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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命锁 他熬了一整 ...

  •   萧璟安是被一道光晃醒的。

      冬日的晨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枕边,照在一件东西上,折射出暖融融的金色光晕,在他眼前一跳一跳的。

      他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翻了个身,伸手去摸。

      指尖触到一片微凉的、光滑的东西。

      他愣了一下,把那东西抓到眼前。

      是一只长命锁。

      纯金打的,比他巴掌还小一圈,锁面錾着如意云纹,纹路细密流畅,一看就是新錾的,棱角还没来得及磨圆,带着刚出炉的凌厉劲儿。

      锁的正中刻了一个字——

      “安”

      萧璟安盯着那个字看了好几息,忽然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把被子掀到一边,举着那只锁翻过来看。

      背面四个字:长命百岁。

      “来人!”他喊了一声,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中气十足,透着一股压不住的雀跃,“这是谁送来的?”

      青蘅端着盥洗用具推门进来,看见他披头散发地坐在床上,手里举着一只金锁,眼睛瞪得溜圆。

      “回殿下,”青蘅福了一礼,嘴角抿着笑,“是太子殿下昨夜命人送来的。来送东西的福全公公说,这是太子殿下亲手打的。”

      “哥哥亲手打的?”

      萧璟安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半个调。

      他又低头去看那只锁,这回看得更仔细了——云纹的走向、锁边的弧度、那个“安”字的笔画。

      他拿手指顺着那个“安”字描了一遍,描到最后一笔的时候,嘴角已经快咧到耳根了。

      “哥哥什么时候打的?我怎么不知道?他打锁的时候怎么不叫我?”

      他一叠声地问,人已经从床上跳了下来,赤着脚踩在地衣上,举着那只锁满屋子蹦跶。

      青蘅端着铜盆躲了他两步,又好气又好笑:“殿下,您先把鞋穿上——”

      “你看你看!”萧璟安根本不听,把锁举到她面前,“你看这个‘安’字!是我名字里的‘安’!”

      “是是是,”青蘅哭笑不得,“殿下的名字,太子殿下当然刻的是‘安’字。”

      萧璟安满意了。他让青蘅帮他把锁戴上,金链子绕过脖颈,锁面贴在胸口,凉丝丝的。他低头看了看,又跑到铜镜前照了照,左看右看,怎么看怎么欢喜。

      那锁戴在他脖子上,不大不小,刚好垂在锁骨的位置,金光流转,衬得他那张本就白皙的小脸愈发像个瓷娃娃。

      “以后都不摘了。”他对着铜镜里的自己说,语气郑重得像在宣誓。

      青蘅在一旁替他梳头,听见这话抿嘴笑了一声。

      “殿下,这锁是金的,沐浴的时候得摘,进水就不好听了——”

      “不摘。”萧璟安斩钉截铁。

      “那练武的时候呢?万一磕着——”

      “不摘。”

      “那——”

      “青蘅,”萧璟安从铜镜里看着她,一双桃花眼瞪得认真,“哥哥打的。不摘。”

      青蘅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

      她在宫里伺候了这些年,太清楚九殿下对太子殿下的东西是什么态度了——上回太子送的那只布老虎,眼睛缝得一只大一只小,针脚歪歪扭扭,这位小殿下当宝贝似的藏着,碰都不让人碰。

      这锁是太子亲手打的,那就是要戴一辈子的。

      这一日,萧景琰的早朝上得格外漫长。

      户部的人和工部的人在朝堂上吵了整整一个时辰,为的是江南水患的拨款数目。

      工部说至少要八十万两,户部说最多五十万,两边你来我往,唾沫星子都快溅到龙椅上了。皇帝坐在上头,面色越来越沉。

      萧景琰站在武官班次的首位,垂着眼,手指笼在袖子里,捏着一份连夜拟好的折子。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面色如常,偶尔抬眼看一眼争执的双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谁也不会想到,这位十五岁的太子殿下,已经两天两夜没合过眼了。

      前天夜里他在草地上跪到天明找牙,昨夜他熬了一整夜打锁,打完之后天就亮了,他换了朝服直接来上朝。

      他的右手缩在袖子里,微微蜷着,指腹上有好几处烫出来的水泡,被袖口的绸料一蹭,火辣辣地疼。

      昨夜他拿着锤子敲锁面的时候,有一锤失了准头,砸在左手拇指上。

      那一锤下去,指甲盖底下立刻淤了一团血,他咬了咬牙,把手浸进旁边的冷水里泡了泡,拿布一缠,继续敲。

      金匠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好几次想说“殿下,让奴才来吧”,但每次话到嘴边就咽了回去。

      因为他发现,这位太子殿下打锁的时候,眼神专注得吓人,像是在做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一个小小金锁,费不了多少金子,也费不了多少功夫,搁在金匠手里,一个时辰就能出活。

      但萧景琰不要别人经手。从熔金、铸坯到錾刻、打磨,每一道工序都要亲手来。!

