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弟弟第一次知道,自己穿的是谁的棉袄 那天翻箱子 ...
-
那天翻箱子,纯粹是因为冷。
苏明回来得比预期早,公社那边提前散了会,风刮得不像话,回来路上他把脖子缩进衣领,还是冻透了。进屋第一件事就是扒开床底那只旧木箱,翻他的棉袄。
母亲不在。父亲在外屋坐着,没说话。
箱子里叠着几件旧衣裳,他一件一件往外掏,掏到底层才摸到那件厚的——藏青色,棉絮已经板结,但还能穿。他抖开来,袖子往怀里一插,正要套上,目光落在左肘那块补丁上,顿了一下。
那块补丁是碎花布。
白底,小蓝花,针脚细密,不像母亲的手艺,母亲补东西向来是能将就就将就,针脚大,线头长,能用就行。这块补丁不一样,边缘收得整齐,转角处特意斜着走了一圈回针,像是怕磨开。
苏明把袖子翻到光线好的地方,盯着那块碎花布看了一会儿。
他想不起来这是哪里来的布料,但又总觉得见过。
他在屋里站着,袄子拿在手里,那种"见过"的感觉越来越具体,却一时抓不住落点——直到他目光无意间扫过墙角那只纸箱,箱盖没压实,露出一角叠好的旧衣裳,最上面那件,白底,小蓝花。
苏明走过去,把那件衣裳抽出来。
是件女式棉衣,领口和袖口的棉絮已经磨秃了,看得出穿了很多年。他把它和手里的棉袄并排比了比,然后找到那件棉衣右侧腋下——那里有一块手掌大的缺口,边缘是剪刀剪出来的,线头还没处理,像一个敞开的空洞。
缺口的形状,和他棉袄肘部那块补丁,一样大。
苏明站在那里,没动。
外屋父亲咳嗽了一声,椅子腿在地上划了一下,然后又归于安静。
他把那件女式棉衣翻到衬里,领口内侧用红线绣着两个字,针法生疏,像是年纪很小的时候绣的,笔画歪歪斜斜,但能认出来:
苏晚。
苏明把衣服放回纸箱,手指压了一下那个名字,然后松开。
他不记得这件棉衣是什么时候从姐姐身上消失的。他只记得姐姐有段时间进了冬穿那件旧军袄,他当时以为是哪个知青拿来凑合的,没多想。没有人告诉他棉衣去了哪里,他也没有问。
他现在知道了。
他走回床边坐下,棉袄还拿在手里。左肘那块碎花补丁被他摩挲了好几圈,针脚的凸起感一一从指腹过。他想,姐姐做这块补丁的时候,他大概正在做什么——吃饭,或者睡觉,或者坐在火堆旁烤手,总之一定是暖和的。
他记事以来,从来没有挨冻过。
这件事在今天之前他从没觉得奇怪,好像挨不挨冻是天生的命,他命好,姐姐命差,仅此而已。但现在他坐在这里,手里拿着那件打了补丁的棉袄,才明白那不是命,那是有人站在他和冷风之间,用自己挡着。
他不知道还有多少件这样的棉袄。
母亲进门的时候,他还坐在床边。
"翻到了?"母亲朝他手里那件棉袄努了努嘴,"先穿着,过两天我给你拆了重新弹弹棉絮。"
苏明没动。
母亲侧过头看他一眼,"怎么了?"
他想问。那件棉衣,那块补丁,姐姐知不知道,姐姐说没说什么。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没有出来。不是不敢问,是他忽然明白——问了又怎样。
姐姐那会儿还在家里,后来不在了。那件棉衣被压进纸箱,他的棉袄多了一块碎花补丁,日子继续过,没有人提起来,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一穿就是这么多年。
"没事,"苏明低着头,"妈,那件白底蓝花的棉衣,是姐的吧。"
母亲顿了一下,"旧的,放着也没用。"
"我知道。"
他没再说话,母亲也没再说话,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外头的风在缝隙里钻,细细地响。
苏明把棉袄叠好,放回了木箱。
他没穿。
那天晚上他冷了一整夜,缩在被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只是一直感觉到左肘那块地方,像是有什么东西还留在那里,被针脚一针一线地缝住了,怎么也散不开。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那种感觉。
后来他想,也许就叫知道了。
知道了,但来不及了,而且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从来没跟他提过那件棉衣。这是他第十八年才想起来去翻的一件旧衣裳,而她,早就不再需要它取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