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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祠堂 祠堂深处, ...

  •   沈玉辞跑到第十七分钟的时候,月光开始变色。
      黄泉镇上空那轮恒定苍白的月亮,边缘泛起一圈极淡的银蓝色光晕,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烧了起来。
      冷光落在祠堂黑色的飞檐上,瓦片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纹路——不是雕刻,不是彩绘,是文字。
      古篆。一个一个,像蛇一样在瓦面上蠕动。
      “文弱。”沈玉辞没有停,呼吸平稳得像在董事会上做汇报,“祠堂外部能量波动。”
      “正在扫描。”文弱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背景是密集的键盘敲击声,“瓦片上的文字是《镇魂》残篇。东汉的,完整的版本早就失传了,只在部分墓葬的竹简里出现过。队长,这不是现代人能写上去的东西。”
      “所以呢。”
      “所以这个副本的底层数据,至少有一千八百年的历史。或者——”文弱停顿了一秒,那一秒里他的键盘声停了,这是他从不会做的事,“或者墟境本身,比我们想象的更古老。”
      沈玉辞没有回答。
      他穿过最后一条巷子,脚下踩过的青石板在他身后一块一块碎裂。
      那不是他的力量——是祠堂里涌出来的某种波动,像心跳一样有节奏地往外扩散,每一次脉动都让地面出现新的裂纹。
      祠堂正门已经到了。
      陆止戈站在门前三步远的位置,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右臂上覆盖着一层土黄色的光——那是他的防御型时序技能“不动山”
      光芒已经爬到了手肘以上,说明他至少维持了超过十分钟的最高强度防御。
      他的后背全是汗。黑色的战术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背肌的轮廓。
      他在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在对抗什么。
      “队长。”陆止戈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像是在咬着牙说话,“门后面有东西。它在往外走。我压不住它太久。渺渺在里面。”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
      沈玉辞注意到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捏着一个东西。是一只灰色的布偶兔子,脏兮兮的,耳朵少了一只,肚子上缝着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陆止戈从不带这种东西进副本。这是他在女儿失踪那天从废墟里捡到的,一直放在基地床头,从来不让人碰。
      他把这个带进来了。
      “让开。”
      沈玉辞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他和平时一样。衬衫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脊背挺得很直,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
      但季瑶注意到了。她站在他身后三步的位置,把那只断了跟的高跟鞋换到左手,右手不着痕迹地按在了自己的时序核心上。
      她认识沈玉辞二十三年,见过他所有样子。
      六岁把她推下泳池,十岁在父亲葬礼上一滴眼泪没掉,十六岁第一次进墟境,面不改色地拧断了一只变异体的脖子。
      每一次,他都是这样的表情。
      冷静,克制,滴水不漏。
      每一次都是因为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站着他弟弟。
      “你进去之后如果也出不来——”季瑶开口。
      “不会。”沈玉辞迈出步子,“你带文弱走。”
      他推开祠堂大门。
      门轴发出一声尖利的嘶鸣。
      祠堂内部的月光比外面更亮。
      那轮银蓝色的光晕穿透了屋顶,直接照进祠堂正厅,所有灰尘都浮在半空中,像被凝固的雪。
      沈知渺跪在祠堂中央。
      他的膝盖压在一面青铜镜上,镜面布满裂纹,每一道裂缝里都渗出暗红色的光。
      那些光像藤蔓一样缠绕在他身上,沿着手臂往上攀爬,已经蔓延到了锁骨的位置。
      但他很安静。
      没有挣扎,没有哭喊。他只是低着头,双手捧着颈间的长命锁。
      锁身上那朵并蒂莲正在发光——一朵发白,一朵发红,两种光交缠在一起,像两株同根的花在争夺同一束光。
      “渺渺。”
      沈玉辞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沈知渺抬起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
      他的瞳孔正在变色——从浅淡的琉璃色变成极浅的银白,和祠堂外面那轮月亮的边缘是同一种颜色。
      他的嘴角在发抖,虎牙紧紧咬着下唇,咬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但他看到沈玉辞的时候,还是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浅,像他小时候发烧醒来,歪头看见沈玉辞趴在床边时露出的那个表情。
      “哥。”他的声音很轻,咬字比平时更不清楚,像是连说话的力气都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它在叫我的名字。”
      “谁。”
      沈知渺没说话。他看着祠堂深处。那里有一堵墙,墙上嵌着一块石碑,碑文被苔藓覆盖了大半。
      月光从穹顶照进来,苔藓正在一块一块剥落,露出底下的字。
      沈玉辞认出了最后一行。
      血书,古篆。
      “沈氏血脉,世代守门。”
      石碑裂开了一道缝。缝里涌出更浓的红光,和沈知渺身上缠绕的光是同一股——它们正在彼此呼应。
