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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手 冰箱修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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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箱修好的那天早上,韩菱照例五点半出门采花。洪纱这次没有迟到,五点五十就站在了水音门口的路边等。她穿着自己的帆布鞋,背着一个新买的双肩包,包里装着速写本和几支炭笔。她没有带画箱,因为今天她想画的是韩菱的手,不需要太多工具,一支炭笔就够了。
韩菱的车准时到了。洪纱拉开车门坐进去,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和薄荷茶的味道。韩菱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外面套着那件旧旧的亚麻围裙,头发扎得很低,几缕碎发落在耳边。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洪纱,确认她系好了安全带,然后发动了车子。
清晨的浥湖很安静,公路上几乎没有其他车辆。洪纱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湖风吹进来。风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凉凉的,湿湿的,像一块被拧干的冷毛巾敷在脸上。
“今天去哪里?”洪纱问。
“东岸。”韩菱说,“那边的蓼花开得正好。”
车子沿着湖边的公路开了大概十五分钟,停在了一片开阔的湖滩旁边。这里没有码头,只有一片长长的、缓坡式的碎石滩,湖水拍打上来又退下去,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远处的山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还没有干透的水墨画。
韩菱下了车,从后车厢拿出水桶和剪刀,走向湖滩。洪纱跟在她身后,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翻开速写本,握好炭笔。
韩菱蹲下来开始采花。她今天采的是蓼花,一种细小的、粉白色的穗状花序,长在水边的草丛里,一丛一丛的,像一把把迷你的扫帚。她采得很仔细,只挑那些开得最好的花穗,用铜剪刀从根部剪断,然后轻轻放进水桶里。她采花的时候手指的动作非常精准,拇指和食指捏住花茎,中指抵住剪刀的刀刃,咔嚓一声,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洪纱的目光落在韩菱的手上。
她开始画那只手。
第一张画的是韩菱握着剪刀的姿势。炭笔在纸上快速移动,她先画出手掌的大致轮廓,再一根一根地画出手指。韩菱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但不是那种干瘦的长,而是有肉感的、饱满的长。指尖圆润,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任何颜色,就是指甲本身的、淡淡的粉色。
第二张画的是韩菱的手背。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像河流在地图上蜿蜒的痕迹。洪纱用炭笔轻轻地画出那些血管的走向,一条一条的,细细的,像树枝的分叉。她画得很慢,因为那些血管太细了,稍微用力就会画得太重,失去那种若隐若现的感觉。
第三张画的是韩菱的食指。食指的侧面有一道浅色的疤,是洪纱之前就注意到的那道疤。她今天终于问了。
“这道疤是怎么来的?”
韩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食指,想了想说:“玫瑰花的刺。”
“什么时候的事?”
“刚开店的时候。包扎花束的时候不小心扎的,当时流了很多血。”
“疼吗?”
“还好。”
洪纱在纸上画那道疤,画得很突出,用了比别处更深的炭笔线条。那道疤在韩菱的食指上像一条小小的、蜿蜒的河流,不宽,但很长,从指节一直延伸到指甲根部。洪纱觉得那道疤很好看,不是因为疤本身好看,而是因为它长在韩菱的手上,是韩菱的一部分,是这双手活过的证据。
第四张画的是韩菱捧着一把蓼花的手。花穗从她的指缝间垂下来,粉白色的,细细碎碎的,像一串串小铃铛。洪纱发现韩菱捧花的姿态很特别,她不会把花攥得很紧,而是松松地托着,好像怕捏疼了它们。这种姿态让洪纱想起韩菱这个人本身,她对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吧,松松地托着,不抓紧,不攥住,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
画完第四张的时候,韩菱已经采了大半桶蓼花。她直起身,把剪刀放在桶里,走到湖边洗了洗手。湖水很凉,她洗得很慢,手指在水里搅动,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洪纱看着她的手在水里的倒影,忽然很想画一张水中的手。
“韩菱,你把左手伸进水里,别动。”
韩菱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把左手慢慢浸入水中,停在刚好没过手腕的位置。水很清,她的手在水下看起来有些变形,比实际上短了一些,胖了一些,但那种变形反而让手看起来更柔和了,像一块被水打磨过的玉石。
