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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落雨 六月下了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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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下了很多场雨。
浥湖的雨季不像城里那样急躁,不是突如其来的暴雨,而是一种绵长的、不急不慢的、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泡软的雨。雨丝很细很密,落在湖面上几乎看不见波纹,只是让水面的颜色从灰绿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沉的黛青色。
下雨的日子里,韩菱就不去湖边采花了。她会从前一天储备的花材里取一些出来,在店里慢慢地扎花束。下雨天客人也少,整个花店安静得像一个水族箱,外面是雨声,里面是韩菱和洪纱两个人的呼吸声。
洪纱发现下雨天的时候韩菱会比平时多做一些事情。多扎几束花,多擦几次柜台,多浇几盆植物,好像她需要用更多的动作来填满那些被雨天拉长了的时间。洪纱有时候会帮她,更多的时候就坐在柜台对面,一杯热茶,一个速写本,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这天雨下得格外大,雨点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密集的、像炒豆子一样的声音。风把雨水从门口吹进来,打湿了一小片木地板。韩菱去拿拖把拖地的时候,洪纱忽然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走到门口,对着外面的大雨伸出了手。
雨水落在她的掌心里,溅起一朵一朵细小的水花。
韩菱拿着拖把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你小时候有没有在雨里跑过?”洪纱头也没回地问。
“没有。”
“一次都没有?”
韩菱想了想:“有一次。”
“然后呢?”
“被骂了。”
洪纱转过身,雨水从她的手指间滴落,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摊水渍。她的眼睛在雨天的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亮,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黑石子。
“我小时候最喜欢在下雨的时候往外跑。”她说,“我妈说我像一条鱼,见了水就活。后来我学了画画,发现我最喜欢的也是画水,雨,湖,河,海,所有会流动的东西我都想画。”
“为什么?”
“因为水不会骗人。”洪纱说,“水是透明的,你看到什么就是什么,藏不住。”
韩菱看着她的眼睛,雨声在她们之间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在外,只留下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你藏得住吗?”韩菱忽然问。
洪纱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心事。”韩菱说,“藏得住吗?”
洪纱看着她,雨水从门口飘进来,沾湿了她的睫毛。她的睫毛很长,沾了水之后显得更黑了,像两把小小的扇子,一开一合之间扇出湿润的风。
“藏不住。”洪纱说,“所以我从来不藏。”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一些。
“但我最近发现有一件事我想藏。”
“什么事?”
洪纱没有说。
她只是转过身,重新面对着门口的大雨,把手伸出去,让雨水顺着她的手臂一直流到袖子里去。冰凉的雨水贴着皮肤往下淌,像一群没有方向的、迷路的小溪。
韩菱站在她身后,把拖把靠在墙上,然后从柜台上拿起那把铜剪刀,放在洪纱的手心里。铜剪刀被韩菱的体温捂得温热,和冰凉的雨水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像是在告诉洪纱,外面在下雨,但你手心的东西是暖的。
洪纱握紧了那把剪刀,金属的边缘硌着她的掌心,有一点点疼,但那种疼让她觉得真实。
雨一直下到傍晚才停。
雨停之后,洪纱提议去湖边走走。韩菱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店门口还没扎完的花束,又看了看洪纱期待的眼神,然后放下剪刀,拿起两把伞,递了一把给洪纱。
“走吧。”她说。
浥湖在雨后呈现出一种完全不同的面貌。湖面比平时高了一些,水色更深,像一块被浸透了的墨玉。对岸的山被洗得干干净净,树叶绿得发亮,山腰上缠绕着薄薄的白雾,像一条柔软的丝巾。
她们沿着湖边的栈道慢慢走着,谁都没有说话。洪纱走在前面,韩菱走在后面,保持着一臂的距离。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湖水蒸发出来的、潮湿的、温热的腥气。
走到栈道尽头的时候,洪纱停下来,转身看着韩菱。
“韩菱,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们第一次在湖边遇到的时候,你说了一句‘回头见’。你当时说这话的时候,是真的觉得我们会再见面,还是只是随便说说?”
韩菱想了想,说:“随便说说的。”
“那你后来在店里又看到我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意外。”
“只是意外?”
