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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这次,我自己去递 天还没亮透 ...

  •   天还没亮透。
      苏晚站在堂屋里穿棉袄。
      那件棉袄打了三处补丁,两处在肘,一处在左肩,针脚是她自己缝的,不算细,但结实。穿好,她把领子拢了拢,把昨晚压在枕头底下睡了一夜的那张表,从枕套里抽出来,仔细折了两折,贴身塞进衣袋,用手按了按。
      纸还是软的。
      她没有多想,套上鞋,开门出去了。
      院子里积了一层薄霜。她的脚踩上去,细碎的声音。她没有回头。

      公社在镇上,走路要四十分钟。
      苏晚不是第一次去。以前跟母亲去过两回,买过棉线,换过粮票。但那两次她一直跟在母亲背后,母亲说什么,她跟着说是。
      这次她一个人。
      路上没几个人,偶尔有自行车骑过去,车灯在地上晃一下,然后黑暗重新合上。她把手揣进袖子里,脚步不快不慢,只是走。
      天色慢慢亮起来,是那种冬天特有的灰白,像一张旧纸铺开在头顶。
      她把衣袋按了一下。纸还在。

      知青办在公社大楼二层,左边第三间。
      门口有个门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着军绿棉袄,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捧着个搪瓷缸,缸里冒热气。
      苏晚走过去,说:"同志,我找知青办。"
      老头抬眼看她,上下打量了一遍,没动:"找谁?"
      "办理返城手续的。"
      "你家大人呢?"
      苏晚顿了一下,说:"我自己来的。"
      老头又看了她一眼,把搪瓷缸放到桌上,用下巴点了点楼梯口:"上去,自己找。"
      苏晚说了声谢谢,上楼去了。

      走廊里没有灯,两侧是刷成白色的墙,漆已经发黄,有几处脱落了,露出里面灰色的底。苏晚数着门牌,走到第三间,停下来。
      门是虚掩的。
      她推开门。
      屋里有两个人,一个年轻女同志坐在里侧,低头写什么,另一个中年男同志靠着暖气站着,手里夹着烟。
      没有人抬头。
      苏晚走进去,站在桌子前面,说:"同志,我来问一下返城手续的事。"
      中年男同志把烟掐了,看她:"哪个大队的?"
      "红星大队,第三生产队。"
      "你叫什么?"
      "苏晚。"
      男同志在一个本子上翻了翻,翻到某一页,用手指划了划,没找到,把本子合上:"没你的名字。"
      "我知道。"苏晚说,"所以我来问,还能不能补报。"
      男同志看了她一眼,眼神不算难看,也不算好:"你家里知道你来吗?"
      苏晚后来想,那一刻自己停顿了多久。
      可能很短,短到对方没注意到。
      但她听见了自己停下来的那一秒——一个从十七岁开始就习惯等别人替她决定的人,第一次被人问:你自己来的吗?
      她说:"这是我的表。"
      她从衣袋里把那张表取出来,展开,放到桌上,用手压平。
      纸皱了,折痕很深,右上角有一点被冻硬的湿痕,是她出门时衣袋里带出来的霜。姓名栏里是她昨晚自己写上去的名字,笔迹不算好看,但每一笔都是实的。
      男同志低头看了看,停了一下,说:"这个姓名栏,像是后补的。"
      "是后补的。"
      "以前怎么空着?"
      苏晚说:"以前,不是我写的。"
      屋里静了一下。
      暖气嗡嗡地响,窗外有风,把窗缝里的缝隙吹得发出一点细声。里侧那个年轻女同志抬起头,看了苏晚一眼,又低下去了。
      中年男同志把表拿起来,仔细看了看,然后放下,说:"手续不全。缺介绍信,还要大队革委会的公章。这个没有,我这里走不了流程。"
      苏晚没有动。
      她以为自己会很难受。但她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听着这句话,然后问:"介绍信找谁开?"
      男同志略微停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问这个,说:"你们大队大队长。"
      "大队章呢?"
      "也是大队长,不行的话找公社驻队干部,让他们签字盖章。"
      "几点在?"
      男同志看了她一眼,这次眼神里多了点什么,说:"一般上午都在,你去碰运气。"
      "好。"苏晚把表重新折起来,说,"还缺别的吗?"
      男同志停顿了片刻,去翻了一份材料,说:"户籍证明,街道或原单位证明,照片两张,另外还要填一份申请表,这份表你拿走,回去填好了一起带来。"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油印的表格,递给苏晚。
      苏晚接过来,叠进那张旧表里,放进衣袋。
      她说了声谢谢,转身出去了。

      堂屋里,林淑华发现那张表不见了,是在喂鸡的时候。
      她去摸放表那个抽屉,里面空的。
      她在那里站了片刻,没有出声。
      大女儿去了。
      她把鸡食盆搁在地上,鸡围过来,叽叽叫着,她没有低头,就站在那里,往院门方向看了一眼。
      门是关着的。
      苏远山从屋里走出来,见她站着,问:"怎么了?"
      林淑华说:"晚晚拿着表出门了。"
      苏远山没有接话。
      林淑华说:"她现在是真敢了。"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也沉默了。
      说是敢了,可这话怎么听都不对劲。一个女儿,拿着自己的表去替自己的事情跑腿,这原本该是最正常不过的事。
      可它成了一件"敢"才能做的事。
      苏远山拿起那根搭在院墙上的扁担,说:"让她去吧。"
      他没有说别的,抬起扁担,往外走去了。
      林淑华站在院子里,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她把棉袄的领口拢了拢,最终还是把鸡食盆端起来,低头去喂鸡了。

      排队排到快中午。
      苏晚在走廊里站了将近两个小时。她前面有五个人,后面陆陆续续来了三个。脚冻得发麻,她就把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慢慢换。走廊里的风是从楼梯口往里灌的,她把领子拢住,把手揣进袖口,等。
      轮到她的时候,那个男同志刚接完一个电话,正要起身。
      苏晚走上前,把那张表放到桌上,说:"同志,我想问一下——名字自己补上的,还算不算数?"
      男同志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表,说:"手续齐全就算。表本身没问题,章和介绍信补上就行。"
      他顿了顿,说:"你是今天早上来的那个?"
      "是。"
      他重新把那份油印材料递给她,说:"你回去把这个填了,盖了章,带介绍信,再来。"
      苏晚把表接过来,说:"好。"
      她走出门的时候,外面风大了一些。
      她站在公社大楼门口,把那两张表重新折好,放进衣袋,用手按了一按。纸在衣袋里,被她的体温慢慢捂着。
      她往大队方向走。
      脚还是麻的,但她走得很稳。
      天灰白,风很冷,路是土路,风把土卷起来,在脚踝边上打了个旋,散了。
      苏晚想,大队长上午在。
      今天还来得及。

      她今天没有推开那扇门。
      但这是她第一次知道,门后面有什么,需要什么,怎么走。
      过去她等的,是有人替她开门。
      今天她才发现,原来那扇门,一直就在那里。
      不是所有门都会直接开。
      但至少这一次,门后面的人,没有替她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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