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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清泉石上流 泉边授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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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温见予决意留下,巫山竹舍的气韵便悄然改换。
谢疏泠依旧是往日清冷模样,言语简省,行事淡然,捧卷静坐时,往往一整个时辰都不曾抬首。可周遭光景,却处处添了人间烟火。灶台上并排放着两副碗筷,屋角立起一双合脚的粗布布鞋,窗台陶罐里插着几束无名野花,紫白相间的细碎花瓣沾着晨光,恰似敛翅栖停的粉蝶。
这花是温见予清晨往后山采摘而来。谢疏泠途经窗台时,目光淡淡扫过,未置褒贬,却默默抬手,将陶罐从窗沿外侧挪至内侧,免得山风骤起,吹落花枝。
这细微举动落入温见予眼底,她唇角微扬,只作未见,持起扫帚缓步清扫院落。
竹舍院落不大,青石板纹路古朴,石隙间生满经年苔藓与细草。她扫得极轻,唯恐伤及这片依山而生的绿意。口中还低低哼起一支无名古调,曲调绵长舒缓,在空寂山间缓缓漾开。这调子她反复哼唱至第三遍时,竹舍内忽然传来谢疏泠清浅的声音。
“此曲何名?”
温见予握着扫帚微微一怔。谢疏泠素来寡言,主动问询,还是头一回。
“并无名目。”她倚着扫帚回想片刻,语声温软,“是家师传下的旧曲,再往前已是数代相传,唱词早已遗失,只余下这一段调子。”
“再哼一遍。”
温见予依言再度浅唱。扫帚擦过石板的沙沙轻响,与婉转曲调相融,如同两道溪流交汇缠绕。曲声落罢,她抬眼望向窗内。
谢疏泠临窗而坐,手中捧着书卷,视线却未落在纸面,只微微侧耳,神情恍惚,似在聆听远隔万水千山的声响。
“怎么了?”温见予出声问道。
谢疏泠指尖在书页上轻轻叩击两下,缓声作答:“墟境之中,曾有亡魂哼过这支调子。”
温见予心头一凝,周身气息静了下来。
“是许久之前的事了。”谢疏泠收回目光,垂眸落在泛黄纸页上,语气平淡却藏着一丝怅然,“一位老妪,弥留之际始终反复哼唱。她说这是故土乡音,年少时夜夜哼着哄孩儿安睡。后来亲人尽散,家宅倾覆,世间万物皆成泡影,唯有这支曲子,陪她走过漫漫长夜。”
“那她……最终得以渡化吗?”温见予攥紧扫帚木柄,心底泛起酸涩。
“渡了。”谢疏泠翻过一页书卷,“我告诉她,曲调不绝,念想便不会消亡。只要世间还有人传唱,她的痕迹便永远都在。”
晨光穿过竹窗,两道目光在空中短暂相触,又各自悄然移开。温见予低下头,继续清扫院落,脚下动作放缓,一遍又一遍将那支古调轻声哼吟。她并非刻意唱给谢疏泠听闻,而是想让这缕鲜活的曲调顺着山风飘入墟境,送至那位孤苦亡魂耳畔。
让她知晓,乡音犹在,念想未散,从无真正的消亡。
窗内的谢疏泠静静听着萦绕山间的曲调,翻书的指尖骤然一顿。她未曾抬头,只抬手将案上魂灯轻轻向外推了几分。
青白灯焰在明亮晨光里淡得近乎无形,却稳稳燃着。温见予知晓那盏灯的存在,一如知晓身侧之人,始终静静相伴。
当日午后,谢疏泠做了一件前所未有之事。
她领着温见予行至后山泉眼。
一方清潭嵌在山石之间,方圆不过丈许,泉水澄澈见底,潭底沙砾、青石、游鱼纤毫毕现。清泉自岩壁缝隙涓涓渗出,汇成细流顺着石槽蜿蜒而下,叮咚水声清越空灵,宛若玉磬轻敲,余韵悠悠。
谢疏泠蹲在泉边,素手探入泉水。指尖触水刹那,水面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并非外力搅动,而是潭底深处隐隐升腾而起,仿佛沉睡的阴阳之气被悄然唤醒。
“此泉连通墟境。”谢疏泠开口解释,“活水贯连阴阳两界。寻常人触碰,只觉水冷刺骨;渡墟人置身此处,便能听见水底亡魂低语。”
