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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水边的画 洪纱的那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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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纱的那幅大画画了三天,还没有画完。
不是她画得慢,是她画了又改,改了又画,反反复复,总觉得自己没有抓住最想要的那个东西。画布上,浥湖的底色已经铺好了,远山的轮廓也勾勒出来了,湖边的芦苇丛也有了大概的形状,但最重要的那个位置是空白的。那里应该站着一个人,或者蹲着一个人,一个在晨光里割芦苇的人。但洪纱迟迟没有落笔,因为她怕自己画坏了。画坏了可以重来,但她怕的不是画坏,是怕自己画出来的东西配不上那个人。
韩菱没有催她。每天早上她们照常去湖边采花,回来后洪纱就在院子里画画,韩菱在店里扎花。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偶尔目光在空气中相遇,就淡淡地笑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这样的日子安静得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旋律在,节奏在,但没有人给它填词,因为不需要。
这天下午,洪纱正在院子里调颜色,韩菱端着一杯薄荷茶走出来,把杯子放在她旁边的石桌上,然后靠着桂花树看她调色。洪纱调色的方式跟她这个人一样,大胆而不守规矩。她把各种各样的颜料挤在调色盘上,用刮刀把它们搅在一起,不是小心翼翼地调和,而是大刀阔斧地混合,出来的颜色往往出乎意料,有时候很美,有时候很丑,但从来不会无聊。
“你调色的时候在想什么?”韩菱问。
“什么都没想。”洪纱说,“手比脑子快。”
“那你画画的时候呢?”
“画画的时候想得比较多。”洪纱停下来,看着自己调出来的那片灰绿色,用刮刀又加了一点钛白,“画画的时候我会想,这个人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是这个时候,为什么是这个光线,为什么是这个表情。所有的问题都没有答案,但你想的过程本身,就是画的一部分。”
韩菱安静地听着,端起自己的那杯薄荷茶喝了一口。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袖子卷到肩膀,露出线条匀称的手臂。手臂上有几处被花刺划过的浅色疤痕,在午后透过桂花树叶子的光斑里若隐若现。
“你画了这么多天,有答案了吗?”韩菱问。
“什么答案?”
“你刚才说的那些问题。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是这个时候,为什么是这个表情。”
洪纱放下刮刀,转过身靠在桌子边缘,面对着韩菱。桂花树的叶子在她们头顶轻轻摇晃,光斑在两个人之间跳来跳去,像一群顽皮的蝴蝶。
“有些有,有些没有。”洪纱说,“你为什么在这里,这个问题我有答案。你是因为喜欢水,喜欢安静,所以才来的。但为什么是这个时候,为什么是今年夏天,为什么是我来浥湖的那个早上,这些问题我没有答案。可能永远都不会有答案。”
“没有答案会让你不舒服吗?”韩菱问。
“不会。”洪纱说,“有些东西不需要答案,就像湖为什么在这里,山为什么在那里,不需要答案,它们就是在这里,在那里。接受就好了。”
韩菱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惊讶。好像她没想到一个看起来大大咧咧、每天睡过头、穿拖鞋跑出来的人,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比你以为的要聪明。”韩菱说。
洪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是在夸我吗?”
“陈述事实。”
“那你能不能多陈述一些?比如我画画很好,我煮的面很好吃,我这个人很有趣。”
韩菱的嘴角动了一下:“你煮的面不好吃。”
“那是你不懂欣赏。”洪纱转过身,重新拿起刮刀,在调色盘上刮了一笔颜色,涂在画布的空白处。那片空白的旁边是她已经画好的浥湖,灰绿色的水面倒映着灰色的天空。她涂上去的那一笔是一种暖灰色,介于白和灰之间,像一个人犹豫了很久终于做出的决定。
“我今天晚上要把这个人画上去。”洪纱说,语气里有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郑重。
“需要我做什么?”韩菱问。
“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就坐在那里,喝你的茶,看你的书,当我不存在就行。”
韩菱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走到院子另一头的藤椅上坐下,拿起放在扶手上的那本关于植物染色的书,翻到了上次没看完的那一页。院子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吹桂花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蝉鸣。
洪纱拿起一支中号的画笔,蘸了调好的暖灰色,开始在画布上画出那个人的轮廓。她没有用铅笔打底稿,直接上了颜料。这在她以前的创作中是很少见的,她总是习惯先把一切都规划好,再用颜色去填充。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她不想规划,不想控制,她想让笔自己走,让颜色自己说话。
她先画了那个人的头发。韩菱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在晨光里会泛出一种暖褐色的光泽。她用了赭石和一点点凡戴克棕,调成一种接近黑色的深褐色,用大笔触铺出头发的大致形状。她画得很松,不是一根一根地描,而是一块一块地铺,像用墨在宣纸上泼洒。
然后她画了那个人的衣服。韩菱在湖边采花时穿的最多的是那件旧旧的亚麻围裙和一件白色的衬衫。白色是最难画的颜色,因为它不是白色,它是所有颜色的总和。洪纱用了钛白作为底色,然后在阴影处加了很淡的群青和佩恩灰,在亮部加了很薄的那不勒斯黄。她要画出那种亚麻布料的质感,粗糙的,温暖的,被湖水浸泡过又被太阳晒干的。
接着她画了那个人的手。这是最难的部分。韩菱的手她画过很多次,速写本上画了十几张,水彩画了两张,但从来没有在一幅大画上认真地画过。她先用一支小号的圆头笔画出拇指和食指的轮廓,然后用更细的笔勾勒出骨节和指甲的形状。她把那道被玫瑰花刺划伤的疤画得很仔细,不急不慢地一笔一笔地叠加上去,让那道疤看起来不是一道丑陋的伤痕,而是这双手的一部分,像树干上的节疤一样自然。
