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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姑姑 她看着两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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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平长公主萧婉宁回京那天,正赶上今冬最后一场雪。
她在江南待了整整两年。两年里她办了十七所女学,从苏州到杭州,从金陵到扬州,江南地面上但凡叫得出名字的城池,都有她挂名督办的女学堂。
她不止挂名,她亲自去查课、亲自去考校女先生、亲自去劝那些不让女儿读书的人家。
有一回在绍兴,一个乡绅当街拦住她的马车,当着一街百姓的面质问她:“女子无才便是德,长公主殿下办这些女学,是要坏我朝纲纪吗?”
萧婉宁撩开车帘,只看了他一眼,不怒不恼,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本宫也是女子。你是在说本宫无德吗?”
那乡绅当场哑了火,围观百姓哄堂大笑。这事传到京城,太后在慈宁宫里笑得前仰后合,说了句“哀家这个女儿,比儿子都强。”
她的马车驶入宫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宫人们提着纱灯在甬道两旁候着,风把灯影吹得摇摇晃晃,落在青石板上像一圈圈碎金。
她没有先去拜见太后,没有先去给皇帝请安,而是径直去了东宫。她知道这个时辰,她的两个侄儿多半在一起。
萧婉宁是皇帝萧衍一母同胞的妹妹,比皇帝小九岁,比太子萧景琰大十三岁。她出生那年先帝驾崩,今上以弱冠之龄继位,太后抱着襁褓中的她在垂帘后面听政。
可以说她是在朝堂的刀光剑影里长大的,别的小姑娘学绣花的时候,她在学看人;别的小姑娘背《女诫》的时候,她在背《资治通鉴》
她十六岁那年,太后问她想要什么样的驸马。她说儿臣不想嫁人。太后沉默了很久。
那时候她以为母亲会发怒。太后年轻时是何等刚烈的人,怎么会容忍自己的女儿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但太后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她一句:“想好了?”她说想好了。太后说:“那就不嫁。”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提过安平长公主的婚事。她用一生的时间去办了一件事!办学。
不是那种贵族女子闲暇时挂在嘴边的风雅事,是实打实的、从选址到筹款到聘师到授课都要亲力亲为的教育。
她办的每一所女学都有一个硬性规定:不收束脩,来读书的女孩子不但不交钱,每年还给发两身衣裳。
这些钱的来路,一半是她的公主俸禄,一半是她自己打理产业挣的。她名下有三十七间铺子,分布在江南各府,有绸缎庄、有药铺、有茶楼,每一个掌柜都是她亲自挑的,清一色的女子。
世人说起安平长公主,大多嗤一声“女子办学,不伦不类”。
朝中的老臣提起她也总是摇头,说长公主年轻时何等温婉贤淑,如今却成日抛头露面,有损皇家体面。
萧婉宁从来不在意这些话。她曾经在女学的开学典礼上对着一屋子大大小小的女孩子说过一句话,那句话后来被刻在了每一所女学的正堂匾额后面,外人看不见,但每一个从这里走出去的女孩子都记得:“你们读书,不是为了配得上谁。是为了有一天,谁都不用配。”
她走进东宫的院子时,并没有让人通报。她想给两个侄儿一个惊喜,却在跨进月门的那一刻停住了脚步。
廊下亮着两盏纱灯,昏黄的光把院子里的雪照得暖融融的。她的两个侄儿正坐在廊下剥莲子。大的那个太子萧景琰,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脱了朝冠,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
他面前摊着一叠折子,大概是批到一半被小的打断了,笔还搁在笔山上没来得及洗。
小的那个九皇子萧璟安,裹着一件雪白的狐裘,整个人毛茸茸的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狐狸,正凑在萧景琰身边,手里举着一颗剥好的莲子往哥哥嘴边送。
“哥哥你尝!这颗我挑的,一定甜。”
萧景琰低头把那颗莲子吃了,嚼了两下,面无表情地说:“苦的。”
萧璟安的脸立刻垮下来。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莲子,又抬头看哥哥,一脸的不甘心:“不可能!我明明挑了最大的!!!”
萧景琰伸手从他掌心里拿过一颗剥好的莲子塞进嘴里,嚼了嚼,然后极淡地弯了一下嘴角:“这颗甜。”
萧璟安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扑上去捶他的肩膀:“哥哥你耍我!第一颗明明也是甜的!”