温见予依样蹲下身,将手掌缓缓探入泉中。
泉水沁凉入骨,并非冬日寒冰那般凌厉,而是一种沉敛的寒意,丝丝缕缕渗入肌理,冻得人四肢发僵。她下意识打了个寒噤,却没有收回手,任由掌心沉入潭底,指尖抚过细腻沙砾,触感绵软,像是握住了一段被岁月磨平的过往。
“听见什么了?”谢疏泠轻声询问。
温见予闭上双眼,摒除杂念静心聆听。
耳畔依次传来流水叮咚、山风穿林、竹海轻响,还有自己沉稳的心跳。而后,一缕极轻极远的气息穿透水层而来,那不是言语,也不是歌声,只是一声绵长的叹息,幽幽荡荡。
她分明从中听出了无尽寒凉。
“有人在说,好冷。”温见予睁开眼,眼底微微泛红。
谢疏泠看向她,眸底掠过一丝浅浅讶异。
“你果真能听见。”语气是笃定的确认。
“听得并不真切,像隔着厚厚一堵高墙。”温见予抬手拂去掌心水珠。
“这般天赋已是难得。”谢疏泠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方素色锦帕递来。并非让她拭去水渍,而是示意她擦拭眼角。温见予心领神会,用帕角轻按眼尾,方寸锦帛洇开一小片湿痕,早已分不清是泉水还是泪水。
“是天生灵韵,还是久居墟境旁沾染所致?”温见予问道。
“是天生魂魄通透。”谢疏泠答道,“有人终生守在墟境边界,依旧一无所觉;有人初次靠近,便能与亡魂相通。你的魂体本就异于常人,仿佛生来便为聆听这些游离世间的执念。”
温见予将锦帕攥在掌心,未曾归还,谢疏泠也并未讨要。
二人并肩静坐于泉边,看清风揉皱水面,又缓缓抚平,往复不止。
“谢疏泠,”温见予忽然开口,打破静谧,“你说,我上辈子会不会也是渡魂之人?并非行医济世,而是像你一般,往返阴阳,引渡亡魂。”
谢疏泠修长的指尖微微蜷起。
“为何会这般想?”
“说不清缘由。”温见予凝望着粼粼水光,语气悠远,“脑海中时常闪过零碎画面,并非梦境,更像是尘封的记忆被悄然唤醒。方才你说起那位哼唱古调的老妪,我竟能隐约勾勒出她的模样:满脸沟壑皱纹,是半生劳作刻下的痕迹,手指粗短,指甲泛黄。她哼曲之时,嘴角上扬,笑意里却裹着化不开的悲戚。”
谢疏泠沉默良久,山风掠过泉面,卷起细碎水雾。
“先师曾言,轮回辗转,魂魄会留存旧日刻痕。并非完整记忆,而是深入神魂的本能与感知。”她缓声说道,“你所言不假,或许你前世,确实与渡魂一道渊源极深。”稍作停顿,她又补充一句,“或许,不止一世。”
温见予转头望向她。
谢疏泠目光望向连绵远山,午后光影勾勒出清隽侧颜,线条柔和利落,如同一笔笔精心描摹的工笔古画。两人之间似隔着一层无形薄纸,看得见身影,却触不透过往。
“这么说来,我们或许上辈子便相识了。”温见予轻声道。
谢疏泠纤长睫毛轻轻颤动。
“或许吧。”她淡淡回应。
清风拂面,凉意丝丝缕缕。温见予忽然抬起手,在她面前摊开掌心。
“做什么?”谢疏泠垂眸看向那片素净掌心。
“给你看一样东西。”
掌心空空荡荡,唯有几道深浅不一的掌纹,指腹还浸染着常年捣药留下的浅黄药迹。
“并无一物。”
“有的。”温见予将手掌又往前递了递。
谢疏泠定睛细看,终于了然。
虎口至腕骨处,一道纤细浅淡的疤痕静静横亘。伤口早已愈合,新生肌肤泛着粉嫩色泽,在泛黄皮肤映衬下格外显眼,宛若一道细密针脚,缝合起一道裂痕。
那是昔日她亲手为温见予缝合的伤口,是为护她平安,强行动用禁术、撕裂墟境留下的牵绊。
“我把你为我受的伤,一直带在身上。”温见予语声真挚,“你亲手缝补的裂痕,我记在心底。纵使轮回往复,这道刻在魂魄上的印记,也永远不会磨灭。”
谢疏泠凝望着那道疤痕,久久未动。片刻后,她缓缓伸出手,微凉指尖轻轻覆在疤痕之上,自虎口缓缓滑向腕骨。动作轻柔至极,如同摩挲一件稀世珍宝,生怕稍一用力,便会碎裂无踪。
温见予周身一静,呼吸放得极轻,心跳却骤然加快。掌心传来缕缕微凉触感,指尖划过的每一寸肌肤,都清晰可感。那触感细如笔尖,似在她掌心落笔书字,纵然不见字迹,心底却满是温柔暖意。
谢疏泠缓缓收回手。
“温见予。”
“我在。”
“你相信轮回吗?”
