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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名字那一栏,为什么空着 吃完晚饭, ...

  •   吃完晚饭,母亲去洗碗,弟弟出去找人说话了。
      堂屋只剩苏远山一个人,坐在靠窗的旧椅子上,摸索着掏烟袋。灯光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压在地砖缝里头,像一道说不清楚的旧痕。
      苏晚从里屋出来。
      她没有绕道,走直线,在父亲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
      动作很轻。坐稳了,才开口。
      "爸。"
      苏远山抬眼看她。
      他察觉出什么了。苏晚平时叫他,声调是往上拐的,像问句,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那是她小时候的习惯,长大了也没完全改掉。
      但今晚这声"爸",是平的。落地,不往上走。
      他把烟袋捏在手里,没有继续装。
      "什么事。"
      苏晚把手叠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来。
      "大队前年那张招工推荐表,"她说,"名字那一栏,为什么空着?"
      堂屋安静了一下。
      只有厨房里母亲刷碗的声音,哗啦哗啦,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苏远山侧过脸,看向窗外。窗纸破了一个角,夜风从那里钻进来,把灯焰压低了一截。
      他没回答。
      苏晚等了一会儿,继续说。
      "我不是问结果,"她声音还是平的,"我知道结果了。我是问过程。"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
      "那张表,你是写到哪一步停下的?"

      苏远山的手动了一下。
      他把烟袋放到桌上,又拿起来,捏了捏,没动作了。
      苏晚没有追。她学会等了,这一年学会的。在地里等收工的哨声,在信箱边等从没有来过的回音,在饭桌上等一个没人给她留的位置。她现在等得住了。
      "爸,"她又叫了他一声,还是那个平调,"你以前念过书。你知道那张表写了什么用。"
      苏远山终于回过头,看她。
      灯光打在他脸侧,那道从颧骨往下的纹路显出来,比苏晚记忆里深了很多。他今年也才四十几岁,但看起来像五十多。
      "表是有,"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妈那边……"
      "先别说妈,"苏晚截断他,语气没有一点起伏,"我问你。"
      苏远山闭上嘴。
      窗外哪里有虫子叫,叫了两声,停了。
      "那张表,"他缓缓地说,像是在想每一个字落在哪里才合适,"爸是想递的。"
      苏晚没说话。
      "上面写推荐人,写家庭成分,写本人情况。"他顿了顿,"爸坐下来,想了一下,觉得……写你。"
      "然后呢。"
      "然后你妈看见了。"

      厨房的水声停了。
      苏晚听见母亲把锅铲搁在灶台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是脚步声,在厨房里走动,没有往堂屋来。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父亲脸上。
      "你们争过。"她说,这不是问句。
      苏远山手上的烟袋捏得更紧了一些。
      "压低声音,说了一回。"
      苏晚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情。
      "她说什么。"
      苏远山沉默了比较长的一段时间,久到苏晚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他说:"她说,你真把晚晚送走,明子怎么办。"
      那几个字很轻,但苏晚觉得堂屋里好像少了点什么,空出来一块,填不上。
      "还说什么。"
      "说女儿迟早是别人家的人。"他说着,把眼睛重新避开她,"说现在偏她,这个家以后没人撑。"
      苏晚听着。
      她没有问他当时怎么接的话,因为从那张空白的表格就已经知道了答案。她只是坐在那里,把这几句话重新放进脑子里过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过。
      "迟早是别人家的人。"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几个字的重量。
      然后她抬眼看父亲。
      "爸,你是读过书的人。"
      苏远山没接。
      "你应该知道,"她说,"那张表填出去,不是嫁人,是工作,是城里,是另一种活法。"她停顿了一下,"你知道那不一样。"
      "知道。"他的声音更哑了,"爸知道。"
      "但你还是把表压了。"
      烟袋被放回到桌上,这一次苏远山没再拿起来。他把两只手摊开,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像是要在手心里找什么答案。

