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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布老虎 他缝了一整 ...

  •   萧璟安五岁那年冬天,生过一场大病。

      病来得很急。头一日还在御花园里追着一只白猫满园子疯跑,第二日便烧得起不来床。

      额头烫得像一块刚从火炉里夹出来的炭,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蜷在锦被里,整个人只有小小的一团,看着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上两三岁。

      太医院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院判程知远亲自诊的脉,说是风寒入里化热,需得先退烧。

      药一碗一碗地灌下去,烧却反反复复,退了又起,起了又退,像是故意跟人作对似的。

      皇后在凤仪宫里急得团团转,却又不敢在年幼的儿子面前显露分毫。

      她端着药碗坐在床沿,一勺一勺地给萧璟安喂药,手稳得像这辈子没抖过。只有回到凤仪宫以后,伺候她的嬷嬷才看见她一个人坐在窗下,攥着佛珠的指节发白。

      “没事,”她像是在对自己说,“不会有事的。”

      萧景琰不说话。

      他根本不说话。

      从萧璟安发烧的第一天起,他就没有离开过偏殿。他搬了一张椅子坐在弟弟床前,从早坐到晚,从晚坐到早。

      宫人送来的饭菜放在旁边的案几上,从热放到凉,又从凉放到撤下去换新的,他几乎一筷子都没动过。

      他不看书,不批折子,不跟任何人说话。就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床上那个烧得迷迷糊糊的小人儿。

      偶尔伸手去探弟弟的额头,手背贴上去,停留很久,拿下来的时候,面色便又沉一分。

      程知远来请脉的时候,看见太子端正地坐在床前,脊背挺得笔直,仪态一丝不乱,像是在东宫听太傅讲学。

      但他眼下已经熬出了两团青黑,袖口下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指甲印——那是他无意识掐的。

      “殿下,”程知远斟酌着开口,“您该歇一歇。这里有太医守着,老臣以性命担保——”

      “他什么时候退烧?”萧景琰打断他,声音不高,语气也算得上平和,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程知远只觉得后背一凉。

      那是他头一回在一个十岁的少年眼中看见那样的目光——不凶,不急,甚至没有半分怒意。只是沉。沉得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水面波澜不兴,底下全是暗礁。

      程知远斟酌了一肚子的话,最后只化成一句:“老臣尽力。”

      萧景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床上那个小人儿身上。

      第三天夜里,萧璟安烧得最凶。

      他开始说胡话了。含含糊糊的,谁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能从那些支离破碎的音节里勉强辨别出几个字——“哥哥”“别走”“怕”。

      萧景琰握住他的手,俯下身,嘴唇几乎贴着弟弟滚烫的额头。

      “哥哥在,”他说,声音低哑,“不走。”

      萧璟安像是听见了。他皱紧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一点,那只滚烫的小手本能地攥住了萧景琰的手指,攥得极紧,像是溺水的人攥住最后一块浮木。

      萧景琰让他攥着。那只手被他攥得指节发青,他也不抽开。

      到了后半夜,萧璟安的烧终于退了一些,呼吸渐趋平稳,攥着的手指也松开了。萧景琰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替他掖好被角,站起身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有些僵硬——坐了太久,腿已经麻了。他扶着床柱站了片刻,等那股针刺般的酸麻过去,然后转身走出偏殿。

      福全在门外守着,看见太子出来,连忙迎上去。

      “殿下——”

      “去找些布料和棉花来,”萧景琰说,“还有针线。”

      福全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太子殿下从来不碰针线。

      确切地说,除了批折子和练剑,他就没见太子碰过别的什么东西。

      “殿下要什么样的布料?”

      萧景琰想了一下:“软的。黄色的。”

      福全应了一声,转身去办。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见太子站在廊下,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发白。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站得笔直,但枝叶已经倦了。

      布料和棉花很快送来了。萧景琰拿着那些东西回到偏殿,在弟弟床前的那张椅子上坐下,就着床头那盏昏暗的烛火,开始缝。

      他不会针线。

      从来没有学过。没有人教过他。他十岁的生命里,学的是经史子集,练的是骑射剑术,握的是笔和剑,批的是折子和军报。

      针线这种东西,不在太子的功课里。

      他把那块黄色的布料铺在膝上,拿剪子铰了一个大致的老虎形状——如果那个形状可以被称作“老虎”的话。

      然后穿针引线,开始缝。

      第一针下去,针尖扎进了自己的食指指腹。血珠子冒出来,洇在黄布上,他皱了皱眉,把手指在衣襟上蹭了蹭,继续缝。

      针脚歪歪扭扭,间距忽大忽小,有的地方缝得太密,布料皱成一团;有的地方又缝得太疏,棉花从缝隙里挤出来。

      他的手很大,握着那根细小的针显得笨拙无比。那根针在他的指间转了又转,好几次差点掉在地上。

      他缝了整整一夜。

      确切地说,他缝了一整夜外加一个早晨。等他终于把最后一道边缝完、咬断线头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福全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送早膳,看见太子手里拿着一个形状古怪的东西,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是一只老虎。

      不对,是一只布老虎。

      黄色的身子,鼓鼓囊囊的,棉花塞得太多,肚子都快撑破了。四条腿长短不一,有一条还缝反了,爪子朝上翘着。耳朵一只大一只小,大的那只有些歪,像是在侧耳倾听着什么。

      最惨不忍睹的是那双眼睛——一只大一只小,大的那只几乎占了半张脸,小的那只却缩在角落里,像是被谁欺负了。用的黑线也粗细不均,眼珠子歪歪扭扭,一大一小。

      说它是老虎,多少有些对不起老虎。

      但萧景琰把它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审阅一份边关军报。

      他把那只歪掉的眼睛正了正,没正过来——线已经缝死了。他又把那条缝反了的腿拽了拽,也没拽过来。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布老虎放在弟弟的枕边。

