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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明月来相照 碎布引温见 ...

  •   暮色浸染巫山,山雾翻涌如绵,将整座山峦裹入一片朦胧的昏沉里。温见予指尖捻着那方靛蓝碎布,布角被阴气蚀出焦痕,还萦绕着腐木混着灰烬的古怪气味,触感冰凉刺人。
      她等了三日,终于等来这样一个名正言顺上山的由头。她本就心系山上那人,上山从不需借口,可心底那点辗转的情思,却执拗地想要一份妥帖的由理,说服自己此行只为探察异状,而非一味纠缠。
      这方碎布,是村里猎户在巫山外围竹林偶然拾得。布料是乡邻亲手织就、以草木浸染的靛蓝面料,整个清溪村唯有此款,谢疏泠常穿的那身衣衫,便是同一种料子。那斑驳焦痕绝非寻常明火灼烧,而是墟境阴气经年侵蚀所致 —— 从前她数次见谢疏泠渡化墟魂,衣袖上总会留下这般痕迹,细碎隐晦,如同被阴邪之物啃噬过一般。
      指尖的凉意顺着血脉蔓延至心口,温见予心头一沉。此前听闻山下员外暗中窥探巫山,如今又出现这块诡异碎布,两件事冥冥之中似有牵连。她不敢再拖延,迅速将碎布揣入袖中,又取来油纸包起两块杂粮饼塞进药篓,收拾妥当便锁上家门,抬眼望向远山。
      夕阳垂落,将巫山晕染成一片暗沉的赤红,宛如一截燃至将熄的炭火。她心知此番上山,行至半途必会入夜,却没有半分迟疑,背起药篓踏向蜿蜒山路。
      山脚的雾气比往日愈发浓重,层层叠叠遮蔽前路。九十九级青石台阶隐在茫茫白雾之中,顶端的竹舍与魂灯全然不见踪影。那盏独照空山的魂灯,本是山间最醒目的微光,此刻却被浓雾吞噬,像一颗沉入喉间、无从窥见的星辰。
      温见予抬步拾级而上,一步一步缓慢前行。她下意识数着台阶,以此分散注意力,缓解肩头与膝盖的酸痛。前几日遭人暗袭所受的棍伤尚未痊愈,每抬一次左肩,筋骨便牵扯着阵阵钝痛,她咬紧牙关,始终不曾驻足。
      行至第四十级台阶时,一缕异样气味钻入鼻息。没有山间草木的清芬,也无雾露的湿润,反倒带着金属刮擦顽石般尖锐的焦腥,混在浓雾里若隐若现,如同潜伏暗处的毒蛇,暗暗吐着信子。
      她脚步骤然放缓,心头警铃大作。谢疏泠从前再三叮嘱,巫山之内阴邪暗藏,山下亦有兵戈纷扰,前路步步凶险。彼时她只当凶险是匪患瘴气,直到此刻嗅见这缕气息才恍然明白,这座山真正的隐患,是被谢疏泠死死封禁在墟境之中、无时无刻不在向外渗透的阴煞。
      她攥紧药篓背带,敛去心神,继续向上攀登。
      雾气越来越浓,待到行至八九十级台阶,已然浓到伸手不见五指。她只能凭借往日记忆摸索落脚之处,脚趾紧紧蜷缩,每一步都先试探虚实,确认脚下踩得安稳,才敢落下全身重量。
      行至第九十级,她停下脚步喘息片刻。就在这时,一缕细微的声响穿透雾幕,飘入耳畔。
      那不是亡魂呜咽,也非墟境裂隙的异响,而是有人强忍剧痛,自喉间压抑而出的低吟,断断续续,被山风揉得支离破碎。旁人或许难以分辨,可温见予日日惦念,早已将谢疏泠的一呼一吸刻入心底,瞬间便听出了那声音的主人。
      她的心猛地一揪,所有疲惫尽数抛诸脑后,余下九级台阶,她几乎是快步奔跃而上。
      竹舍的木门虚掩着,一缕青白灯光从门缝流淌而出,在地面割开一道纤细如刀锋的光影。温见予推门而入,入目景象让她心口骤然收紧。
      谢疏泠并未安坐案前,也未卧于床榻,只是独自蜷缩在堂屋角落,脊背抵住冰冷竹墙,双膝环抱于胸前,头颅深深埋入臂弯。那盏伴她二十七年的魂灯搁置在脚边,原本幽明长明的灯焰矮了大半,清亮的青白转为颓败灰白,恍若一盏行将燃尽的残灯。
      “谢疏泠!”