最后她画了那个人的脸。她犹豫了很久,因为韩菱的脸她从来没有真正画好过。她总觉得自己的画和真实的韩菱之间隔着一层东西,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轮廓,看不见神情。但今天她不想画神情了。她想画的不是韩菱在笑或者在皱眉,她只想画韩菱的脸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个句子里的逗号,不是最重要的部分,但没有它整个句子就不成立。
她画了眉毛,淡淡的,眉尾微微往下。她画了眼睛,没有画瞳孔里的光,只画了眼睛的形状和眼睑的弧度。她画了鼻梁,画了那粒小小的痣。她画了嘴唇,没有画笑意,只画了嘴唇抿着的线条。
画完最后一个细节,洪纱放下笔,退后了三步。
画布上,一个女人蹲在浥湖边,手里握着一把铜剪刀,面前是一丛疯长的芦苇。晨光从她的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她的脸看不清楚,因为光线太强了,也因为洪纱刻意没有画得太清楚。但她的姿态很清楚,那种寡淡的、专注的、与世界保持着一臂距离的姿态,被洪纱用一笔一笔的颜色固定在了画布上。
洪纱站在那里,看着这幅画,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不是难过,是那种完成了某件很重要的事情之后,所有的力气一下子被抽空的感觉。她画了三天,改了无数遍,终于画出了她想要的韩菱。不是照片式的、精准的韩菱,而是她眼中的韩菱,那个在晨光里割芦苇的、沉默的、像水一样的女人。
“画完了?”韩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洪纱没有转身,她怕一转身眼泪就会掉下来。她只是点了点头。
韩菱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着那幅画。她看了很久,久到洪纱觉得空气都变得粘稠了。风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有一片叶子落下来,刚好落在画布的边缘,贴着那个人的手。
“你哭了。”韩菱说。
洪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了湿意。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眼泪,大概是刚才盯着画看的时候就开始了。
“没有。”洪纱说,声音有些哑,“是颜料的味道熏的。”
韩菱没有拆穿这个拙劣的谎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洪纱。洪纱接过去,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鼻子,把纸巾团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你觉得怎么样?”洪纱问。这是她每次画完都会问韩菱的问题,但这次她问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认真。
韩菱沉默了很久。她的目光在那幅画上一点一点地移动,从湖水到远山,从芦苇到那个人的手,最后落在那个模糊的脸上。
“你把我看得太好了。”韩菱说。
“没有。我只是把你画成了我看到的样子。”
“你看到的就是这个样子的?”
“对。”
韩菱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画布上那个人的脸。颜料还没有完全干透,她的指尖沾了一点暖灰色。她看着自己指尖上那一小片颜色,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收回来,用纸巾把颜料擦掉。
“这幅画你打算怎么办?”韩菱问。
“不知道。”洪纱说,“先放着吧。也许挂在我房间的墙上,也许带回家,也许送给你。”
“送给我?”
“嗯。这是你的画,本来就应该给你。”
韩菱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最后她摇了摇头:“你先留着。等你要走的时候,再给我。”
“我没有说要走。”
“你总有一天要走的。”韩菱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洪纱转过身,正对着韩菱。她看到韩菱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悲伤,不是不舍,而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说“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光。那种光让洪纱的心像被人用手攥了一下。
“你希望我走吗?”洪纱问。
韩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低下头,把围裙上沾的一片树叶拿掉,然后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天色已经暗了,从深蓝变成了一种近乎黑色的蓝,第一颗星星在最亮的那个位置亮了起来。
“不是希不希望的问题。”韩菱说,“是你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我属于哪里?”
“属于更大的地方。有美术馆的地方,有画廊的地方,有很多人能看到你的画的地方。”
洪纱张了张嘴,想说“那些地方我都不想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因为她知道,至少现在,这句话她说出来,韩菱不会信。韩菱是一座冰山,大部分的体积都藏在水面以下,她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相信一个人是真的想留下来,而不是路过。
她不怪韩菱。
“韩菱。”洪纱说。
“嗯。”
“我暂时不走。不管我以后会不会走,至少现在,明天,后天,大后天,我都不走。你能接受这个吗?不说以后,就说现在。”
韩菱看着她,暮色里的洪纱整个人蒙上了一层蓝色的光,像一幅还没有完成的画,轮廓在,颜色在,但最亮的那一笔还没有点上去。
“能。”韩菱说。
洪纱笑了一下。她笑的时候鼻梁上那粒痣微微上移,眼睛里映着刚亮起来的第一颗星星。她伸出手,用小指勾住了韩菱的小指,像那天晚上在房间里做过的那样。
“说话算话。”洪纱说。
“说话算话。”韩菱说。
两个人勾着小指站在院子里,桂花树的花苞在她们头顶上安安静静地待着。没有人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开,但它们一定会开。就像没有人知道洪纱会在这里待多久,但她在这里的每一天,都是真的。
风铃在前院响了一声。
长长的,绵绵的,像一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问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