。萧景琰接过来咬了一口,果肉在齿间化开,甜中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微酸。他点了一下头,拿帕子擦了擦手指。

      “给九殿下送过去,”他把帕子搁在案上,重新拿起笔,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挑大的。”

      福全应了一声,转身去挑枇杷。他挑得很仔细,每一颗都要举到光下照一照,确认皮上没有半点瑕疵才放进小竹篮里。

      他挑了满满一篮,盖上纱布,亲自拎着往偏殿走。走到半路,就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叽叽喳喳的声音。

      “青蘅!你看你看!这颗好大!”

      “殿下您慢点——袖子沾到桌子上了——”

      “云岫云岫,你说哥哥今年会不会忘了?去年他就是忙忘了,还是福全公公替他送来的——”

      福全在门外听见这句话,忍不住笑了一下。忙忘了?去年太子殿下在议政殿连轴转了五天,累得眼底全是红血丝,回东宫倒头就睡。睡到半夜忽然坐起来,问他:

      “江南的枇杷到了吗?给怀瑜送去了吗?”

      福全说还没有,今年的枇杷晚了两天。太子这才重新躺下去,闭眼之前说了句“到了立刻送过去”。

      第二天一早,枇杷刚到,太子连早膳都没吃,先让他挑了最好的送过去。

      忙忘了?太子就算忘了自己的生辰,也不会忘了给九殿下送枇杷。

      福全笑着摇了摇头,跨进偏殿的门槛。还没来得及开口通报,萧璟安已经看见了他——确切地说,是看见了他手里那个小竹篮。那双桃花眼瞬间亮了,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两盏灯。

      “福全!”

      他连蹦带跳地冲过来,脖子上的金锁一晃一晃的,嘴里一叠声地问,“是不是枇杷?是不是哥哥让你送来的?今年的甜不甜?哥哥吃了没有?”

      福全笑着把竹篮放在桌上,掀开纱布。满篮金黄,果香四溢。萧璟安凑过去深深吸了一口气,满足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太子殿下说了,这是江南第一茬早熟枇杷,快马七天七夜送来的,让殿下您趁新鲜吃。”福全笑着转述。

      萧璟安已经伸手去抓了。他吃东西从来不讲究什么皇子的矜持,抓起一颗枇杷,剥皮的动作又快又利索——一看就是老手。

      金黄的果皮在他指尖翻卷,露出里面饱满多汁的果肉,汁水顺着他白皙的手指淌下来,滴在桌面上。他一口咬下去,果肉在嘴里化开,甜得他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甜!”他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嘴角还沾着汁水。他把剩下半颗举到眼前看了看,又塞进嘴里。

      吃完一颗又去抓第二颗,速度快得像一只囤粮的小仓鼠。

      福全看着九殿下吃得满手满脸都是汁水,又是好笑又是心酸。他躬身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九殿下正举着一颗剥好的枇杷对着光看,那只金锁在他胸前一闪一闪的,映着枇杷的金黄,像是在替他高兴。

      那天下午,萧景琰处理完政务,从议政殿回东宫,路过偏殿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动静。他脚步一顿,拐了个弯,推开了偏殿的门。

      然后他看见了一幕让他哭笑不得的场景。

      萧璟安坐在窗下的罗汉榻上,面前的桌案上摊着一堆枇杷皮和枇杷核,粗略数了数,至少有七八颗的份量。

      他自己手上、脸上、袖口上,全是黏糊糊的枇杷汁,连额头上都沾了一点,不知道是怎么蹭上去的。

      那只金锁上也溅了几滴果汁,原本锃亮的锁面变得黏糊糊的。

      他看见萧景琰进来,举起手里刚剥好的一颗枇杷,冲他咧嘴笑,露出豁了的门牙洞。

      “哥哥!这颗最甜!给你!”

      他说着就要从榻上跳下来,被萧景琰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坐着别动。”萧景琰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了看他那双黏糊糊的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弯腰,握住了弟弟的手腕。

      “手伸出来。”

      萧璟安乖乖伸出手。两只手掌心朝上摊开,黏满了枇杷汁和细碎的果肉渣,指尖上还沾着剥皮时留下的金黄色痕迹,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萧景琰把他的手拉近了些,拿帕子开始擦。不是那种随便抹两下就完事的擦法,而是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先从拇指开始,帕子裹住那根小小的拇指,从指根到指尖,每一道关节的褶皱都不放过,擦干净了才换下一根。

      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一根接一根,不紧不慢,耐心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他的动作很轻,隔着帕子,指腹的力道恰到好处——太轻了擦不干净,太重了怕弄疼。

      这种分寸感,他练了好几年,从萧璟安还不会自己擦手的时候就开始了。

      萧璟安老老实实地让他擦。他被哥哥握着手腕,仰着头看哥哥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枇杷好像更甜了一点。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待遇——从小到大,哥哥给他擦手的次数比乳母还多。他从来没有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

      他以为所有人的哥哥都是这样的。

      擦干净左手,换右手。萧景琰把帕子翻了个面,继续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擦到食指的时候,发现指缝里还嵌着一丝果肉渣,他捏着弟弟的指尖凑近了看,用帕子角把那丝果肉挑了出来。