“从前不信。”温见予低头看着掌心疤痕,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如今,我信了。”
“缘由?”
“若是不信,便解释不通,为何初见你的那一刻,我心底便生出一种念头——我好像,已经等了你许多年。”
山间清泉叮咚作响,声响陡然变得清亮宏大,仿佛深处古钟被轻轻撞响,余音在两人之间悠悠回荡,震得周遭空气都泛起微澜。
谢疏泠猛地起身,转过身背对温见予。
“回去吧,该为魂灯添油了。”
她迈步前行,走了数步忽然驻足,头也不回地问道:“那件衣裳,改了多少尺寸?”
温见予先是一怔,随即弯起眉眼,笑意明媚如弯月。
“收了两寸。”她起身拍去裙摆尘土,缓步跟上,“你近来日渐清瘦,肩背单薄,腰肢也细了不少,原先的衣裳穿在身上,便如披着宽大被褥。”
话音落下,前方那人的耳尖飞快染上一抹淡红,转瞬又褪去,快得恍若只是日光错觉。谢疏泠没有回头,依旧稳步前行。
温见予跟在身后,将这转瞬即逝的羞涩妥帖收于心间。如同珍藏过往每一个温柔瞬间——那抹难得的笑意、那句松口的挽留、第一次十指相扣的暖意。心底积攒的温柔,已然满满当当。
暮色渐临,竹舍之内暖意融融。
温见予在厨下忙碌炊食,谢疏泠独坐正堂翻阅《墟中记》,青白魂灯悬于两人之间,清辉遍洒,将整间屋舍照得透亮柔和。谢疏泠翻至其中一页,指尖忽然停住。
书页间夹着一张素纸,并非她所放置。纸上字迹圆润工整,一笔一画沉稳认真,是温见予的手笔。纸上摘抄了书中养护魂灯的整篇典籍,晦涩古语皆一一译为通俗白话,字旁还添了数行小字批注,标注典籍存疑之处、文字重复段落,细致周全。
想来是那些夜深无眠的夜晚,趁她外出渡魂,温见予借着魂灯微光,一字一句誊抄批注。
谢疏泠拿起素纸,对着灯火细细端详。纸边留有一块干涸水渍,晕开浅黄痕迹,她一眼便认出,那是泪痕。温见予素来隐忍,落泪之时从不出声,泪水滴落便随手拭去,总以为无人察觉。
她将纸张仔细折好,原样夹回书页,妥帖收好。
不多时,温见予端着餐食走入正堂。一碟清炒山野菜,一碟家常腌萝卜,一碗野菜糙米粥,皆是简单粗食,却热气腾腾,摆放得整整齐齐。
“吃饭了。”温见予递过竹筷。
谢疏泠接过筷子,夹起一筷野菜入口。
“偏咸了。”她直言。
温见予也尝了一口,微微蹙眉:“我尝着味道刚好。”
“我素来饮食清淡。”
“知晓了,往后调味再减些盐。”温见予爽快应下。
谢疏泠不再多言,低头静静喝完碗中米粥。放下碗筷,她拿起榻上那件靛蓝布衣——正是温见予今日改裁完毕的衣衫,抬手披在身上。
衣衫依旧略显宽大。并非剪裁不当,而是她身形日渐羸弱,再合身的衣物,也撑不起单薄肩背。
两人望着那件空荡荡的衣衫,一时无言。
“等我身子养好,身形丰盈些,穿它便正好了。”谢疏泠脱下衣衫,仔细叠放于榻上,语气平淡,却掩不住一丝浅浅不甘。
温见予望着她清瘦身影,想起当初她一针一线缝制衣衫的模样,针脚细密紧实,将万般心绪都缝入布料之中。如今衣衫已成,穿衣之人却日渐消瘦。
“谢疏泠,”温见予开口,语声柔软,“从前可有人,会因你身形消瘦而心生难过?”