萧景琰被他捶得晃了一下,没躲,任他的小拳头在自己肩上落了三四下,然后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人从自己身上拎下来。
“坐好。莲子都洒了。”
“那你承认第一颗是甜的!”
“……甜的。”
“那你还骗我说苦的!”
“逗你的。”
“哥哥你怎么可以这样!我要把你折子上画个小王八。福全!福全把我的笔拿来!!!”
萧婉宁站在月门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她离家两年,这两个侄儿都长大了不少。
琰儿已经十五了,身量拔高了一大截,眉眼之间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多了几分成年男子才有的沉稳和锐利。
可在弟弟面前,他还是那个会故意逗人、会在弟弟扑上来的时候假装躲不开、会在弟弟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弯嘴角的少年。
安儿也长高了,但还是瘦,那张小脸比两年前褪了些婴儿肥,却还是白嫩嫩的,笑起来的时候右颊一个浅浅的梨涡,能把人的心都笑化。
他脖子上的金锁还在,在烛火下一晃一晃的,还是两年前戴上去的那一只。
她的笑意在唇边停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淡了。
她太清楚这宫墙之内的杀机了。她是在这堵宫墙里长大的,她知道每一块砖石后面都可能藏着一双窥视的眼睛,知道每一句闲话背后都可能有刀子,知道这世上最危险的地方不是战场而是后宫。
战场上好歹知道敌人是谁,刀是从哪个方向砍过来的。这宫里头,杀人不见血,吃人不吐骨头。
而她的这两个侄儿,大的那个把所有的心血都花在朝堂上,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弟弟,小的那个干干净净、不设防、不知险,把所有的依赖都给了哥哥,把所有的信任都给了这个世界。
这样的两个人,在这堵吃人的宫墙里,是要被人算计的。
她站了片刻,然后抬脚走了进去。
“琰儿,安儿。”
廊下的两个少年同时抬起头。萧璟安反应最快,他认出来人之后眼睛一亮,把手里莲子往盘子里一丢,连鞋都没穿好就跳下廊来,一边跑一边喊:“姑姑!”萧景琰比他慢了一步,起身整了整衣袍,郑重地行了一礼:“姑姑。”
萧婉宁接住扑过来的萧璟安,把他抱了个满怀。小家伙比两年前重了不少,这一下差点把她撞得后退半步。
她低头看他,伸手捏了捏他冻红的鼻尖,又摸了摸他脖子上那只金锁,指尖在锁面上那个“安”字上轻轻划过。
“长高了些。还是这么瘦。你哥哥是不是又没好好喂你?”
“喂了喂了!每顿都吃两碗饭!”萧璟安从她怀里仰起脸,桃花眼亮晶晶的,“姑姑你怎么去了那么久,侄儿可想你了……”他把“侄儿”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撒娇。
萧婉宁笑着拍了拍他的头:“姑姑也想你。”
她抱着萧璟安走到廊下,在萧景琰身边坐下来。萧景琰让人添了茶,又往炭盆里加了几块炭。宫人们都被他遣退了下去,廊下便只剩姑侄三人。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云隙里漏出来,照在院子里薄薄的积雪上,泛着一层冷冽的银光。
那两棵老银杏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影子落在雪地上,像一幅淡墨的山水画。
萧婉宁和萧景琰说了一会儿话,问了他朝堂上的事、北境的边防、江南的赋税、父皇的身体。
萧景琰答了,条理分明,言简意赅,和他在朝堂上应答皇帝时一模一样。
萧婉宁听着,心里有一种复杂的滋味,这个侄儿已经是一个合格的储君了。她应该高兴。但她又忍不住想,他才十五岁。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萧璟安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地靠着萧婉宁坐着。他不插嘴,也不闹腾,只是偶尔抬头看看姑姑又看看哥哥,眼睛在两个大人之间转来转去。
他很喜欢听姑姑和哥哥说话,姑姑说话的声音很好听,不快不慢,稳稳当当的,像一条不急不缓的河;
哥哥和姑姑说话的时候,表情比平时更放松,眉头那道竖痕也会淡一些。他喜欢看哥哥放松的样子。
夜渐渐深了。萧璟安的眼皮开始打架了。他在太后宫里疯跑了一下午,又在廊下坐了大半个时辰,困意涌上来像一床湿了水的棉被,把他整个人往下拽。
他的头一点一点的,最后不知怎么就歪到了萧婉宁肩上,睡着了。萧婉宁感觉到肩膀上一沉,低头看,小家伙已经闭着眼睛,呼吸匀净而绵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小片阴影。
他的手里还攥着半颗没剥完的莲子,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彻底松开,莲子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萧景琰起身,把弟弟从姑姑肩上抱过来,动作极轻,像是怕惊醒了一件易碎的珍宝。
