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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薄荷茶 五月的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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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最后一天,浥湖的夏天正式到来了。
天气热得像蒸笼,空气又湿又黏,像拧不干的毛巾贴在皮肤上。洪纱从水音走到花店只需要四分钟,但每次走到的时候都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
韩菱对此的应对方式是,在后院那棵桂花树下摆了一张小桌子,每天早上泡好一大壶薄荷茶,冰在冰箱里,等洪纱来了就倒一杯给她。薄荷是院子里自己种的,长得疯了一样,韩菱每隔几天就要剪掉一大把,不然它们会把其他植物的阳光都抢走。
“你这薄荷是不是打了激素?”洪纱每次喝薄荷茶的时候都要吐槽,“长得也太快了。”
“是你太慢了。”韩菱说。
洪纱瞪大了眼睛:“我慢?我每天六点准时出现在你面前,你说我慢?”
“我是说薄荷。”韩菱面不改色地补充,“薄荷长得比你快。”
洪纱被噎了一下,想反驳但发现找不到角度,只好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薄荷的凉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舒服得她眯起了眼睛。
“韩菱。”
“嗯。”
“你有没有觉得你的话变多了?”
韩菱正在修剪一把小雏菊,闻言手上的剪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咔嚓咔嚓地剪。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洪纱注意到她的耳朵,这一次不是洪纱耳朵红,是韩菱的耳朵尖染上了一层很淡很淡的粉色。
洪纱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功。
午后的花店没有客人,韩菱在柜台后面包花束,洪纱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画画。她最近在尝试一个新的系列,主题是“植物的姿态”,画的是各种植物在风中的样子。但画着画着她发现,她笔下的植物越来越像韩菱。那个微微低头的弧度,那个克制而矜持的舒展方式,那种“我在但不打扰”的存在感。
她画完一株歪着头的小雏菊,对着它发了一会儿呆。
这株小雏菊真的好像韩菱啊。
“洪纱。”
韩菱的声音从店里传过来,带着一点不太寻常的急切。洪纱放下笔跑进去,看到韩菱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手机,眉头微微皱着。
“怎么了?”
“冰箱坏了。”
洪纱走过去看了一眼柜台下面那个小冰箱,里面存放着一些需要冷藏的花材,温度已经升到了十五度以上,再这样下去那些娇贵的花就要蔫了。
“镇上有人会修吗?”洪纱问。
“有,但要明天才能来。”韩菱蹲下来把冰箱里的花一束一束地拿出来,动作又快又轻,像是怕弄疼它们。
洪纱蹲在她旁边,帮忙把花接过来放在柜台上。韩菱的手指碰到了洪纱的手指,这一次是韩菱的手更热,刚才从冰箱里拿东西,手反而被冻凉了。洪纱的手指覆上去,把温度渡给她。
“先放我房间吧。”洪纱说,“水音的房间有空调,温度够低,花放一晚上没问题的。”
韩菱抬起头看着她,那个目光里有犹豫,不是不想接受,是怕麻烦别人。
“不麻烦。”洪纱抢在她前面说出了这句话,“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就再煮一碗面给我吃。”
韩菱看了她两秒,然后低下头,嘴角有一个很短很短的笑。
“行。”
她们把需要冷藏的花装进一个大的保温袋里,搬到洪纱的房间。洪纱的房间朝南,阳光好得过分,她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把空调开到十八度,然后把花一束一束地从保温袋里取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靠墙的阴凉处。
韩菱站在房间中间,环顾四周。这是她第一次进洪纱的房间,准确地说,是她第一次被邀请进一个不是自己的、私密的空间。她看得很认真,但不是那种审视的、评判的看,而是那种安静的、想要了解一个人的看。
窗台上堆满了颜料管和画笔,有些颜料管被挤得变了形,盖子都没拧紧,干掉的颜料结成硬块堵在出口。画架上架着一块还没画完的画,画的是湖边的日落,颜色用得很浓烈,天空是橙红色和紫色的交响,湖水被染成了深沉的群青,像一首视觉上的交响乐。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是一本关于印象派画家的传记,被翻到马奈的那一章,书页的空白处画满了涂鸦。有眼睛,有手,有草稿式的风景,还有一个反复出现的、被画了很多遍的侧脸。
韩菱认出了那个侧脸。
是她。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本书页上自己的侧脸,被画了无数遍。有些画得精准,有些画得粗糙,有些只画了几笔就被涂掉了,但每一笔都带着一种执着的、不肯放弃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刻进纸面里的力气。
洪纱站在她身后,大概也意识到韩菱看到了什么,但她没有解释,没有慌张,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抱着最后一束刚从保温袋里取出来的白色洋甘菊。
“你画了多少遍?”韩菱问。
“很多遍。”洪纱说。
“为什么?”