洪纱飞快地画着。她用了比平时更轻的笔触,因为水下的手应该是模糊的、虚化的,不能画得太实。她先画出手的大致轮廓,再用水把纸面打湿了一小块,用手指把炭笔的线条晕开,制造出那种水下光线折射的效果。这是她第一次用这种技法画手,不知道能不能画好,但她想试试。
画完之后她看了看,觉得不太满意。水下的部分画得太实了,没有那种“在水里”的感觉。她正要撕掉重画,韩菱走过来了,湿淋淋的手还滴着水。
“给我看看。”韩菱说。
洪纱把速写本递给她。韩菱看了几秒,说:“挺好的。”
“哪里好了?水下部分画得太实了,应该更模糊一些。”
韩菱没有接这个话。她低头看着那张画,伸出手指,用还在滴水的指尖在画面上水下的部分轻轻抹了一下。水珠渗进纸里,把炭笔的线条晕开了一片,那些原本太实的线条瞬间变得模糊而柔和,真的像水下的东西了。
“现在好了。”韩菱说。
洪纱看着那张被韩菱用水晕开的画,愣住了。那张画现在不完全是她画的,也不完全是韩菱画的,是两个人在同一张纸上留下的痕迹。她的炭笔线条,韩菱的水痕,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谁的。
她合上速写本,说:“这张画不撕了。”
韩菱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继续去采花。洪纱抱着速写本坐在石头上,看着她蹲在湖滩上的背影,觉得这个画面她可以看一整天,不,一辈子。
采完花回到店里,洪纱帮韩菱把蓼花整理好,插进店门口的一个粗陶大缸里。粉白色的花穗配灰绿色的陶缸,看起来素净而雅致。一个路过的游客停下来拍了几张照片,问韩菱这缸花卖不卖。韩菱说卖,报了一个价格,游客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
洪纱帮韩菱把花缸搬到游客的车上,回来的时候发现韩菱站在柜台后面,正看着那把铜剪刀发呆。
“想什么呢?”洪纱问。
韩菱回过神,把剪刀放进口袋里:“没什么。”
洪纱靠在柜台上,歪着头看她:“韩菱,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之间好像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
“少了互相的称呼。我叫你韩菱,你叫我洪纱,就这样。朋友之间不是应该有昵称吗?”
韩菱想了想:“你想叫什么?”
“我叫你菱菱?”
韩菱的眉毛动了一下,那个表情说不上是同意还是反对。
“不行吗?”洪纱问。
“太甜了。”
“那叫什么?小菱?阿菱?”
“韩菱就行。”韩菱说。
“那我呢?你叫我什么?”
“洪纱。”
“就洪纱?不能叫纱纱吗?”
韩菱看了她一眼,没有叫。但洪纱注意到韩菱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笑被强行忍住了。她决定不逼韩菱,她知道这个人需要时间,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把一个称呼从心里拿到嘴边。但她愿意等。就像等一朵花开放一样,你不能去拔它,你只能浇水,施肥,晒太阳,然后等。总有一天它会开的。
傍晚的时候,洪纱在后院画画,画的是今天早上韩菱的手。她把四张速写拿出来看了看,觉得都不够好,决定用水彩重新画一张。她挑了一张最大的水彩纸,用铅笔轻轻地打了底稿,然后开始调色。
韩菱的手的颜色很复杂。不是单纯的肉色,而是带着一种淡淡的冷调,像被湖水浸泡过的白玉。洪纱用了那不勒斯黄、玫瑰红和一点点群青,调了很久才调出一个接近的颜色。她先薄薄地铺了一层底色,等它干了之后再一层一层地叠加上去,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暖一些,因为韩菱的手不是凉的,是温的。
她画得很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韩菱已经站在了她身后。等她画完最后一个细节,放下笔,转过身,看到韩菱端着一杯薄荷茶,靠在院门口看着她。
“画完了?”韩菱问。
“嗯。”洪纱让开位置,让韩菱看画。
韩菱走过来,低头看着那幅水彩。画面上只有一双手,左手和右手,捧着一把蓼花。花是粉白色的,手是暖白色的,背景是大面积的留白,什么都没有。但这双手看起来很孤独,不是那种凄凉的孤独,而是一种安静的、自足的、不觉得孤独有什么不好的孤独。
“你画的是我的手。”韩菱说。
“对。”
“为什么只画手?”
“因为你的手会说话。”洪纱说,“你的嘴不会说的话,你的手都说了。”
韩菱看着那幅画,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洪纱的手拉过来,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洪纱的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笔画画磨出来的,还有一些颜料没洗干净,残留的钴蓝和镉红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脏脏的紫色。
“你的手也会说话。”韩菱说。
“说什么?”
韩菱没有回答,只是把洪纱的手翻回去,手指穿过洪纱的指缝,十指相扣。洪纱感觉到韩菱的手心贴着自己的手心,温热的,微微有些湿润。两个掌心的温度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热哪个更凉。
她们就这么站在桂花树下,手牵着手,谁都没有说话。风把桂花树的花苞吹得轻轻摇晃,那些还没开放的花苞在暮色里看起来很饱满,像是随时都会炸开。
洪纱轻轻地捏了一下韩菱的手指。韩菱也轻轻地捏了一下回来。
那两只手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握着,像两棵树的根在地底下缠绕在一起。看不见,但你知道它们在那里。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