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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父皇 他在父皇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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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萧衍在御书房召见两个儿子的时候,萧璟安正在东宫偏殿里剥枇杷。
他剥枇杷的手法已经练得极熟练了,指甲在果脐处轻轻一掐,顺着果肉的弧度往下一撕,整张皮便完整地剥落下来,露出金黄饱满的果肉,连汁水都不怎么流。
他把剥好的第一颗放在旁边的小瓷盘里,那是留给哥哥的;第二颗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起来,还没咽下去,福全就急匆匆地跨进了偏殿的门槛。
“九殿下,陛下召见,请您和太子殿下即刻去御书房。”
萧璟安嚼枇杷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把果核吐在手心里,抬头看福全,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父皇叫我?”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分,“和哥哥一起?”
“是,陛下说请两位殿下一同过去。”
萧璟安把果核放在桌上,拿帕子擦了擦手,又擦了擦嘴角。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袍,低头检查自己的腰带是否系正、玉佩是否挂好、袖口有没有沾上枇杷汁。
然后他摸了摸脖子上的金锁,把它从衣领里翻出来端端正正地摆在胸前。在父皇面前,仪容不能有半分差池。
他不是怕父皇。确切地说,他并不比旁的皇子更怕皇帝。
皇帝对这个年幼的嫡次子确实有几分真心疼爱,平日里见了他也会笑着招招手说“九儿过来让朕看看”,偶尔兴致来了还会考他几句功课,答对了赏一块玉佩,答错了也只是笑着说“回去多读读书”。
态度比对其他皇子的冷淡与严厉,皇帝对萧璟安的态度已经算得上和蔼可亲。
但萧璟安还是紧张。每次去见父皇之前,他都要把自己从头到脚检查好几遍,在去的路上也不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而是安安静静地跟在萧景琰身后,步子迈得规规矩矩,连手臂的摆动幅度都比平时小了一半。
如果萧景琰回头看他,他就会仰起脸笑一下,表示自己没事。但那个笑和他平时的笑不一样——嘴角弯的弧度没变,眼睛里的光却收敛了许多,像是把真实的自己往回收了收,只露出一个乖巧的、安全的边缘。
萧景琰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
他太了解这个弟弟了。萧璟安在太后面前可以肆无忌惮地撒娇,在皇后面前可以赖在怀里不肯起来,在他面前更是无法无天到什么地步——敢拿他的折子画小人,敢在他批公文的时候趴在他背上,敢把纺织娘藏在他书房的笔筒里害他被吓一跳。
但在父皇面前,萧璟安永远是那个规规矩矩、挑不出半分错处的九皇子。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
萧景琰记得很清楚,有一回萧璟安在他书房里练字,写着写着忽然抬头问了他一句:“哥哥,我在父皇面前有没有给你丢过脸?”
那一年萧璟安才六岁。六岁的孩子,连“丢脸”两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却已经在担心自己会不会给哥哥丢脸了。萧景琰当时正在批一份边关军报,闻言笔尖一顿,抬头看弟弟。
小家伙趴在桌案对面,手里攥着那支笔杆上刻着“琰”字的旧毛笔,鼻尖上沾了一点墨,表情却认真得不像个孩子。
“没有。”萧景琰说。
“真的吗?上次父皇考我《三字经》,我背到‘养不教,父之过’就忘了下一句——这个算不算丢脸?”
“不算。”
“那上上次,父皇在慈宁宫设宴,我给皇祖母敬酒的时候洒了两滴在衣袖上——这个算不算?”
萧景琰放下笔,看着弟弟那副忧心忡忡的小模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他从对面抱过来放在自己膝上。
“怀瑜,”他说,“你在父皇面前,做你自己就好。不用替哥哥想那么多。”
萧璟安眨了眨眼,似乎没太听懂,但还是点了点头。不过从那天起,他在父皇面前反而更规矩了。
因为他得出的结论不是“原来我不需要替哥哥想”,而是“哥哥让我做自己,那我要更努力,不能让父皇觉得哥哥的弟弟没规矩。”
一个六岁小孩的逻辑,拧巴得让人心疼。
御书房在乾清宫东配殿,面阔五间,进深三间,是皇帝日常批阅奏章、召见臣工的地方。
萧景琰和萧璟安到的时候,门外已经候着两拨人——一拨是户部的官员,手里捧着江南秋粮的奏报,看样子是刚被召见过还没走;另一拨是兵部的人,等着递北境军饷的折子。
两拨人看见太子来了,齐刷刷地行礼让道。
萧景琰微微颔首,目不斜视地走过。萧璟安跟在他身后,也从那群官员面前走了过去。他的步子很稳,脸上的表情端得四平八稳——这个表情他对着铜镜练了好几回,就是“和太子哥哥一样稳重”的表情。
但他毕竟只有八岁,再怎么装大人,那双桃花眼还是忍不住往旁边的官员身上瞟了一眼,又在对方回望之前迅速收回来,继续端着他的“稳重脸”