“因为我总是画不对。”
韩菱转过身,面对着她。房间里很凉,空调的冷风吹得窗帘微微飘动,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小条,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像一道细细的、金色的河。
“哪里不对?”韩菱问。
洪纱看着她,手里抱着那束白色的洋甘菊,花瓣被冷气吹得微微颤抖。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韩菱觉得她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字都会很重。
“你的眼睛。”洪纱说,“我总是画不好你的眼睛。你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了,多到我画不出来。我画出来的都是空的,但你明明不是空的,你只是。”
她停了一下,找了一个词。
“你只是把所有的东西都沉下去了,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我能感觉到它们在那里,但我看不见。”
空调嗡嗡地响着,冷气从出风口涌出来,把整个房间变成了一座清凉的岛屿。
韩菱走上前一步。
就一步。
她走到洪纱面前,伸出手,从洪纱怀里那束洋甘菊里抽出了一枝,举起来,用花尖轻轻地碰了一下洪纱的鼻梁。碰的是那粒小小的痣的位置。
“别画我的眼睛了。”韩菱说。
“那画什么?”
韩菱把那枝洋甘菊插进洪纱的衬衫口袋里,退后一步,看着那朵白色的小花在她胸口的位置微微地晃。
“画这个。”她说。
洪纱低下头,看了看胸口那枝洋甘菊,然后抬起头,笑了。那个笑容跟她平时的笑不一样。平时的笑是明亮的、大方的、像阳光一样洒得到处都是的。但这个笑是收着的、含蓄的、像月光一样只照亮了很小一片地方的。
她轻轻地说了一句,好。
那天晚上,韩菱在花店关门之后又去了水音。洪纱给她发了消息,说花在空调房里待了一下午,状态很好,让她不用担心。韩菱到了之后,洪纱已经在楼下等她了,穿着一件宽松的睡衣,头发还是湿的,大概刚洗过澡。
“你怎么亲自来了?”洪纱问,“不是说好了明天早上我来搬回去吗?”
“路过。”韩菱说。
水音到花店走路四分钟,没有路过这回事。洪纱知道,韩菱也知道洪纱知道。但两个人都没有拆穿,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上楼,进了洪纱的房间。
那些花确实状态很好,空调的温度刚刚好,花瓣没有打蔫,叶子也还精神着。韩菱蹲下来一束一束地检查,洪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蹲在地上的样子,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第一次在湖边见到韩菱的时候,她也是蹲着的。
“韩菱。”
“嗯。”
“你第一次在湖边看到我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韩菱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检查花束。她沉默了几秒,说:“没什么感觉。”
“骗人。”洪纱说,“你要是没什么感觉,为什么后来在店里不认我?”
韩菱没有回答。
“你认出我了,对吧?”洪纱蹲下来,跟她平视,“你在店里看到我的时候,你认出我了,但你没有说。为什么?”
韩菱看着面前那束白色的洋甘菊,花瓣在冷气里微微颤着。她想了很久,久到洪纱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韩菱终于说,“说‘我们早上见过’好像我在期待再见到你。不说的话,就可以当作没有这回事。”
“你不想再见到我?”
“不是不想。”韩菱说,“是不敢。”
洪纱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看着韩菱的侧脸,看到她说“不敢”的时候,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那个颤抖很小,但洪纱看得清清楚楚。
“不敢什么?”洪纱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
韩菱站起来,把花束重新整理了一下,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洪纱。房间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把她的脸照得很柔和。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洪纱觉得那种平静是一座正在蓄水的水坝,表面上波澜不惊,下面已经有很深很深的水了。
“不敢让一个人太靠近。”韩菱说,“因为靠近了,就会想更靠近。更靠近了,就会不想让她走。”
洪纱站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她能闻到韩菱身上淡淡的薄荷味,还有洗衣液的清香。她能看到韩菱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两个小小的、模糊的影像,像是被困在那两汪安静的湖水里。
“那如果我不想走呢?”洪纱问。
韩菱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洪纱意外的事。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貌的、社交性的微笑,而是一个真真切切的、从心底里泛上来的笑。那个笑很轻很淡,但它在那里,像冬天里第一朵冒出来的梅花,小心翼翼的,试探的,但确确实实地绽放了。
“那你要说话算话。”韩菱说。
洪纱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她笑得比韩菱大声,笑到弯了腰,笑到眼泪都快出来了。她笑完之后直起身,伸出手,用小指勾住了韩菱的小指。
“说话算话。”她说。
韩菱低头看了看两个人勾在一起的小指,没有抽开,也没有握紧,就那么松松地勾着,像两株植物的根须在土壤深处轻轻地缠绕了一下。
窗外的浥湖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躺着,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生植物特有的清苦气息,穿过老街,穿过青石板路,穿过水音民宿的窗户,轻轻拂过两个站在灯光下勾着小指的人。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的沉默里都装满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