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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失眠者 齐霁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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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平台餐厅里坐满了不敢睡的人。
有人抱着现实卡,有人握着同事的袖口,有人反复看机械表,还有人把手机里发不出去的语音一遍遍听。睡眠本该让人恢复,可在澜海七号,睡眠像一扇会把人送回十五天前的门。
俞真让支援组不要催他们休息,只把灯光调低,给每个人一杯温水。她说:“醒着也可以。先不要一个人醒着。”
齐霁站在餐厅门口,脚步停了一下。
道歇靠在墙边,烧还没退,脸色很差:“这话你也听见了。”
齐霁没看他:“我是来确认干预方案。”
“嗯。”道歇说,“顺便被干预一下。”
齐霁眉头一动:“你现在很烦。”
“烧着,控制不好语气。”
这明显是胡说,但齐霁没有拆。他走到餐厅最里面,一个年轻研究员坐在那里,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有睡。对方说自己不敢闭眼,因为每次眼皮沉下去,就会听见海里有人叫他的工号。
齐霁蹲下,没有说“别怕”。
他说:“你可以先不睡。”
研究员抬头。
“但你要每二十分钟喝水,每小时吃一点东西。你不睡,不代表身体可以停机。”齐霁把现实卡放到他手边,“如果听见工号,不要回答。先摸桌面,说自己的名字。”
研究员问:“你也这样吗?”
齐霁的手停住。
道歇站在几步外,没有替他回答。
过了很久,齐霁说:“我以前回答过。”
研究员愣住。
“所以现在告诉你,不要回答。”齐霁说。
这不是解释他的过去,却比任何技术说明都更有分量。研究员慢慢点头,接过水杯。
回到休息舱后,道歇坐在床边,看着齐霁整理失眠者干预流程。齐霁把“不强制入睡”写在第一条,又写“陪伴式清醒优先于孤立清醒”。写到这里,他停了很久。
道歇问:“你以前没人陪?”
齐霁说:“有设备。”
“设备不会陪人。”
“会报警。”
“报警也不会陪人。”
齐霁沉默。他可以反驳道歇不够严谨,但这次没有。许多年里,白噪音发生器、机械表、监测仪和药瓶确实是他夜里的全部参照。它们可靠,稳定,不问问题,也不会因为他反复醒来而疲惫。可它们不会在他醒来时说“我在”。
“我睡不着不是心理问题。”齐霁说。
“我知道。”
“进入深睡眠后,我会持续听见异常频率。有时候是齐延,有时候是实验室,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噪声。醒来以后,我需要很久才能确认现实。”
道歇没有打断。
齐霁继续说:“所以我后来尽量不睡沉。药能压一部分,但不能完全阻断。长时间不睡会影响判断,我知道。但比起睡醒后分不清自己在哪里,不睡更可控。”
他说得太平静,平静到像在汇报别人的病例。道歇听着,只觉得胸口发闷。
“你刚才问我以前是不是一个人。”齐霁看向他,“是。”
道歇的手慢慢握紧。
齐霁像是已经说完了,低头继续写流程。道歇却伸手,把他的笔按住。
齐霁抬头。
“睡一会儿。”道歇说。
“你还在高风险。”
“我醒着。”
“你发烧。”
“退了一点。”
“数据不支持。”
道歇把耳机摘下来,塞到齐霁手里:“用这个。”
齐霁看着那副耳机。它是道歇的备用耳机,外壳有一道旧划痕,耳罩上还留着一点体温。很普通的东西,在这个夜里却像一个过分具体的邀请。
“我不能进入深睡眠。”齐霁说。
“不让你深睡。”道歇把计时器调到二十分钟,“我每五分钟叫你一次。”
“你可能错位。”
“那你醒来纠正我。”
齐霁看着他,似乎想挑出这个方案的漏洞。漏洞当然很多:两个人都不稳定,平台仍在震动,低频没有消失。可真正让他沉默的不是风险,而是他发现自己竟然想试一次。
很多年来,他都把睡眠当成危险,像一段必须独自穿过去的黑水。现在有人坐在岸边,说我每五分钟叫你一次。
“十分钟。”齐霁说。
“二十。”
“十二。”
“十五。”
齐霁眉头一动:“你讲价很没逻辑。”
“有效就行。”
最终计时器停在十五分钟。齐霁戴上耳机,靠在椅背上,没有马上闭眼。道歇坐在他对面,把机械表放到两人中间。
“姓名。”道歇说。
“齐霁。”
“日期。”
“七月十七。”
“位置。”
“澜海七号休息舱。”
“同行确认人。”
齐霁睁着眼看他:“道歇。”
“可以闭眼。”
齐霁闭上眼的一瞬间,肩膀仍然绷着。道歇没有催,也没有碰他,只把自己的呼吸放慢。五分钟后,他轻声叫齐霁名字。齐霁很快回应。十分钟后,他再叫,齐霁声音低了一点。第十五分钟,齐霁没有马上醒。
道歇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用力拍醒,只压低声音:“齐霁。”
齐霁睫毛动了动,终于睁眼。眼神有短暂茫然,却没有恐惧。
“几分钟?”齐霁问。
“十五。”
齐霁低头看表,像不太相信。
道歇说:“你睡着了。”
齐霁没有反驳。他坐在椅子里,过了很久才压低声音:“没有听见。”
“什么?”
“频率。”齐霁抬头,“这次没有。”
这几个字很轻,轻到几乎被平台震动盖过去。道歇却听得清清楚楚。他忽然明白,这十五分钟对齐霁来说不是休息,而是很多年来头一回被人守住的黑暗。
计时器响了一声。
齐霁伸手关掉,指尖碰到道歇放在桌上的手。两个人都没有马上收回。
门外,小许端着水经过,隔着门缝看见这一幕,默默后退三步,转身把水递给老邵。
老邵问:“干什么?”
小许说:“我觉得里面不缺水。”
齐霁短睡醒来后,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检查自己有没有丢失时间。他看机械表,看道歇,看桌上的水杯,最后才慢慢确认十五分钟真的只是十五分钟。这个过程很安静,却比任何崩溃都让道歇难受。
“你每次醒来都这样?”道歇问。
齐霁说:“以前更久。”
“多久?”
“不一定。有时候十分钟,有时候一小时。”
道歇没再问。他怕自己再问下去,会忍不住把眼前这个人抱住。可齐霁像看出他的克制,忽然把耳机摘下来,放回他手里。“下次可以二十分钟。”他说。
道歇接过耳机,手指一紧:“好。”
齐霁同意“下次二十分钟”以后,道歇没有马上露出高兴。他只是重新调低白噪音,把座椅往旁边挪了挪,让齐霁醒来第一眼能看见门、表和自己。齐霁看见这个布置,什么都没说。可他再一次闭眼时,手没有再攥得那么紧。
道歇没有把“二十分钟”写进医疗记录,而是写进两人的现实确认表。齐霁看见后没有删,只把旁边的“尝试”改成了“下次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