      他錾那朵如意云纹的时候,手很稳。刻那个“安”字的时候,手更稳。

      那个字他写了很多遍,在纸上练了又练,练到每一笔的起承转合都刻在脑子里,才敢往金面上落刀。

      ——“安”。平安的安。安好的安。萧璟安的安。

      昨夜他刻完最后一笔,把锁举到烛火下端详的时候,福全在旁边小心地递了句:“殿下,该歇了。”

      他没应。

      他把链子穿好,拿在手里掂了掂,想象那个小东西戴上它时的样子。

      那双桃花眼一定会瞪得溜圆,然后弯起来,弯成月牙。他会咧着嘴笑,露出豁了的门牙洞,说话漏风还浑然不觉。

      萧景琰想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

      “明早送过去,”他把锁交给福全,“别吵醒他。”

      福全双手接过,应了一声。他低头看那只锁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太子的手——那双修长的、批折子握笔的手,此刻布满了细密的伤痕。

      指腹上有烫出来的水泡,虎口处有一道被金片割破的口子,左手拇指的指甲盖底下还淤着一团触目惊心的紫红。

      福全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低地说了句:“殿下,您这手……”

      “无妨。”萧景琰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那双手。

      下朝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

      萧景琰从议政殿出来,冬日的太阳挂在中天,白惨惨的没什么温度。

      他身后的内侍提着纱灯跟在后面——那灯昨夜点了一整夜,里头的蜡烛换了三茬,灯罩都被熏出了一层薄薄的油烟。

      他往东宫走。走过那条甬道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昨夜他跪在这里,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摸。

      现在日光底下再看,那片草地已经被他翻得不成样子了,枯草倒伏了一大片,泥土翻出来,乱糟糟的,像是被什么小兽刨过。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

      还没走到东宫门口,他就听见了声音。

      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被宫规打磨过的声音,而是一连串的、叽叽喳喳的、像麻雀炸了窝一样的动静。

      “云岫你看!这儿!这儿!这个云纹!是哥哥亲手錾的!”

      “青蘅说哥哥昨晚一晚上没睡!是不是真的?”

      “我要去东宫!现在就去!你别拦我!”

      萧景琰在宫门口站定。

      他看见他的弟弟正站在偏殿廊下,被两个侍女一左一右地拦着,急得直蹦。

      小东西换了一身鹅黄色的新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脖子上那只金锁在日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是挂了颗小太阳。

      他还没开口,萧璟安已经看见他了。

      “哥哥!”

      萧璟安像一颗离弦的弹丸一样冲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撞得他往后退了半步。

      “你看!”萧璟安从他怀里仰起脸,一只手揪着他的衣襟,另一只手指着自己脖子上的金锁,献宝似的往前凑,“哥哥打的!我戴上了!”

      萧景琰低头看他。

      那双桃花眼亮晶晶的,盛着正午的日光,盛着满心的欢喜,盛着他整个人的影子。

      他笑了一下。

      “好看。”他说。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那只金锁。锁面在日光下晃了晃,金光流转,映在他眼底。

      他的目光从锁面上掠过,落在自己那只手上——指尖上烫出来的水泡已经破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在袖口下若隐若现。

      他把手缩回袖子里。

      “哥哥,”萧璟安忽然抓住他的袖子,低头去看他的手,“你的手怎么了?”

      萧景琰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没事。”

      “让我看看!”

      “真的没事。”

      “我方才看见了!”

      萧璟安不依不饶,两只手拽着他的袖子不放,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哥哥,你是不是……为了打这个锁……”

      “不是。”萧景琰面不改色地撒谎。

      萧璟安抬起头看他,眉头皱成一团,下唇咬得发白。

      他盯着哥哥看了好几息,忽然伸手,把自己的金锁从脖子上摘下来,踮起脚尖,往萧景琰脖子上挂。

      “那我把锁给你,”他说,声音闷闷的,“锁能保平安的。哥哥戴。”

      他太矮了,踮着脚尖也够不着萧景琰的脖子,金链子晃来晃去,锁面磕在萧景琰的下巴上,发出一声轻响。

      萧景琰弯下腰,让他够得着。但没有让他挂上来。

      他把金锁从弟弟手里拿过来,重新戴回弟弟脖子上。

      “怀瑜。”他说。

      “嗯?”

      “这个锁是给你的。”

      他把锁面翻过来,露出那个“安”字,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

      “这个字,是你的名字。平安的安,安好的安。”

      他顿了顿,把锁按在弟弟的胸口上,掌心贴着那片温热的、心跳鼓动的地方。

      “你戴着,哥哥就平安。”

      萧璟安低头看了看胸口那只锁,又抬头看了看哥哥。那双桃花眼里的光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撞碎了又重新聚拢。

      他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豁了的门牙洞,笑得没心没肺。

      “那我戴一辈子!”

      他低头把金锁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爱不释手地摸了又摸,忽然又抬起头来,揪住萧景琰的袖子。

      “哥哥,你这锁是什么时候打的?在哪儿打的?用什么打的?那个‘安’字你怎么刻的?你教我好不好?我也想给哥哥打一个——”

      他一叠声地问,叽叽喳喳的,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雀儿。

      萧景琰被他吵得脑仁疼,嘴角却不自觉地弯起来。他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把弟弟翘起来的那缕头发按下去,按了两次都没按住,索性由它去了。

      “回去再说,”他抬脚往东宫里走,“先吃饭。”

      萧璟安立刻跟上,像一颗黏人的小尾巴,一边走一边继续叽叽喳喳。

      “哥哥你吃了没?你是不是又没吃?福全说你昨晚没睡觉——”

      “吃了。”

      “你骗人!”

      “……”

      “哥哥你的手真的没事吗?我看着好像肿了——”

      “没事。”

      “我看看嘛!就看一眼!”

      “……”

      两个人的影子被正午的日头投在甬道的青石板上,一个长的,一个短的,挨得很近。那只金锁在萧璟安的胸口一跳一跳的,映着日光,一闪一闪。

      像是他把一颗小太阳挂在了身上。

      又像是某个人把自己的心熔了,打成一把锁,挂在了他的胸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长命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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