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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爸其实知道 布票装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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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票装在一个旧信封里,信封压在箱子最底层。
苏晚翻出来的时候,箱子里的气味扑上来——樟脑丸和旧棉布混在一起,还有一股说不清楚的、只有老房子才有的霉湿味道。她把信封放到一边,继续往下找。母亲让她翻这个箱子,说里头有一块整幅的蓝棉布,是当年没用完的,现在要给苏明的媳妇做棉袄用。
苏晚找到那块布,折好,放在床沿上。
按理说就该起身了。
但箱子里还有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翻。
一本旧课本,封皮都烂了。几张奖状,是苏明小学时候的。一双童鞋,鞋底磨穿了,鞋面还是好的。她一样一样摸过去,像是在点一个她不认识的账。
然后她摸到一个更小的信封。
跟布票那个不一样。这个薄,是牛皮纸的,封口没有糊死,只是折了进去。
她本来不打算看。
她把它拿起来,想放到一边,但手指捏着的时候感觉里头有纸,叠了好几层的那种厚度。
她坐在那里停了一下。
外头院子里有动静,是弟弟苏明在劈柴,斧子落下去的声音一声一声,很整齐。母亲在灶间,锅铲碰铁锅,叮叮当当的。苏晚把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张表。
她看了一遍,再看一遍。
表格是油印的,字有些糊,但还能看清楚。最上面一行写着:县工业局下属单位招工推荐表(女)。下面几栏,年龄、出身、文化程度,都是空的。但最右边那一栏——推荐人——已经填了。
那是父亲的字。
苏远山。
钢笔写的,一笔一画,很认真。
苏晚把那张表放到膝盖上,坐着没动。
院子里弟弟停了一下,又继续劈。母亲喊了一声"晚啊,布找到没有",她应了一声"找到了",声音听起来是正常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她把表叠好,重新装回信封,把信封压回箱子最底层,把那块蓝棉布叠好放在床沿上,起身,去了堂屋。
父亲坐在堂屋里,靠着椅背,手里拿着一本翻得皮都软了的书,但眼睛不在书上。他看见她进来,往书上瞄了一眼,像是要让自己显得专注一点。
苏晚在他对面坐下来。
"爸。"
"嗯。"
"那个招工表。"
父亲的手在书页上停了一下,很轻微,但苏晚看见了。
她没有问"什么招工表",父亲也没有说"哪个招工表"。
他们就这么坐着,堂屋里光线很暗,外头院子里弟弟还在劈柴。
"我就是翻到了,"苏晚说,"不是故意找的。"
父亲把书放到腿上。他看着那本书的封面,说:"是有这么个事。"
"哪年的?"
他想了一下,说:"你下乡第三年。工业局那边,有个熟人,说可以操作。推荐一个,进车间,是铁饭碗。"
苏晚听着。
"我就拿了表,"他说,"填了我的名字。本来是要填你的名字进去的。"
堂屋里没有别的声音了。苏晚听见自己的呼吸。
"后来呢?"
父亲没有马上说话。他低着头,手摩挲着那本书的封面,来回地摩挲,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磨平。
"你妈说……"他开了口,又停了。
苏晚等着。
"你妈说,你弟那时候在生产队,情况也不好。说要是这个机会给你,你弟那边就更难说了。"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干,"说左右都是自己孩子,两个人都在外头,先顾哪个都是顾,先顾哪个都是疼……"
苏晚说:"那后来呢?"
父亲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
"后来我就没递出去,"他说,"那个名额,后来给了别的人家。"
苏晚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问了,父亲也没有再说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外头苏明还在劈柴,劈了一会儿,停了,然后听见他把柴垛码起来的声音,一块一块摞上去,很踏实的木头落木头的闷响。
"爸,"苏晚说。
"嗯。"
"那个表,你填我的名字,填到哪一步了?"
父亲愣了一下。
"就是……那张表,"她说,"除了你的名字,有没有往下填?"
父亲抿了抿嘴,说:"填了一栏。你的年龄。"
苏晚"嗯"了一声。
她站起来,往灶间走,走到门口,回头说:"爸,布找到了,在床上,你跟妈说一声。"
然后她就出去了。
她去了厕所,站在里头,对着那扇开了一道缝的小窗,外头是后院,墙根底下有几棵枯了的蒿草,风吹过来的时候轻轻晃了晃。
她没哭。
她站在那里想,年龄那一栏,父亲填的是多少。那时候她多少岁,父亲就在那张表上写了多少。认认真真,一笔一画,用钢笔写。
然后他把那张表压进了箱子。
她没觉得父亲坏。
她只是终于清楚了一件事——
父亲不是不知道,父亲不是没心疼,父亲是每一次,拿起来了,又放回去了。
拿起来。
放回去。
这是比不知道更难受的事情。
因为不知道,还可以是意外。
而拿起来又放回去,是选择。
她在厕所里站了一会儿,后来听见母亲喊她吃饭,她应了一声,洗了洗手,回到堂屋,坐到了属于她的那个位置上,端起碗,吃饭。
饭桌上父亲没有看她,苏明在说生产队的事,母亲嗯嗯地应着。
苏晚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
饭是糙米,硬,要多嚼几下才能咽。
她嚼着,嚼着,想着那张表上她的名字那一栏是空的。
年龄一栏有她。
名字一栏是空的。
就好像父亲当时还没决定要不要真的给她,只是先把她的年岁记下来,看看够不够格。
够格的。
她够格的。
但名字没填进去。
她把饭吃完了,把碗放下,看了一眼窗外,外头天色已经压暗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贴在墙上,又长又黑。
她想起来,那张表的右下角,除了父亲的名字,还有一行字,是表格印好的格式:填表日期:一九七__年__月__日。
那两个空,都是空着的。
父亲连日期都没填。
就好像他自己也知道,
这张表,
他从来没打算真的递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