      温见予惊呼一声,随手将药篓扔在门边,快步上前蹲下身。谢疏泠的肩头微微颤抖,那绝非山间寒意所致,是极致痛楚下,拼尽全力压制的痉挛。哪怕她极力隐忍,剧烈的疼痛依旧顺着骨缝不断翻涌。
      温见予抬手探向她的额头,指尖刚触到肌肤,便骤然缩回。
      刺骨的寒凉顺着指尖蔓延开来,那寒意并非外界风霜所致,而是自脏腑深处向外渗透,仿佛整具躯体都在一点点被冰封冻结。
      “你说话啊,到底出了什么事?” 温见予的声音忍不住发颤,满心焦灼无处安放。
      良久,谢疏泠才缓缓抬起头。
      她面色惨白如宣纸,唇瓣泛着深重青紫,眼下覆着一圈浓郁青黑,憔悴得不成模样。最令人心惊的是她的眼眸,原本深邃如寒潭的墨色瞳孔,此刻已然褪成浅淡褐灰,像是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正从她神魂之中缓缓流失。
      “你不该来这里。” 谢疏泠的嗓音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耗费了极大气力。
      “我该不该来,从来不由旁人决断。” 温见予咬了咬牙,伸手掰开她环紧双膝的手臂,牢牢握住那双冰寒的手。寒意浸透掌心,她却不肯松开半分,目光灼灼地看向对方,“告诉我,何处疼痛,因何受伤?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谢疏泠避开她的视线,沉默不语。温见予目光扫过她的衣襟,几点淡红血迹零星散落,想来是嘴角溢出的血渍,被她仓促擦拭过后,依旧留下了痕迹。
      过往翻阅《墟中记》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书中记载的渡墟人禁术、精血耗损之症一一对应眼前景象:墟境开裂、魂灯将熄、躯体冰寒、瞳色褪变…… 字字句句都指向同一个结局 —— 精血濒临耗尽,魂火行将陨落。
      “你动用禁术了。” 温见予语气笃定,并非问询,而是已然洞悉真相。
      谢疏泠抬眸看向她,眼底没有惊愕,亦无恼怒,只剩一片沉沉的认命。秘密被戳破,她索性不再遮掩。
      “那日村口,有人挥棍袭你,我隔空出手挡了一击。” 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距离太远,强行越界出手,引得墟境裂隙加剧。仅此一次。”
      温见予怔在原地。
      她至今记得当日险境,粗木棍朝着自己头颅猛砸而来,她闭目静待变故降临,却不料棍棒半途被一股无形之力弹开。她从前只当是护院失手,或是侥幸得天庇佑,万万没有想到,远在巫山之上的谢疏泠,竟不惜打破铁律,隔着千山迷雾出手相护。
      就仅仅这一次破例,便让墟境崩裂,让她落得如今重伤难支的境地。
      “为何不告知我?” 温见予喉间泛起酸涩。
      “我若告诉你,你定会上山探望。” 谢疏泠淡淡道,“墟主耳目遍布,一旦让他察觉你我牵绊,你便再无生路。”
      她语气平静地诉说着生死危局,将自身安危置之度外,一心只想保全温见予。这般决绝,像一把软刺,狠狠扎进温见予心底。
      温见予缓缓松开相握的手。谢疏泠见状,以为她心生芥蒂、打算离去,重新将头颅埋入臂弯,肩头的颤抖愈发明显,寒意与孤寂层层包裹着她。
      可下一刻,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了她的发顶。
      掌心的温度温和醇厚,穿过缕缕发丝,落在头皮之上,一点点熨帖着她几近冻结的神魂。不等谢疏泠反应,温见予已然张开双臂,将她整个人紧紧揽入怀中。
      怀中人身形单薄,根根肋骨清晰可辨,仿佛一阵山风便能将其吹散。温见予收紧扣在腰间的手臂,力道温柔却坚定。
      “谢疏泠,” 她将唇贴在对方发顶,声音低沉而认真,“你是不是以为,只要你独自赴死,我便能安然度日?”
