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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雷声 他冒雨穿过 ...
萧璟安怕打雷。
这事在宫中不算什么秘密。九皇子怕黑、怕鬼、怕打雷,胆子比针尖还小——这是阖宫上下都知道的事。
但知道归知道,真正见过他怕雷的人却不多。因为他在旁人面前从不示弱。
有一年夏夜雷雨,太后宫里设了小宴,留几个皇孙在跟前说话。忽然一道霹雳砸下来,震得窗棂哗啦啦响,连太后手里的茶盏都晃了一下。
几个年纪小的皇子皇女吓得齐齐一抖,胆子小的已经往各自乳母怀里钻了。
萧璟安没有。
他坐在太后的罗汉榻边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雷劈下来的时候他的肩膀缩了一下,手指猛地攥紧了袍子的布料,指节发白,但他没有叫出声,也没有往任何人身后躲。
他甚至端起面前那盏已经不烫的牛乳茶喝了一口,动作稳得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
太后看了他一眼,伸手摸摸他的后脑勺:“安儿不怕?”
“不怕,”萧璟安仰头笑了一下,露出豁了的门牙洞,“孙儿是男子汉。”
太后笑着夸了他一句,往他嘴里塞了块蜜饯。
只有一个人知道真相。
那天宴散之后,萧景琰送弟弟回寝殿。走出慈宁宫没几步,萧璟安就伸手揪住了他的衣袖。揪得极紧,五根手指死死攥着那一小片衣料,像是怕他会凭空消失一样。
他一路无话,走到偏殿门口才松开手,低着头说了句“哥哥晚安”,转身进了门。
萧景琰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走。他等了片刻,然后轻轻推开一条门缝往里看。
他的弟弟正抱着那只歪歪扭扭的布老虎,整个人缩在被子里,蜷成小小的一团。被子在发抖。
他什么都没说,关上门走了。但从那以后,每年入夏,东宫的书案上便会多一叠钦天监送来的时令预报。
哪几日可能有雷雨,哪几日天象不稳,都标得清清楚楚。旁人只当太子殿下关心农事,只有福全知道——太子是在看哪一天需要早做准备。
那一年的第一场雷雨来得格外早。
才入夏没几日,白日里还是晴空万里,到了傍晚忽然闷热起来。
空气里像是被人灌了一盆温水,又黏又重,连廊下的鹦鹉都蔫头耷脑地缩在笼子里,不再叽叽喳喳地学人说话。
萧景琰在东宫批折子,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沙沙的,窗外的天光一寸一寸暗下去。
福全轻手轻脚地进来,在书案角上放了一盏新添的纱灯,低声说了句:“殿下,天闷得厉害,钦天监说今夜怕是有一场大雨。”
萧景琰“嗯”了一声,目光没有从折子上移开。但他的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洇出一个极小的墨点。他看了看那个墨点,放下笔,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经黑透了,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有人在天地之间拉了一块厚重的黑布。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闷雷,很轻,像是一只巨兽在喉咙深处打了个呼噜。
“几时了?”他问。
“戌时三刻,”福全答道,“九殿下那边已经歇下了,今日是青蘅姑娘值夜。”
萧景琰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笔。他翻了一页折子,看了两行,又翻了一页。窗外起了风,院子里的梧桐树被吹得哗啦啦响,叶子翻出银白的背面,在夜色中像无数只扑棱的飞蛾。
他在批第三份折子的时候,那道雷劈下来了。
不是远处闷闷的滚雷,而是一道极近极响的炸雷,像是天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
窗棂被震得嗡嗡响,搁在书案角上的纱灯晃了两晃,烛火猛地矮下去一截。福全被劈得肩膀一缩,站在廊下的侍卫不约而同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萧景琰的笔停了。
他没有抬头。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滴落,洇开一团黑。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停了大约两息——两息之后,他把笔搁在笔山上,起身。
“殿下,”福全连忙取了伞跟上来,“外面雨还没下大,奴才去备轿——”
“不用。”
萧景琰已经跨出了殿门。
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尘土和雨腥气,把他腰间的玉佩吹得翻了个面。他没有撑伞,也没有等福全,大步穿过东宫的院子,走进了甬道。
他的步伐很快,却不是那种慌张的、失了方寸的快,而是一种笃定的、目标明确的快——像是早就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比平时走得急了一些。
甬道两旁的宫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走过御花园的西角,走过那条他曾经跪了一整夜的草地,走过慈宁宫紧闭的宫门。
值夜的宫人看见他,连忙跪下请安,他只是微微颔首,脚步不停。
雨终于落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地落,而是整盆整盆地往下泼。雨水砸在琉璃瓦上,砸在青石板上,砸在他身上,瞬间就把他的衣袍浇透了。
朝服的下摆吸足了水,变得又重又沉,每走一步都在地上拖出一道湿漉漉的印子。他浑不在意。
福全在后面小跑着追,手里举着伞,可他跑得再快也追不上太子。那把伞举了一路,始终没能遮到该遮的人头上。
偏殿的灯还亮着。
寝殿里点了一盏极小的纱灯,火光昏黄,只够照亮床前一小块地方。
萧璟安缩在被子里,被子蒙过了头顶,拱起一个圆滚滚的小包。如果仔细看,那个小包在发抖。
布老虎被他抱在怀里,抱得死紧,歪歪扭扭的耳朵贴着他的下巴。
他在被子里睁着眼睛,听着头顶的雷一声接一声地滚过去,每一声都像是砸在他胸口上,把他的心跳砸得又急又乱。
他对自己说,不怕。你是男子汉。哥哥说过的,男子汉流血不流泪。可是又一道炸雷劈下来的时候,他还是缩成了一团,牙齿咬得咯咯响。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但他咬着下唇,死活不让它掉下来。
青蘅守在床前,急得手足无措。她蹲在床边,隔着一层被子轻轻拍他的背,嘴里不停地哄着“殿下不怕,只是打雷,很快就过去了。”可她知道他听不进去。
每年雷雨夜都是这样,九殿下缩在被子里发抖,谁也不让碰,什么话也听不进,非要自己硬扛到雷停了才肯探出头来。她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身后的门被推开了。
一阵潮湿的风涌进来,把烛火吹得摇了一下。青蘅回头,看见太子殿下站在门口,浑身湿透。
雨水从他的发冠上淌下来,顺着脸颊流过下颌,滴滴答答地砸在地上。
他那件月白色的常服已经变成了深灰色,袍角上沾着被雨水打落的梧桐叶,整个人像是刚从河里捞出来的。
但他站在那里,脊背依然挺直,目光越过青蘅,落在床上那团拱起的被子上。
青蘅连忙起身行礼,刚要开口,萧景琰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示意她噤声。他走到床边,俯身,伸手捏住被角。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掀开了被子。