进了御书房,一股龙涎香混着墨汁的味道扑面而来。皇帝萧衍坐在紫檀木龙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幅还没批完的奏折,朱笔搁在笔山上,笔尖的朱砂已经半干了。
他今年四十出头,鬓边已经有了几缕白发,面容清瘦,眉目之间和萧景琰有五六分相似,但比儿子多了一层常年操劳累积的倦色。
他的眼睛很利——那是几十年帝王生涯磨出来的利,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称量什么,让你不自觉地想把所有的心思都藏好。
“儿臣参见父皇。”萧景琰行礼,动作利落干脆,语气恭敬却不卑微。
“儿臣参见父皇。”萧璟安跟着行礼,动作慢了半拍,因为他在心里默默数了一遍——跪下去的姿势对不对、头的角度低得够不够、声音是不是太大或太小。他的声音比平时细了几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皇帝抬起头,目光在两个儿子身上扫了一遍。先落在萧景琰身上——那个目光很复杂,有欣赏,有骄傲,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然后落在萧璟安身上——那个目光简单得多,就是看一个自己还算喜欢的小儿子的目光,带着几分温和。
“起来吧。”
皇帝摆摆手,把面前那幅没批完的折子推到一边,靠进椅背里,“今日叫你们来,没什么大事。北境那边送了批贡马来,有几匹不错的小马驹,性子温顺,适合年纪小的骑。朕想着给几个小的每人分一匹,让你自己来挑。”
萧璟安的眼睛亮了一瞬,又迅速暗了下去——他控制住了。
他没有像在太后宫里那样蹦起来喊“真的吗真的吗”,而是规规矩矩地躬身答道:“谢父皇赏赐。”
皇帝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今日倒是规矩。朕前几日听你太傅说,你在课堂上又走神了?盯着窗外的麻雀看了半堂课?”
萧璟安的脸微微红了。他垂着头,小声说:“儿臣知错了。”
“错哪了?”
“不该……不该在上课的时候看麻雀。”
“还有呢?”
“不该……不该让太傅操心。”
皇帝哼了一声,那声哼里带着几分笑意,并不严厉。
“你太傅说你是块璞玉,就是心思不在书本上。怎么,书本比麻雀还难看?”
萧璟安垂着头不知道怎么回答,手指无意识地在袍子上抠了一下。
如果是哥哥问他这个问题,他肯定早就理直气壮地说“麻雀就是比书本好看嘛!”然后哥哥会揉一把他的头发,说一句“歪理”但现在问他的是父皇,他不能说歪理,不能顶嘴,不能让人觉得九皇子没规矩。
“儿臣以后会好好读书的。”他老老实实地说。
皇帝点点头,又看了他几眼,大概觉得今天这个小儿子格外安静,没什么意思,便转头去和萧景琰说话。说的都是朝堂上的事——江南的秋粮征收进度、北境的马政、下个月秋猎的安排。
萧景琰一一答了,条理分明,言简意赅。
父子俩说话的时候,萧璟安就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既不插嘴也不乱动,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目光落在自己的靴尖上。
他站了很久。久到他的腿有点酸了,久到他忍不住微微换了一下重心,把身体的重量从左腿挪到右腿。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没有叹一口气。
萧景琰一边回答皇帝关于秋猎的问题,一边用余光看着弟弟。他看见萧璟安垂着头站在龙案侧面,两只手规规矩矩地贴着裤缝,站得像个瓷人。他看见弟弟偷偷换了一下脚,动作极轻,像是怕被人发现。他看见弟弟的喉结动了一下,那是咽口水的动作——大概是站久了,渴了。
他的心里微微发酸。
不是那种剧烈的、汹涌的酸,而是像一滴柠檬汁滴进了一杯温水里,看不见颜色,尝起来却有一丝极淡的涩。
他的弟弟,在太后宫里敢在织金地毯上光脚跑,在皇后宫里敢赖在怀里不肯起来,在他面前敢趴在他背上往他衣领里塞雪球——但在父皇面前,连咽口水都不敢发出声音。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
因为他在弟弟心里,是那个不能被拖累、不能被连累、不能因为弟弟的任何一个失误而被父皇看轻的人。
萧景琰不知道弟弟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也许是哪个宫人无意间嚼舌根——“九殿下您可得争气,不然别人会说太子殿下的弟弟没出息”;也许是哪个嬷嬷好心办坏事——“殿下在外头要规矩些,别给太子殿下抹黑”;又也许根本没有人教过他,是他自己看会的,他看懂了这宫里的眉眼高低,看懂了太子这个位置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知道自己帮不上哥哥什么忙,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给哥哥添麻烦。
“——明日让他们把马牵到西苑去,你带你弟弟去挑。”皇帝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萧景琰垂眸应道:“是。”
皇帝又看了萧璟安一眼。小家伙还站在那里,站得端端正正的,脖子上的金锁在龙案旁的烛火下泛着暖光。他看着这张和萧景琰有几分相似却更稚嫩的脸,神色中有一瞬的恍惚——很多年前,琰儿也是这般大,站在这个位置,也是这般规矩。
但琰儿眼里没有那种小心翼翼的东西。琰儿从小就知道这御书房将来是他的。而安儿眼里有。安儿知道这御书房永远不是他的。
“九儿。”皇帝忽然开口。
“儿臣在。”萧璟安立刻应声,声音又乖又软。
“你哥哥说你最近在练字?都练了些什么?”