      萧璟安的手指被他捏着,指尖微微发痒,咯咯笑起来。

      “别动。”萧景琰的语气里没有半分责怪,只是陈述。

      萧璟安憋住笑,抿着嘴不动了,但那双桃花眼还在滴溜溜地转,一会儿看哥哥的脸,一会儿看自己被擦干净的手指,一会儿又去看桌上还没吃完的枇杷。

      他的目光飘到枇杷上,吞了口口水。萧景琰没有抬头,却像是头顶长了眼睛。

      “今日已经吃太多了,”他一边擦最后一根手指,一边不紧不慢地说,“剩下的一会儿让青蘅收起来,明日再吃。”

      萧璟安立刻垮了脸,但又不敢反驳,只好闷闷地“哦”了一声。

      萧景琰擦完最后一根手指,拿着帕子端详了一下自己的劳动成果——十根白净的手指,干干净净,没有一丝黏腻。

      他满意了,把脏帕子搁在一旁。然后他又抽出一方新帕子,把弟弟脸上的枇杷汁也擦了,顺手把那只有些歪的长命锁扶正。

      “走吧,”他直起身,“带你去净手。”

      他牵着弟弟往外走。萧璟安被他牵着手,乖乖地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地描述今天的枇杷有多甜、果肉有多厚、他剥皮的技术又进步了。

      萧景琰听着,时不时“嗯”一声,嘴角弯着一道极淡的弧度。

      他们走出偏殿的时候,青蘅和云岫正在廊下收拾。

      青蘅看着太子牵着九殿下的背影——一个高大挺拔,一个只到他的腰际,两个人的影子在夕阳里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太子走路的步子放得很慢,配合着九殿下的小短腿,一步一顿的。

      “太子殿下对咱们殿下,比亲爹还上心。”云岫忽然说了一句。

      青蘅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心里是认同的。

      云岫又补了一句:“我看陛下都没正眼瞧过九殿下的手脏不脏。”

      青蘅低下头继续擦桌子。她入宫比云岫早,知道的事情也多一些。她知道云岫说的是实话。

      皇帝对九殿下不是不好,只是那种“好”和太子对九殿下的“好”完全不是一回事。

      皇帝的好,是逢年过节赏赐丰厚,是偶尔召到跟前说两句话问两句功课,是尽了一个父亲该尽的本分。

      太子的好,是记得他爱吃什么、怕什么、什么时候换的牙、哪只手写字容易沾上墨。是把他当成自己的一部分在疼。

      这两种好,天差地别。

      净完手回来,萧璟安又偷偷摸摸地往桌边蹭。他那点小动作自然逃不过萧景琰的眼睛。

      萧景琰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带什么威慑,但萧璟安立刻站住了,心虚地把手背到身后。

      “我没有想吃,”他此地无银地解释,“我就是……看看。”

      萧景琰走过去,从篮子里挑了一颗最小的枇杷,剥开来,去了核,把果肉递到他嘴边。

      “最后一颗。”他说。

      萧璟安张嘴接过去,含含糊糊地说“哥哥最好了”,腮帮子又鼓起来,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萧景琰看着他那副满足的模样,把沾了汁水的手指在帕子上擦了擦。

      其实他本来是想把那颗枇杷也收走的。只是弟弟的眼睛一看过来,他就忘了自己刚才说过“明日再吃”这四个字。

      福全在门口看见这一幕,默默地在心里又给自家主子记了一笔:太子殿下这辈子,怕是被九殿下吃得死死的了。

      晚膳后,萧景琰把福全叫到跟前,吩咐了一件事。

      “江南送来的枇杷,留一筐放在地窖里用冰冰着,其余的都给偏殿送过去。”他把一枚对牌递给福全,那是东宫小库房的钥匙。

      这些年东宫的小库房里堆了不少东西——每年九殿下生辰,太子都会放一样东西进去。从最初的拨浪鼓、九连环,到后来的端砚、古画,一年一样,攒了满满一架子。

      这些东西九殿下本人一件都不知道。

      福全接过对牌,犹豫了一下,还是多嘴问了一句:“殿下,您不留一些?今年的枇杷比往年甜。”

      萧景琰已经重新坐回书案前,铺开了一张没批完的折子。闻言头也没抬:“不必。”

      他提笔蘸墨,在折子上写了一个“准”字,笔锋凌厉果断。写完之后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爱吃甜。”

      这句话不知道是在回答福全,还是在自言自语。

      福全不再多言,躬身退下。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太子忽然又叫住了他。

      “福全。”

      “奴才在。”

      “明日那筐冰镇的,送过去的时候连冰一起送。他怕热,冰多放些。”

      福全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他走在廊下,看着满天的晚霞,忽然觉得东宫书房里坐着的那个少年——那个在朝堂上言辞锋利、让满朝文武都不敢小觑的太子殿下——在他弟弟面前,不过是一个舍不得吃枇杷、却舍得上天摘月亮的哥哥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枇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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