韩菱沉默了一下。她把伞收起来,靠在栈道的栏杆上,看着远处被雾气笼罩的山。夕阳从云的缝隙里漏出来一小缕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金黄金黄的。
“还有一点高兴。”她说,声音很轻。
洪纱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问:“一点是多少?”
韩菱偏头看着她,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够用了。”
洪纱觉得自己的耳朵烫得能煎鸡蛋。她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湖面上的水鸟。一只白色的水鸟贴着水面飞过去,翅膀尖轻轻点了一下水,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她看着那圈涟漪慢慢地扩大,慢慢地消失,心里有什么东西也在慢慢地扩大,像涟漪一样,收不住。
“韩菱。”
“嗯。”
“你还记得你送我的第一束花吗?”
“记得。洋甘菊,鼠尾草,绣球。”
“那束花后来我没送出去,林荻不在镇上,我就插在房间里了。那束花活了很久,大概有一周多,最后洋甘菊都干枯了,但我没扔,我把它们做成了干花,现在还在我床头放着。”
韩菱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每次看到那束干花,就会想起你。”洪纱说,“想起你说‘送人的不要钱’的时候那个表情,就好像钱是世界上最不重要的东西一样。”
“钱确实不是最重要的。”
“那什么是最重要的?”
韩菱看着湖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洪纱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久到夕阳从云的缝隙里完全沉了下去,天色变成了一种暧昧的、介于蓝和紫之间的颜色。
“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韩菱说。
洪纱手里的伞掉在了地上。
她没有去捡。她站在那里,看着韩菱,韩菱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暮色里交汇,像两条河流终于汇合在了一起。洪纱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像一群挤在门口出不去的羊。
最后她说了一句连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我想画你。”
“你不是每天都在画吗?”
“不一样。”洪纱说,“我想画一幅很大的画,大到可以把整个浥湖都装进去,大到可以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画进去。”
韩菱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洪纱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温柔她见过。不是感动,感动她也见过。是一种更深沉的、更郑重的、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时才有的表情。
“那就画。”韩菱说。
洪纱弯腰捡起伞,握在手心里。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她已经不打算掩饰了。她在韩菱面前不想掩饰任何东西。藏不住的东西,就不藏了。
她们沿着栈道往回走,暮色越来越浓,湖面上的光一点一点地消失。走到栈道中段的时候,韩菱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洪纱的手。不是十指相扣的那种握法,就是普通的、手掌贴着手掌的握法,像两个小孩子手拉手走路一样。
洪纱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抽开手。她就那么被韩菱牵着,一步一步地走在湿漉漉的栈道上。脚下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远处有青蛙在叫,近处有虫子在鸣,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首只有浥湖才有的、属于夏天的曲子。
走到花店门口的时候,韩菱松开了手。她低头找钥匙的时候,洪纱看到她的耳朵又红了,这一次红得比任何时候都厉害,红到了耳根,红得像是被晚霞烧过一样。
“明天见。”韩菱把钥匙插进锁孔,没有抬头。
“明天见。”洪纱说。
她站在原地,看着韩菱打开门,走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风铃响了一声,闷闷的,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嘴。洪纱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花店的灯灭了,久到老街上的其他店也一家一家地关了门,久到整条街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抬头看了看天。雨后的天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比平时亮得多,好像也被雨水洗过一样。她在那些星星里找到了北斗七星,找到了织女星,找到了牛郎星。她对着那些星星笑了笑,然后转身走回水音。
回到房间之后,她没有洗澡,没有吃东西,直接走到画架前,拿起一支炭笔,在一张新的画布上轻轻地画了一道线。
她不知道这幅画要画多久,要画多少笔,要用掉多少颜料。她唯一知道的是,这幅画的名字她已经想好了,就叫“浥湖边”。不是因为她想不出更好的名字,而是因为浥湖边是一切开始的地方。是第一次相遇的地方,是第二次重逢的地方,是把一把铜剪刀递过来的地方,是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目光第一次交会的地方。
她画到深夜,画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画到速写本翻到了最后一页。她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看着画布上那个还没完成的轮廓。
那个轮廓很模糊,但她知道那是谁。
她在画的右下角写了两个字,用力到笔尖几乎戳穿了画布。
韩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