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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布票只够做一件新棉袄 入冬的第一 ...

  •   入冬的第一场风是从门缝里钻进来的。
      苏晚早上起来,发现昨夜盖的被子压到了膝盖以下,小腿那一截冻得发麻。她坐起来,先不急着穿衣服,就那样看了一会儿窗纸——破了两个洞,一个是前年就破的,一个是今年秋天新破的。母亲一直说要糊,到现在还没糊。
      不是没有糨糊。
      家里还剩半碗,是苏明上个月用来粘书脊剩下的。
      她没再多想,下地穿鞋,去院子里拿了昨晚忘收的衣裳。棉袄硬得像一张皮,胸口那块特别厚,是前年缝的补丁,补丁上头还有一小块旧了的针脚印,那是更早以前的补丁留下来的。她站在院子里拍了拍,棉絮的灰尘扑出来,在早晨的光里一散,就没了。
      母亲从堂屋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布。
      是蓝色的,新的,上头还没拆那条出厂时压的折痕。
      苏晚认出来了。供销社那边的棉布,要凭布票才能买,平时轻易不动。
      "量尺寸。"母亲说,冲她扬了扬下巴,"你弟弟今年长个儿了,去年的棉袄短了一截,不能再穿。"
      苏晚没说话,走过去接过布,看了看宽幅。大约够做一件成人的棉袄,不多不少。
      "我来量。"她说。
      苏明刚从里屋出来,睡眼没全睁,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看见她手里拿着布,眼神往上停了一下,也没特别欢喜的表情,就那么打了个哈欠,说,"量这么早干嘛,吃了饭再量。"
      母亲说吃饭就散了,现在量完再说。
      苏晚拿出皮尺,让苏明伸开胳膊。
      她量肩宽,量袖长,量前身长。皮尺是凉的,苏明缩了一下,说,"手冷死了。"
      没有人回答他。
      苏晚把数字记下来,把布重新卷好,递给母亲。
      就在这个时候,她说了一句话,说得很平,跟问今天吃什么没什么两样:
      "妈,我那年的棉袄是怎么解决的?"
      母亲接布的手顿了一下。
      不明显,苏晚却看见了。
      "哪年?"母亲没抬头,低着声音说,"你小时候穿的多了,哪年记得清。"
      "就是我去插队那年冬天。"苏晚说,"我走的时候棉袄已经穿了三年,里头棉絮结块了,我记得我跟你说过。"
      母亲把布放到椅子上,用手压了压折痕,说,"那时候布票也紧,哪是说做就做的。"
      苏晚说,"我知道布票紧。我就是想问,那年有没有布票。"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苏明揉了揉眼睛,转身要往里屋走,被苏晚叫住了。
      "明,你记不记得,我走那年冬天,你做了件新棉袄。"
      苏明脚步停了一停,回头看她,表情里有一点点茫然,不是在撒谎,是真的想不起来,"什么棉袄?我每年都做,哪件是哪年的,我哪记得住。"
      他说得毫无防备,甚至有些理所当然。
      苏晚点了点头,"嗯,我就是问问。"
      她把皮尺盘好,放回母亲的针线篓里。
      这时候父亲从堂屋里出来,端着一碗热水,哈着气,说,"量好了?"
      母亲说量好了,叫他快去洗脸,水要凉了。
      父亲走过院子,看了一眼那卷蓝布,随口说了一句,"还是留着的那些布票够用,当时我就说不该全换棉花……"
      话说到一半,自己顿住了。
      苏晚抬头看他。
      父亲端着那碗热水,眼神往旁边去了一下,去看了一眼母亲。
      母亲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卷布夹在了胳膊底下,转身往堂屋走。
      "去吃早饭了,"她说,声音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一会儿还要去供销社对账。"
      脚步声踩着青砖,一步一步走进了堂屋的阴影里,消失了。
      父亲清了清嗓子,低头去看手里的碗。
      苏晚就站在院子里,没动。
      她没有追进去,没有叫住父亲,没有再多问一句话。她只是站在那里,让那半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还是留着的那些布票够用。"
      留着的。
      是留着的,不是没有的。
      她去插队那一年的冬天,家里有布票,有足够的布票,够做棉袄的布票。只是那个冬天,布票没有变成她身上那件棉袄。
      那件棉袄变成了谁的,她不用再问了。
      苏晚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在她脸上。她低下头,把自己身上那件旧棉袄的袖口往上折了折——棉袄是她的,补丁是她缝的,棉絮是她一块一块重新弹过的,勉强还暖和,穿了快七年了。
      她去插队的时候穿着它。
      回来的时候还穿着它。
      她走进堂屋,在饭桌前坐下,母亲已经盛好了粥,父亲低着头喝,苏明在掰一块窝头,没人说话。
      饭桌很普通,跟每天早晨一样普通。
      苏晚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没有味道,或者说是有味道的,只是她没顾得上尝。
      她在脑子里想了一件事,想得很慢,很细致,像是在一张放了很久的旧账单上,一项一项重新数那些数字——
      不是那件棉袄,不只是那件棉袄。
      是那件棉袄,和那年的布票,和那封没人回的信,和那双没出现在火车站的眼睛,和那个在名单上停留过的名字。
      她从前以为,她失去的那些东西,是因为"没有"。
      没有布票,没有名额,没有机会,没有办法。
      现在她知道了一件事。
      那些东西,有的。
      只是不在她这里。
      窗纸上的那两个洞,早晨的风从那里漏进来,吹在她端碗的手背上,凉的,像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下,留了条印,然后走了。

      她没有生气。她只是开始记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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