被子底下,萧璟安蜷成小小的一团,布老虎被捂在胸口,两只歪歪扭扭的眼睛从胳膊缝里露出来,一大一小,傻乎乎地望着他。
萧璟安抬起头,满脸都是泪痕,眼眶红得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他的下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深深的白印,浑身上下都在发抖,却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看见哥哥的那一刻,愣了一瞬。然后那双红通通的桃花眼里,委屈后知后觉地漫上来,像是憋了一整夜的恐惧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倒的出口。
“哥哥——”
他的声音又哑又细,还带着哭腔的尾音,只喊了这两个字就喊不下去了。
萧景琰没有说“你怎么又怕了”,也没有说“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好怕的”
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弟弟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从被子里捞了出来。
萧璟安立刻伸手揪住了他的衣襟,揪得死紧,五根手指攥着那片湿漉漉的布料,像是溺水的人攥住最后一块浮木。
“哥哥在,”萧景琰抱着他坐下来,把他整个人拢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不怕。”
萧璟安的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隔着湿透的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哥哥的衣服是湿的,怀里却是热的。雷声还在头顶滚,可那声音好像忽然远了许多,像是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他把脸往那团温热里又拱了拱,揪着衣襟的手慢慢松开了一点,肩膀却还在微微发抖。
萧景琰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一手揽着弟弟的背,一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脑勺,拍一下,停一停,再拍一下。
那动作很笨拙——没有哄过孩子的人才会这么笨拙——但节奏很稳,一下接一下,不紧不慢。
萧璟安的眼睛开始打架了。
方才憋了太久的恐惧在哥哥的体温里一点一点化开,化成了困意。他的眼皮越来越重,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但呼吸已经渐渐平缓下来。
揪着萧景琰衣襟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胸口。
“哥哥……”他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声音已经小得几乎听不见。
“嗯。”
“你……衣服……湿了……”
萧景琰低头看了他一眼。那张小脸贴在他胸口,已经闭上了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水光,但嘴角微微弯着,像是确认了哥哥在,就可以安心地睡了。
“无妨。”他说。
雷声又响了几声,一声比一声远,最后变成了远处天边模糊的呜咽。
雨还在下,打在窗棂上沙沙的,却不再是方才那种泼天的势头,变得细密而绵长。
萧景琰坐在床沿上,怀里抱着已经睡熟的弟弟,浑身湿透。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洇在萧璟安的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没有动。不是不冷,是不想动。
怀里的小东西呼吸均匀,鼻尖抵着他的锁骨,呼出的热气一下一下地扑在他的皮肤上,温热而均匀。
青蘅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不敢出声。她看见太子殿下低下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九殿下的发顶,那个动作极轻极快,像是怕被任何人看见。然后他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去熬一碗姜汤。”他说,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了怀里的人。
青蘅福了一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她走到门外,回头看了一眼。
昏黄的烛火里,太子抱着九殿下坐在床沿上,衣袍还在往下滴水,在地上汇成了小小的一汪。
他低着头看怀里的人,表情被烛火映得模糊,但那个姿势——一个浑身湿透的人护着一个干干净净的人——她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入宫那年,老嬷嬷说过的一句话:东宫那位,看九殿下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雨停了。
窗外的风声渐渐歇了,只剩下檐下的积水偶尔滴落,发出一声清脆的响。院子里的梧桐树被雨洗过,叶子上挂满了水珠,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萧景琰没有走。他就那么抱着弟弟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福全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看见太子还维持着昨晚那个姿势,后背靠着床柱,怀里拢着九殿下。
九殿下睡得四仰八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腿搭在了太子膝盖上,布老虎掉在一边,歪歪扭扭的眼睛望着天花板。
太子的衣袍已经半干了,头发却还潮着,贴在额角。他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也睡着了。
但他的手臂还圈在弟弟身侧,虚虚地拢着,形成一个保护的弧度。一整夜,那个弧度没有松开过。
福全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早朝的事,今日还是去告个假吧。他心里想着,悄悄掩上了门。
打雷啦!
安儿怕打雷,但只敢在哥哥面前发抖。
这个小孩真的很倔,在别人面前嘴硬说自己是男子汉,哥哥一掀被子就哭成兔子。
不是因为不想忍了,是因为终于不用忍了。
哥哥也很倔,雨那么大,等轿子的功夫都不肯耽搁,自己淋成落汤鸡也不在乎。
他不在乎自己淋雨,不在乎自己着凉,只在乎被子里那个发抖的小包。
福全追了一路都没追上,伞都白拿了(。)
这个男人的世界里,只有一个人能让他放下奏章就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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