      怀中人身形一僵,未有应答。
      “你错了。” 温见予缓缓说道,“若是你不在了,我纵使苟活于世,也不过是一具空壳,余生皆无意义。”
      竹舍之内陷入一片沉寂,唯有魂灯微弱的火焰轻轻跳动。谢疏泠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抬眼便撞入温见予白皙纤细的脖颈,皮下青色血脉缓缓搏动,鲜活而温热,与她这具日渐冰封的躯体,判若两个世界。
      她心底生出一丝异动,想要伸手触碰那缕鲜活暖意,最终还是按捺住念头,双手被对方牢牢圈住,动弹不得。
      “我饿了。” 片刻后,谢疏泠闷声开口,声音隔着布料传来,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柔软,竟隐隐有几分依赖。
      温见予心头的酸楚瞬间散去大半,轻轻松开怀抱,扶着她倚稳竹墙,起身走向一旁的小灶。灶膛之内柴火噼啪作响,火光映亮她眉眼。她取来糙米,仔细挑去其中虫蛀颗粒,又舀来后山清冽泉水,下入锅中慢熬,还添了几片驱寒生姜与切碎的野菜。
      煮粥间隙,她侧目望向堂屋,只见谢疏泠扶着墙壁勉强站起,挪至案边坐下,双手拢住那盏奄奄一息的魂灯,似是想借着这最后一点微光,汲取些许暖意。灰白灯火勾勒出她孤寂单薄的身影,像一幅被雨水浸透、色泽黯淡的古旧画卷。
      粥香渐渐弥漫开来,温见予端起陶碗,舀起一勺米粥,吹去表面热气,递到谢疏泠唇边。
      “我自己来便可。” 谢疏泠微微偏头。
      “你双手颤抖,连碗都握不稳,如何自己进食?” 温见予没有收回手,语气带着不容推脱的执拗,“张嘴。”
      谢疏泠抬眸望她,眼底掠过一丝窘迫与无奈,像是被人撞破了最狼狈的模样。僵持片刻,终究还是顺从地张开唇瓣。
      温热的米粥滑入喉间,暖意顺着食道淌入四肢百骸。温见予一勺接一勺细心喂食,半碗粥下肚,谢疏泠脸上的青紫渐渐褪去,恢复成浅淡的苍白,涣散的瞳孔也一点点凝实,重新变回幽深墨色,如一汪重新蓄满清泉的深潭。
      “够了。” 她再次偏头拒绝。
      “再吃两口。”
      “实在吃不下了。”
      “就两口。” 温见予坚持着,勺子依旧停在她唇边。
      谢疏泠沉默须臾,再度张口咽下。
      两碗粥食完毕,温见予放下陶碗,取来一床薄衾,轻轻披在谢疏泠肩头。随后搬来蒲团,在魂灯另一侧坐下,隔着摇曳灯火,静静看向对方。
      “现在,可以说实话了。” 温见予开门见山,目光清亮,“墟境开裂之后发生了何事?是墟主亲至,还是手下爪牙作祟?你的伤势究竟到了何种地步?魂灯还能支撑多久?” 一连串问题直击要害,条理分明。
      谢疏泠垂眸凝视跳动的灯焰,灯火似有感应,轻轻晃了晃。
      “灵烬来过。”
      “灵烬?”