      萧璟安还在睡。烧退了大半,脸上那层吓人的潮红终于褪去,换上了一层薄薄的苍白。他的呼吸很轻,长长的睫毛覆在眼下,投出两小片阴影。

      布老虎挨着他的脸,歪歪扭地坐在枕头上,一只大眼睛一只小眼睛,傻乎乎地看着它的主人。

      萧景琰坐回椅子里,看着那一人一虎。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布老虎往弟弟脸边又推了推。

      萧璟安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只布老虎。

      确切地说,他的脸一歪,鼻尖蹭到了一个毛茸茸软乎乎的东西。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只歪歪扭扭、眼睛一只大一只小的黄布老虎正对着他的脸,近得几乎贴着他的睫毛。

      他愣住了。

      “醒了?”萧景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萧璟安转头,看见哥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哥哥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眼睛底下有青黑,下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胡茬,衣袍也有些皱,像是好几天没换过。

      但他还是坐得笔直,端端正正的,像一把被收在鞘中的剑。

      “哥哥,”萧璟安的声音又轻又哑,像一只刚睁开眼的小猫,“这是什么?”

      他把那只布老虎从枕边抓过来,举到眼前看。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从歪歪扭扭的针脚看到长短不一的腿,从鼓鼓囊囊的肚子看到一大一小的眼睛。

      萧景琰沉默了一瞬。

      “布老虎。”他说。

      萧璟安没说话。他还在看那只布老虎。他的手指摸过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摸过那只大得过分的耳朵,摸过那只缝反了的爪子。他摸得很慢,像是在辨认什么。

      “是哥哥做的吗?”他忽然问。

      萧景琰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没有否认。他从来不会对弟弟撒谎——除了那些“没事”“不疼”“不累”之类的话。

      “做得不好。”他说。这不是谦虚。是真的做得不好。一个十岁的少年熬了一整夜缝出来的东西,能好到哪里去。

      萧璟安把布老虎抱进怀里。

      他刚退烧,力气还没恢复,那个抱的动作软绵绵的,但抱得很紧。他把脸埋进布老虎的肚子里,那只歪歪扭扭的耳朵戳着他的鼻尖。

      “好看。”他闷闷地说。

      萧景琰看着他把脸埋在布老虎里,只露出半个额头和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烧还没完全退,眼白还有些红,但弯起来的弧度是实打实的欢喜。

      “好看!”萧璟安又说了一遍,这回把脸从布老虎里抬起来,看着哥哥,语气郑重得像是在宣布一件了不得的大事,“这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布老虎。”

      萧景琰看着弟弟认真到几乎有些着急的表情——像是怕他不信——然后把那只被他攥了一夜的布老虎往身后藏了藏,嘴上说着“好看好看”,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那天下午,程知远来复诊的时候,发现那个烧了三天三夜都没退干净的小东西,正靠在他哥哥怀里,抱着一只奇形怪状的布老虎,退烧了。

      他诊了脉,又看了看那只布老虎,一句话没说,收起诊箱走了。

      走出去的时候他对福全说了一句:“太医院治不好的病,一只布老虎治好了。”

      福全没敢接话。

      他是亲眼看着太子缝那一夜的。他看见那双握笔批折子、握剑斩敌将的手,笨拙地捏着一根绣花针,扎得满手针眼,缝出了这辈子最丑的一只布老虎。

      他知道那只布老虎为什么能退烧。不是因为它是布老虎。是因为缝它的人,把命都快缝进去了。

      那只布老虎从此再没有离开过萧璟安。

      白天他抱着它满屋子跑,晚上他抱着它睡觉。吃饭的时候把它放在旁边的凳子上,给它面前摆一只空碗,嘴里念念有词地“你也吃你也吃”

      洗澡的时候也要把它放在看得见的地方,青蘅说了好几次怕弄湿了,他就用一块油布把它包起来,只露出两只歪歪扭扭的眼睛。

      他走到哪里都带着它,像一只护崽的小母鸡。

      但他从不让萧景琰看见。

      确切地说,从六岁以后,他就再没有在哥哥面前抱过那只布老虎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长大了,不好意思了。也许是因为那只布老虎太丑了,他怕哥哥看见会笑话。又也许是因为——他怕哥哥看见,就会知道他有多离不开他。

      他把布老虎藏在枕头底下,每天早晨起来都要摸一摸,确认它还在。晚上睡觉前也要摸一摸,才肯闭眼。

      有一回布老虎的肚子上破了一个洞,棉花从里面冒出来,他急得差点哭出来。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偷偷找了针线来缝。

      他的针线活比他哥哥好不到哪里去——毕竟也没人教过他——针脚歪歪扭扭,缝得比原先还丑。他缝完之后举到眼前看了看,满意了。

      青蘅后来发现那道歪歪扭扭的新针脚,说了句“殿下,让奴婢帮您缝吧”。

      萧璟安摇头。

      “哥哥缝的,”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自己补。”

      青蘅便不再说话了。她看着那个七岁的小殿下把那只丑得不像话的布老虎重新塞回枕头底下,动作轻得像是在安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有些东西,旁人插不了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布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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