      苏晚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她八岁那年的冬天,她烧得很高,迷迷糊糊,只记得一双手把她从被窝里抱起来,外面很冷,风往领口里灌,她缩起来,把脸埋进一个肩膀,那个肩膀是热的,棉袄的气味,还有旱烟的味道。
      走了多久她不清楚,后来有人问她哪里不舒服,有人掰开她的眼皮看,有人把一根很苦的药片碾碎了兑进温水里,喂她喝下去。
      回来的路上,她问是谁背她来的。
      父亲说,爸背的。
      那时候她觉得父亲的背很宽,宽到像一堵能挡风的墙。

      这个记忆停在那里,只有一息。
      苏晚回过神来,把它压下去。
      "爸,"她说,"你背过我。"
      苏远山抬起头,看见她脸上的神情,一时没有说话。
      "我八岁那年高烧,"她说,"大半夜,你背我走了两里地去卫生所。"她没有任何的指责,声调还是平的,"你摸过我的额头,说不怕,爸在呢。"
      苏远山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可你后来,"苏晚说,"也放下我了。"
      堂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苏远山张了张嘴,合上,再张开。火柴盒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拿在了手里,他扯出一根,在盒侧划了一下,没着。再划,火柴梗从中间断了,他看着断在指尖的那截,没有动。
      "爸不是不疼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什么东西裂了一条缝,但他没有让它再扩大,强行压着,"爸是觉得……你比他,活得住。"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不说话了。
      像一个压了很多年的人,在某一个不该漏气的地方,说漏了嘴。
      苏晚坐在那里,没有动。
      "活得住,"她轻轻地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替父亲把这句话送回去,让他听清楚自己说了什么,"所以就该被放下。"
      不是反问。
      是陈述。

      她起身了。
      没有眼泪,没有摔东西,没有更多的话。她就是站起来,在昏黄的灯光里,把矮凳轻轻推回桌角下面,动作跟平时一样,像每一个收拾完了准备走的晚上。
      苏远山叫了她一声,"晚晚——"
      她脚步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爸知道对不住你。"
      苏晚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沉默了几秒钟。
      "我知道,"她说,"爸也疼我。"
      然后走了。

      里屋的灯还没点,她摸黑坐到床沿上,在黑暗里待了一会儿。
      外面父亲还坐在那里,没有动。母亲从厨房走出来,压低声音问了句什么,父亲没有答,然后是椅子腿在地砖上拖动的声音,脚步声往里屋去了,关门,一切又归于安静。
      苏晚在黑暗里伸手,摸到床头柜的抽屉拉手,拉开,在里面摸索了一下,摸到一张纸。
      她取出来,起身,走到窗边,借着从窗纸破口渗进来的那一点月色,低头看。
      那是那张表的副页,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夹在她的旧信纸里。也许是父亲放的,也许是别的什么时候混进来的,她此前没有在意过,只知道这里有这么一张东西。
      表格印在薄薄的黄纸上,字迹是铅字印的,歪斜着,不十分清晰。上面一栏一栏地列着:单位、年龄、政治面貌、家庭成分、推荐意见。
      最上面那一格,只有两个字的空白:
      姓名。
      是空的。
      苏晚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回到桌边,摸索着找到一支铅笔,把那张表平铺在桌面上,用手掌压住,低下头,对准那一格,一笔一划地写下去——
      苏。
      晚。
      写完了,她拿着铅笔,停在那里很久,没有再动。
      月光从破口透进来,把那两个字照得很淡,淡到像是随时会消失的样子。
      她把铅笔放下,把那张表重新折好,放回抽屉,关上。
      外面的虫子不知道从哪里又叫了起来,一声,两声,没什么规律,叫一阵,停一阵。
      苏晚坐回床沿,在黑暗里看着窗口那一块暗淡的月色,想了很久,想的什么,连她自己也说不很清楚。
      只是有一件事,在她心里慢慢地变得清晰——
      原来有些名字,别人不替你写,你就得自己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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