萧璟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萧景琰一眼。萧景琰给了他一个极轻微的点头。萧璟安收回目光,规规矩矩地答道:“回父皇,儿臣最近在练《千字文》里的字。”
“练到哪一句了?”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写给朕看看。”
萧璟安走到龙案前,拿起皇帝随手递过来的一支笔。那支笔很重,笔杆是紫檀木的,上面雕着龙纹,比他平时用的笔沉了不止一倍。
他握着那支笔,手指微微发颤,不知是笔太重还是太紧张。他深吸一口气,在铺开的宣纸上落笔。
“天”字写得有些歪,起笔的横画抖了一下,收笔的捺又拉得太长。
“地”字比“天”好一些,但偏旁的间距没掌握好,左边的“土”和右边的“也”离得有些远,看着像是两个互不相干的字被硬凑在了一起。
写到“玄”字的时候,他的手腕已经开始酸了——那支笔实在太沉——但他咬着下唇坚持写完了。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回笔山上,退后一步,垂着头等着挨批。
皇帝看着那张字,沉默了两息,然后说了一句让萧璟安意外的话。
“比你哥哥当年写得好。”
萧璟安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他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萧景琰,目光里带着一种本能的求证——父皇是在哄我还是说真的?哥哥的字怎么可能比我差?桃花眼里满是不安,像是怕这句话会伤了哥哥的面子。
萧景琰站在旁边,表情平静,但嘴角弯了极淡的一下。他冲弟弟微微点了一下头,意思是:是真的。
“琰儿当年写‘天’字,那一横拉得都快飞到房顶上去了。太傅说他那是心气太高,笔比心还急。”
皇帝难得地说起萧景琰小时候的事,语气里带着一丝回忆往事的悠闲,“你的字虽然歪,但笔意沉稳,不急不躁,比你哥哥强。以后每天加半个时辰练字,不出两年,定有长进。”
萧璟安赶紧低头:“谢父皇教诲。”
皇帝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小家伙今天的表现确实挑不出毛病,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想起上回在太后宫里,远远看见萧璟安趴在太后膝上叽叽喳喳地说话,笑得前仰后合,那双桃花眼亮得能在夜里发光。
可一到他面前,就变成了这副规规矩矩、不苟言笑的模样,乖巧是乖巧,却少了几分鲜活气。
他知道这是因为什么。不是因为他这个父皇有多可怕。是因为他的太子——因为这个小儿子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在父皇面前,不能给哥哥丢脸。他不知道该为这份心情感动,还是该为这份心思感到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
“去吧,”他摆摆手,“明日去西苑挑马,别忘了。”
兄弟俩行礼告退。萧璟安退到门口的时候,又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才转身跟着萧景琰走出去。他的背影比来时轻快了些——大概是任务完成了,没有给哥哥丢脸,还意外被夸了一句——步子却仍然保持着皇子的仪态,直到走出御书房的视线范围,才小跑两步追上了萧景琰的步伐。
出了御书房,走过甬道的拐角,确认身后没有父皇的人了,萧景琰忽然停下来。萧璟安没刹住,一头撞在他后背上,捂着鼻子“哎呦”了一声。
“哥哥?”
萧景琰转过身,低头看着弟弟,伸手把弟弟因为写字太用力而蹭到鼻尖上的一点墨迹擦掉。
“不用站那么直,”他说,声音很轻,“在父皇面前也不用。”
萧璟安仰头看他,眨眨眼:“可是——”
“没有可是。”
萧景琰打断他。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萧璟安愣住的话,“你是我的弟弟,不是我的负担。无论在谁面前,你都可以做你自己。父皇不会因为你就对我不满。如果有人因为这个说你的闲话,让他们来跟我说。”
萧璟安愣了好一会儿。他张了张嘴,想说“我知道了”,又想说“可是我还是想替哥哥争气”,但他看着哥哥认真的表情,把这些话都咽了回去。最后他只是咧嘴笑起来。
“那明天挑马,我可以挑一匹最好看的吗?不要最快的,要最好看的!”
“随你。”
“毛色要白的!白马最好看!但是如果有花的也行——花的算不算好看?”
“……”
“哥哥你的马是什么颜色的?我要跟你配一对!不对不对,你是大马我是小马,我们一起去西苑遛马,福全说西苑的草地特别大——”
他的声音又变回了那个叽叽喳喳的、带风的、像麻雀炸了窝一样的调子。
金锁在胸口晃来晃去,映着午后从琉璃瓦上漏下来的日光,一闪一闪的。
萧景琰走在他旁边,嘴角弯着,听他从马的颜色说到马鞍的款式再说到马的鬃毛要怎么编辫子,一个问题都没回答,但一个笑容都没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