小家伙在睡梦中哼唧了一声,脸往哥哥胸口蹭了蹭,手自然而然地攥住了他的衣襟,然后又不动了。
萧景琰抱着他,低头确认他还在睡,然后转向萧婉宁,微微欠身。
“姑姑,我先送怀瑜回去。”
“琰儿。”萧婉宁叫住他。
萧景琰停步,回头看她。
月光落在廊下,把萧婉宁的脸映得半明半暗。她的轮廓和皇帝有五分相似,眉目之间的气质却截然不同。
此刻她没有笑,那双向来果决明快、在江南官场上让无数人胆寒的眼睛里,有一种萧景琰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神情。
不是担忧,是比担忧更深的东西。像是她已经看见了什么,而他还浑然不觉。
“明熙,”她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却极郑重,“好好护着怀瑜。”
萧景琰低头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弟弟,小家伙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呼吸均匀,金锁在他的袍子上轻轻蹭过,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金属碰击声。
他抬起头,看着姑姑的眼睛,同样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姑姑放心。”
萧婉宁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微微颔首。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知道这个侄儿从来不说空话。他说放心,就是把这件事刻进骨头里了。
可她心里还是不安。那种不安没有来由,只是一个人在这宫墙里活了二十多年,对危险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嗅觉。
这宫里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
萧景琰抱着萧璟安走了。他走在甬道上,步子放得很慢,尽量不让怀里的人被颠醒。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覆在青石板上,怀里那一小团被裹在他的人影里,像是在替他挡住所有的风。
甬道很长,从东宫到偏殿要经过慈宁宫西墙,走过御花园的侧门,拐三个弯。
他走过一棵老槐树的时候,怀里的萧璟安忽然动了动,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梦话,声音闷在他胸口,断断续续的,像是呓语也像是撒娇。
“哥哥……哥哥别走……”
萧景琰的脚步停了一瞬。他低下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弟弟的发顶。那个动作极轻极快,像是怕被任何人看见。
“不走。”他低声说。
萧璟安像是听见了。他攥着哥哥衣襟的手松了松,又攥得更紧了一些。他脖子上的金锁在月光下轻轻晃了一下,锁面上的“安”字泛着温柔的光。
萧婉宁站在廊下,看着那个背影走进夜色深处。纱灯的光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把她的表情切割成模糊的碎片。
她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嬷嬷忍不住上前轻声提醒“殿下,该去给太后请安了。”她仿佛没有听见。
她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两棵老银杏上。两年前她临走时,这两棵银杏还枝繁叶茂,如今叶子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
她忽然想起方才安儿在她怀里说的那句话“姑姑你怎么去了那么久?”是啊,她去了太久了。她以为这宫里一切如常,以为琰儿会把安儿护得妥妥帖帖。
可今日回来,她分明在安儿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从前没有的东西,那双曾经清澈见底、不藏任何心事的桃花眼里,偶尔会有一闪而过的阴影,极轻极淡,像是掠过湖面的一片云。
她不知道那阴影是什么。但她会查清楚的。
她转身,吩咐身后的嬷嬷:“明日去内务府调一份东西给我,九殿下身边所有伺候的人的名单,从乳母到洒扫宫女,一个不漏。还有他们入宫的时间、来历、经谁的手安排进来的,全要写清楚。”嬷嬷愣了一下,但还是立刻应了下来。
萧婉宁抬头看了一眼夜空。雪停了,云散了一些,露出几颗极冷极亮的星子。
她深吸了一口冬夜的冷空气,将它缓缓吐出,抬脚走进了甬道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