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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不要睡 齐霁判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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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进入深睡眠。”
齐霁写下这六个字时,笔尖用力到划破纸面。道歇坐在对面,额头发烫,仍想把报告拿过去看。齐霁按住文件夹,头一回没有给他商量余地。
“你现在不能睡。”齐霁说。
道歇抬头:“我以为医生通常劝人休息。”
“我不是医生。”
“你也不是护士长。”
“所以我比孙梅不讲理。”
这句回得太快,连齐霁自己都停了一下。道歇看着他,居然在这种时候低低笑了一声。
齐霁眉头一动:“笑什么?”
“你会抢台词了。”
“闭嘴,量体温。”
小许在门外听见,差点笑出声,被老邵从后面拎走。休息舱里只剩下低烧的呼吸、计时器的轻响和平台偶尔传来的震动。
林澈给出的模型很糟。道歇同步值升高后,如果进入深睡眠,海马体记忆整理会被平台低频直接干扰,极可能陷入更深的认知错位。简单说,他可以闭眼休息,却不能睡沉。
“这不是人干的事。”林澈说。
齐霁没有反驳。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这不是人干的事。
他把守夜分成二十分钟一轮。道歇闭眼,齐霁每五分钟确认一次姓名、日期、位置和同行人。确认不能太频繁,否则会刺激焦虑;也不能太少,否则错位可能已经发生。
第一轮,道歇配合得很好。
“姓名。”
“道歇。”
“日期。”
“七月十七。”
“位置。”
“澜海七号休息舱。”
“同行确认人。”
道歇睁开眼,看着他:“齐霁。”
齐霁低头在纸上打勾,耳尖被灯照得很淡:“闭眼。”
第二轮开始,道歇的声音明显慢了。齐霁把温水递到他手边,道歇接杯子时手指碰到他。齐霁没有马上抽开,只等道歇握稳才放手。
“你以前一直这样?”道歇忽然问。
“哪样?”
“不敢睡。”
齐霁的笔停住。
他可以解释失眠、解释异常频率、解释深睡眠阶段的听觉残留,却无法用那些词回答“你以前一直这样”。
最后他说:“很多年。”
道歇睁开眼,烧得眼底有血丝:“一个人?”
齐霁低头看记录:“多数时候。”
“为什么不说?”
“说给谁?”
这几个字太轻,轻到道歇一时间无法回答。
休息舱外,平台夜色没有真正安静。有人在走廊里低声报数,有人因为不敢睡坐在餐厅里发呆,俞真带着心理支援组一间一间做安抚。澜海七号让所有人都害怕睡着,因为睡着以后可能醒在十五天前。
而齐霁已经这样醒了很多年。
道歇抬手,想碰一下齐霁的手,又在半空停住。他现在不是完全清醒,任何接触都可能被频率利用。可齐霁看见了。
“你想干什么?”
道歇哑声说:“确认你在。”
齐霁隔了片刻,把手背放到桌面上,离他很近,却没有主动碰他。
道歇看着那只手,最后只用指节轻轻碰了一下。
“在。”齐霁说。
第三轮,道歇短暂错位。他看着天花板,忽然说:“道宁,别走那边。”
齐霁立刻放下笔:“道歇。”
道歇眼神一散。
齐霁伸手按住他的手腕:“今天是七月十七,你在澜海七号,不在旧案现场。我是齐霁。”
道歇呼吸急促,额头上全是汗。齐霁没有松手,一遍遍重复短句。道歇终于看清他时,第一句话是:“我又叫错了?”
齐霁说:“嗯。”
道歇闭了闭眼:“抱歉。”
“下次少叫几遍。”
道歇睁眼,看见齐霁表情仍冷,声音却比刚才稳了一点。他知道这是齐霁式的安抚:不说没关系,因为有关系;不说别怕,因为确实可怕。只是把可怕的东西压成一句能接住的话。
凌晨两点,齐霁也开始出现疲态。道歇睡不成,他也不敢离开。林澈劝他换人,被他拒绝。俞真过来送热水,看了两人一眼,没有多说,只把一张新的现实卡贴到床头。
卡片上写着:醒来后先叫身边人的名字。
齐霁看见那行字,许久没有移开视线。
道歇低声问:“如果我叫错?”
“我会纠正。”
“如果你也撑不住?”
齐霁没有回答。
道歇看着他:“齐霁,你不是唯一一根绳。”
齐霁低下眼:“但我是最稳的那根。”
“绳也会断。”
话音落下,齐霁的手指紧了一下。道歇没有继续逼他,只把计时器推到两人中间。
“那就轮流。”他说,“你看我二十分钟,我看你十分钟。”
“你现在是高风险。”
“所以你坐在我旁边休息,不睡沉。闭眼十分钟。”
齐霁想反驳,道歇先说:“任一方异常时,另一方有权强制中止。你写的。”
齐霁看着他,像头一回觉得自己写的规则也会反咬自己。
最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没有摘耳机,没有放下机械表,只是让自己短暂停止看屏幕。
道歇坐在床边,烧得额头发烫,却把声音放得很稳:“姓名。”
齐霁闭着眼:“齐霁。”
“日期。”
“七月十七。”
“位置。”
“澜海七号休息舱。”
“同行确认人。”
齐霁停了一下。
道歇看着他。
齐霁很轻地说:“道歇。”
计时器一下一下往前走。那一夜没有人真正睡着,但从这一轮开始,他们不再是一个人守着另一个人,而是在同一张很窄的时间表上,练习把清醒分给彼此。
守夜到后半段,齐霁开始给其他失眠研究员录制短句。不是专业催眠,而是现实确认:“你现在醒着也安全。你不用证明自己没事。你可以先坐十分钟。”他的声音很冷,内容却意外让人安心,因为没有一句空泛承诺。
一名女研究员听完后哭了。她说过去十五天里,自己可能每天都这样醒着,却没有人知道她醒着。齐霁站在她面前,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道歇替他把热水递到他手边,齐霁接过,再递给那名研究员。这个动作绕了一圈,却没有多余解释。
回到休息舱后,齐霁在干预方案里补上一句:醒着的人需要被看见。道歇看见这行,压低声音:“你也是。”齐霁笔尖停了停,没有划掉。
两人轮流清醒时,小许送来一只厨房计时器。计时器外壳是黄色小鸭形状,显然来自平台餐厅。齐霁看着那只小鸭隔了好一会儿:“这不适合医疗观察。”小许说:“可是声音最大。”道歇把计时器接过去,拧到二十分钟。小鸭在桌上滴答滴答走,荒唐得很,却让休息舱里那点死亡似的紧绷松了一寸。
小鸭计时器后来成了休息舱里最荒唐也最可靠的东西。每次响起,齐霁都会皱一下眉,道歇就会睁眼报姓名。到后半夜,两个人都已经困到反应变慢,却仍然没人嫌它幼稚。因为在澜海七号,任何能准时响起的东西都值得被认真对待。
齐霁原本嫌小鸭计时器声音刺耳,后来却把它放到自己也能看见的位置。荒唐的东西有时比精密设备更像现实,因为它不会伪装成任何伟大命令,只会到点就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