谢疏泠持物的指尖一顿。
“从未有过。”
“那如今,便有了。”温见予起身收拾碗筷,背影在灯火下漾开温柔弧度,“所以往后,你要多进饮食,好好调养身子。”
她端着碗筷走入厨下,水流潺潺、碗筷轻撞的声响次第传来。谢疏泠静坐案前,目光凝望着厨房门口那道被灯火拉长的身影。人影来回走动,姿态温婉安然,像一支无声的舞,悄然抚平她心底积年的孤寂。
她在心中默默念道:定会养好身子,定会渐渐丰盈。待到那时,再穿上这件亲手缝制的衣衫,站在她面前,问上一句,好看吗?
这番心思未曾说出口,可她知道,那个人一定能懂。
夜色深沉,巫山归于静谧。
温见予睡在屋角铺就的薄褥之上,侧脸朝向谢疏泠的卧榻。谢疏泠并未安歇,只倚着榻沿静坐,闭目养神。魂灯悬在两人中央,灯火明暗适中,既能照清彼此眉眼,又不至晃眼扰眠。
“谢姑娘。”温见予低声轻唤,语声朦胧,已带睡意。
“嗯。”
“还未曾听你说起,你师父是什么模样?”
谢疏泠缓缓睁开双眼,陷入短暂回忆。
“样貌寻常,走在市井人群里,无人会特意留意。”
“那你与她相像吗?”
“并不相像。她生性爱笑。”
温见予翻了个身,枕着手臂侧躺:“她笑起来一定很好看吧?”
“极好。”提及故人,谢疏泠语气染上一抹浅淡怀念,“笑起来眼角皱纹堆叠,如同一柄徐徐展开的团扇,温和又亲切。”
“那你呢?你会笑吗?”
谢疏泠沉默不语。
“你会的。”温见予自顾自接话,声音越来越轻,睡意渐浓,“我亲眼见过。”
“何时?”
“你缝制这件靛蓝衣衫的时候。”温见予呢喃道,“你缝至袖口针脚时,嘴角悄悄弯了一下,想来是想起了开心事。你以为无人看见,其实我都瞧在了眼里。”
谢疏泠心神微动。
她自然记得那个瞬间。彼时脑中浮现出温见予拿着布料比划尺寸、认真念叨肩宽腰窄的模样,心头暖意涌动,唇角便不自觉扬起笑意。原以为藏得极深,终究还是被她看了去。
“温见予。”
“嗯?”
“你总能窥见旁人刻意掩藏的心事。”
“这并非不该看见的东西。”温见予的声音几不可闻,眼皮渐渐垂下,“只是你藏得不够深罢了。”
竹舍彻底安静下来。
魂灯火苗轻轻跃动,柔光落在温见予恬静的睡颜上。谢疏泠静静凝望许久,缓缓伸出手,将滑落至她肩头的薄被轻轻拉高,稳稳盖住下颌。
收回指尖时,不慎擦过她的脸颊。
温热柔软的触感,宛若晒足日光的锦缎。
谢疏泠猛地收回手,落在自己膝头。指尖隐隐发烫,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手腕,再淌入心口,如同一滴墨坠入清水,无声无息,却浸染了整片心绪。
她重新闭上双眼,脑海中不由自主浮出一句诗文:清泉石上流。
泉水冷冽,山石坚硬,可流水绕石而行,姿态万般柔软。她恍然明白,自己便是山间这块孤石,孤零零伫立墟境之侧,历经二十七年寒来暑往,以为早已被岁月磨得冰冷坚硬,再无波澜。
直到温见予出现。
她并非一逝无踪的流水,而是紧贴山石而生的青苔,细密绵柔,扎根深处,任凭风雨冲刷,也始终相依相伴。她包裹住冰冷顽石,让孤石终于感受到,被人放在心上、被人牵挂惦念的滋味。
谢疏泠再次抬眼,望向角落熟睡的人影。
那人呼吸均匀绵长,长睫静垂,蜷着身子,像一只安然入眠的猫。她浑然不知,自己已被人静静凝望了半宿,也不知颊边残留着一缕微凉触感。
凉意会慢慢褪去,与自身暖意相融。
就像这缠绕两世的牵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从此再也不必分清。空山孤灯,寒泉顽石,终是有了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