      “墟主座下守灵者。” 谢疏泠缓缓道来,“他带来墟主的条件,给了我三个月时限。”
      “三个月的条件是什么?”
      “三个月内,我若恪守渡墟戒律,斩断情思、不再破戒,便可保你性命无忧。” 谢疏泠抬眼,目光沉沉地望向温见予,“倘若我再次动心越界,墟主便会亲自出手,取你性命。”
      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竹舍里清晰可闻。
      温见予听完这番凶险约定,脸上未见慌乱与恐惧,只是静静思忖片刻,随即开口:“这三个月,从何时算起?”
      “自灵烬到访那日开始。”
      “如今已然过去三日。” 温见予屈指一算,语气坦然从容,“算下来,还剩八十七天。”
      “你计较这些时日做什么?” 谢疏泠不解。
      “自然是盘算往后的日子。” 温见予眼底漾开浅淡笑意,不见半分惧意,“八十七天,足够做许多事。我可以把你的身子慢慢调养好,让你不再这般清瘦单薄;可以改一改不合身的衣衫;更能教会你,不必凡事都独自硬扛,学着接受旁人的照料。”
      谢疏泠身躯微颤,这一次并非因为伤痛与严寒,而是心底翻涌的情绪太过汹涌。她如同久旱荒原上的孤木,骤然遇见甘霖,根系拼命想要扎根汲取暖意,却又惶恐这温情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你当真不惧死亡?” 她轻声追问。
      “我自然怕。” 温见予坦然作答,“可我更怕活得麻木空洞,怕眼睁睁看着在乎之人离去,自己却束手无策。”
      这句话,她先前也曾说过。彼时谢疏泠只当是绝境之中的慰藉之言,此刻方才明白,这是她刻入心底的执念。
      “我不愿你出事。” 谢疏泠的声音轻如叹息,吐露了心底最深的期盼。
      “我亦是如此。” 温见予笑意温柔,“所以我们都要好好活着,一同熬过这八十七天,一同寻得破局之法,好不好?”
      谢疏泠没有应声,目光落回二人交握的手上。她的掌心依旧寒凉,却不再刺骨,冰层自边缘缓缓消融,暖意一点点渗透进来。
      沉默良久,她再次开口,语气坚定,再无半分犹豫:“你留下来。”
      不是询问,不是试探,是已然下定决心的邀约。
      温见予指尖微微收紧:“你不再赶我离开了?墟主的威胁,这三个月的期限,你都不顾了?”
      “船到桥头自然直。” 谢疏泠合上双眼,语气笃定,“八十七天,我总能想出应对之策。”
      温见予望着她故作镇定的模样,嘴角扬起一抹狡黠的笑:“早该如此,平白让我担忧数日。”
      谢疏泠睁开眼,正欲开口辩驳,额头却忽然被轻轻弹了一下。力道极轻,声响在静谧屋舍里格外清脆。
      “这是罚你。” 温见予收回手,眉眼带笑,“罚你事事独自承担,对我百般隐瞒。”
      谢疏泠抬手抚上被触碰的额头,愣怔许久。下一刻,常年覆着寒霜的眉眼缓缓舒展,唇角轻轻上扬,绽开一抹真切的笑意。经年笼罩周身的孤寂冷冽,在这一笑之中,裂开了温柔的缝隙。
      温见予将这抹笑容妥帖珍藏,眼底满是暖意。
      窗外,明月冲破云层,清辉穿过竹帘,洒落堂屋之内。月光落在案几上,落在摇曳的魂灯上,更落在两只紧紧相扣的手上。原本奄奄一息的灯焰骤然腾起,重新恢复澄澈青白,悠悠燃亮,长明不熄。
      空山有月,孤灯有伴。跨越猜忌与顾虑,两颗辗转躲闪的心,终于在此刻相依相守,共赴前路漫漫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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