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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妈不是突然偏心,她是一直这样 那天下午, ...

  •   那天下午,苏晚是去找姑姑借针线的。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棉袄的袖口线头开了,她不想麻烦别人,想自己缝上。但知青宿舍的东西总是用着用着就不见,她翻了半天,连根完整的针都没找到。
      姑姑住在村东头,和他们一家隔着两条土路,平时走动不算多。她嫁进这个村子三十多年,是个嘴碎但心软的人,见了苏晚就拉着手看,说:"又瘦了,脸黄的,吃得不好吧。"
      苏晚说没有,吃得挺好的。
      这话骗不了谁,姑姑只是叹一口气,进屋找针线去了。
      苏晚就坐在院里的矮凳上等。
      冬天的日头短,才过了晌午,光线就已经开始往西斜,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横在地上,像一条没有头的裂缝。苏晚想起小时候,家门口也有棵树,她喜欢爬上去,坐在最高的那根枝桠上,能看见远处火车站的顶。她总觉得,只要能看见那个方向,就离回家近一点。
      她现在不爬树了。
      她也不往那个方向看了。
      "你妈年轻的时候,"姑姑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针线包,随口开了个头,"也是这样。"
      苏晚没太听清,"什么?"
      "能干。"姑姑在她旁边坐下,把针线包摊开,一边翻找一边说,"你妈年轻的时候,也是家里最能干的。她上头有两个哥哥,下头有一个弟弟,四个孩子,就她一个丫头。"
      苏晚接过姑姑递来的针,穿线,没有说话。
      "那年你外公要送人去读书,家里供不起两个,你妈被留下了。"姑姑说这话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没有温度的旧事,"她当时成绩最好,先生说,这丫头读得下去,你外公点点头,说好,然后送了你舅去。"
      苏晚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妈哭没哭?"她听见自己问。
      "哭了。"姑姑说,"哭了一夜。第二天照样起来喂猪,烧饭,送你舅出门。你外婆说,丫头懂事。你妈就站在那儿,让人夸懂事。"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槐树的影子又往前移了一点。
      苏晚低着头,把针穿进棉袄的袖口,一针一针地缝。线拉紧的时候,她能感觉到棉布的阻力,得稍微用力,才能带过去。
      她以为姑姑说完了。
      但姑姑还在说。
      "后来你妈嫁给你爸,日子也不容易。你爸那时候单位不景气,家里穷,你妈一个人撑着。她娘家那边也指望不上——你舅读出来了,眼界高了,不怎么回去。你外公病了,还是你妈回去伺候,前前后后半年。"
      苏晚把线打了个结,咬断。
      "那我妈……"她顿了顿,"她知道吗?她知道这样不公平吗?"
      姑姑看了她一眼。
      是那种看了很久、看穿了很多东西的眼神。
      "知道。"姑姑说,"她当然知道。"
      "那她为什么——"
      "因为她熬过来了。"
      姑姑的声音不高,但这句话像一块石头,不轻不重地落下来,把苏晚说的那半句话压在了下面。
      "她熬过来了,她觉得她也能。"姑姑把针线包收起来,叠好,放回膝上,"你妈不是坏人,晚晚。她就是……她觉得,她这样过来的,你也过得来。"
      苏晚没有说话。
      风从槐树那边过来,把地上的枯叶吹得滚了几下,又停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以为她来这里,是为了找一个"妈是对的"的理由。找到了,她就能把心里那口气咽下去,继续等,继续写信,继续相信有一天名单上会有她。
      但姑姑给她找到的,不是那个理由。
      是另一件事。
      一件更重的事。
      妈知道的。
      妈知道被留下是什么感受,知道没有人先选你是什么滋味,知道那个"懂事"的帽子压下来,人会喘不过气。
      妈都知道。
      但妈还是把那顶帽子,扣在了她头上。
      苏晚把缝好的棉袄叠起来,放在腿上,手压着,说:"姑,谢谢你针线。"
      "不客气。"姑姑看她,"你还好吧?"
      "好。"
      "你妈……"姑姑欲言又止,最后说,"她有时候嘴硬,心里不是没有你的。"
      苏晚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像湖面上一圈一闪即逝的涟漪。
      "我知道。"她说。
      她站起来,道了谢,走出姑姑的院子。
      路上没什么人,冬天的村子安静,偶尔有鸡从墙根下跑过去,留一串乱糟糟的爪印。苏晚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路滑,而是她忽然觉得,脚下的这条路有点长。
      不是从姑姑家到宿舍的那段路。
      是更长的那条。
      她想起外婆夸妈"懂事",妈夸她"懂事",将来她的女儿——她没有女儿,但如果有——是不是也会被人夸懂事。
      然后被留下。
      然后熬过去。
      然后有一天,把那顶帽子,继续往下传。
      风把她的发丝吹乱了,她用手压了压,没压住。
      她忽然想起前几天,村里一个老婆婆跟她说过一句话。那婆婆是从旧年代走过来的人,头发全白,眼睛却亮,说话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什么经文:
      "丫头命,生来就是先让的。"
      苏晚当时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她以为那只是一个老人随口说的话。
      但现在,走在这条冬天的土路上,她突然明白,那不是一句随口的话。
      那是一种被传了不知多少代的,
      关于女儿该怎么活的,
      答案。
      宿舍的门虚掩着,她推开,进去,把棉袄放到床上。炕还有一点余温,她坐下来,把手压在上面,感受那点快要散尽的热气。
      她想,她应该生气的。
      她也确实委屈。
      但她发现,她对着谁都发不出那口气来。
      对母亲发不出。
      因为母亲也是这样被消耗过来的。
      对外婆发不出。
      外婆早就不在了。
      对这个规矩发不出。
      规矩没有脸,打不着,骂不到。
      它就这样存在着,一代一代,把女儿们都训练得温柔,懂事,善于等待,善于退让,然后某一天,那些被训练好的女儿,又把同一套东西,教给了自己的女儿。
      她慢慢躺下来,看着头顶那块被烟熏得发黄的屋顶。
      她想起小时候,妈切过一块糖,说,"给弟弟,他小。"
      那时候她没想那么多,只是接受了。
      现在她才知道,妈切那块糖的时候,也许心里也有什么东西,说的是另一句话——
      "我当年也没吃到。"
      这个发现,没有让苏晚觉得好过一点。
      恰恰相反。
      她闭上眼,眼眶有点热,但没有哭出来。
      她现在不太爱哭了。
      她觉得哭也没什么用。
      而且,
      她也不知道,她现在到底在为谁哭。

      窗外又起风了,细小的沙粒打在玻璃上,发出很轻的声响,像什么东西在叩门,试探着,不确定里面有没有人应。
      苏晚没有动。
      她就这样躺着,想着妈,想着外婆,想着那一代一代往下传的"懂事"。
      她忽然有一个很荒诞的念头:
      如果有一天她有了女儿,
      她会不会,也在某一个疲惫的夜里,
      对她说:
      "你是姐姐,你要懂事。"
      这个念头把她吓到了。
      她猛地睁开眼。
      屋顶还是那块屋顶,黄的,旧的,沉默的。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很久。
      她不会的。
      她告诉自己。
      但那个念头,落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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