      祠堂里响起一声低沉的嗡鸣,像一口大钟在很深很深的地底被撞响。
      “陆止戈。”沈玉辞没有回头,“带渺渺出去。现在。”
      陆止戈已经冲了进来。他的“不动山”光芒从手肘蔓延到肩膀,整个人像一面移动的墙壁。
      他没有问任何问题,直接朝沈知渺走去。
      走不动。
      距离沈知渺三步远的时候,他的脚被钉住了。
      不是物理上的钉——是精神层面的一种阻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对他的时序发出指令,让他无法再前进一步。
      陆止戈瞪大眼睛,额头青筋暴起,咬着牙又往前迈了半步。
      然后他的耳麦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是沈知渺在说话。不是通过通讯频道。
      是通过祠堂里的某种介质,那声音从墙壁里渗出来,从石碑的裂缝里涌出来,从青铜镜的碎片里反射出来。
      “陆叔,你先别过来。”
      陆止戈愣住了。
      季瑶从门外冲进来,看到这一幕,二话不说把手里的高跟鞋朝石碑方向砸过去。
      六万八的Jimmy Choo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撞在石碑表面那层红光上,被弹开。
      鞋子落在地上,鞋面上多了一个焦黑的洞,但季瑶在乎的不是那个。
      她看到了沈知渺的眼睛。
      那双银白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游动。像是一行一行的字,又像是某种古老的记忆,正在他眼底一帧一帧地播放。
      “渺渺在读取副本的记忆。”文弱的声音从季瑶的耳麦里传来,他的键盘声又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颤音,像是他在极力压制什么,“这种事从来没有发生过。玩家的意识无法接入墟境数据库。这不是能力的问题,这是——”
      “权限。”沈玉辞说。
      祠堂里的月光猛地一震。
      石碑彻底裂开了。裂缝里伸出一只手——一只由光构成的手,五指修长,指节分明。
      那只手穿过沈知渺身上缠绕的红光,轻轻按在他的长命锁上。
      沈知渺浑身一颤。
      银白色的瞳孔里,那些游动的记忆碎片突然停住了。定格在一个画面上——一个女人,穿着白大褂,站在一间实验室里。
      她回头看着什么,嘴唇在动,但听不到声音。
      然后她的手放在了肚子上。
      她怀孕了。

      沈知渺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哭。
      泪水划过脸颊,滴在长命锁上,锁身上的并蒂莲突然爆发出强烈的白光——那朵白色的莲花像是被眼泪激活了,瞬间压过了另一朵红色的光芒。
      祠堂里响起一声尖叫。
      不是人发出的。
      是石碑,是青铜镜,是整座祠堂——所有东西都在发出同一个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白光灼伤了。
      那只光手缩了回去。
      沈知渺脱力地往后倒,陆止戈在光手缩回去的同一瞬间冲破了阻力,一把接住他。小孩子一样轻。
      陆止戈把他抱在怀里,那只布偶兔子从他手里滑落在地上。他没有弯腰去捡。
      “撤。”沈玉辞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稳。
      他没有多看祠堂一眼。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右手在身侧无声地攥紧,关节发白。
      银戒指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季瑶弯腰捡起那只破了洞的Jimmy Choo,看了一眼,没有扔。
      她把鞋拎在手里,跟在他身后,走得很从容。晚礼服的下摆拖过祠堂的青石板,沾了一层灰。
      “渺渺的时序值掉了很多。”文弱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但生命体征还在。有一条数据我追踪不到——长命锁在刚才那几秒内释放了一股能量,那股能量不属于墟境记录过的任何一种波动类型。”
      “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把锁里的东西,不在墟境的数据库里。”文弱停了一下,“队长。那把锁是你自己打的。用的材料是什么。”
      沈玉辞没有回答。
      他走出祠堂大门,月光重新照在他身上。
      黄泉镇天空那轮月亮的银蓝色光晕正在慢慢消退,像是祠堂里燃烧过的东西终于又重新沉睡了。
      沈知渺被陆止戈抱着走在后面。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但他没有松开长命锁。
      两根手指紧紧攥着红绳,指节发白。
      “哥……”
      声音太轻了。除了他自己,没有人听到。但沈玉辞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脊背依然挺直,扣到最上面那颗的衬衫纽扣依然一丝不苟。
      只是在走出第三步的时候,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的关节,在自己手腕上无声地叩了三下。
      没人看到。
      沈知渺已经闭上了眼睛。
      青铜镜躺在祠堂中央,镜面上的裂纹更深了。
      月光从穹顶照进来,照亮了镜子里最后残留的一行字——是沈知渺刚才跪着时膝盖压住的那部分。
      用血写成的、歪歪扭扭的四个字,像临终的遗言,又像古老石碑上刻下的一道咒。
      “渺渺,回家。”
      字迹开始消退。
      像是有人在对着一面千年前的镜子,呼唤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祠堂的飞檐在月光下静默如伏兽。
      副本结算倒计时:00:07:24。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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