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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幽人应未眠 更深露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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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到一定程度,连风都会觉得累。
巫山上的风歇了,竹海不再摇晃,只有偶尔一片竹叶从枝头脱落,打着旋儿坠到地上,发出极轻极脆的一声响,像什么人压着嗓子叹了口气。
谢疏泠没有点灯。
她坐在正堂的蒲团上,魂灯被她调到了最暗,只剩一丝冷白色的光,细细地缠在灯芯上,像一根将断未断的蛛丝。这丝光太弱,照不到竹墙,照不到案几,只够照亮她自己的两只手。
她的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冰凉。但她没有去暖,也没有去握那盏灯。她只是坐着,背脊挺直,下颌微收,姿态和打坐时一模一样。可她的眼睛没有闭,而是睁着,望向门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门没有关。她留了一道缝。
那道缝窄得只能伸进一根手指,可夜风还是能找到它,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山间潮湿的凉意,拂过她的脸颊、脖颈、以及裸露在外的手腕。她没有缩,也没有躲。那道风里有山下泥土的气味,有远处村庄将熄未熄的炊烟味,有草木枯荣的气息。她在那缕风里寻找着什么。
寻了很久,什么也没有寻到。
那个人已经走了快一天了。一天之中,山风来来回回吹了无数趟,早该把她留在这里的气息吹散了。可谢疏泠还是不死心,每隔一会儿就要侧过头,用鼻尖去寻那缕若有若无的草木药香。寻不到,就闭上眼,再睁开,再寻。
像个患了眼疾的人,明知看不见,还是要睁眼。
像个人。
她以前不像人。以前的谢疏泠坐在这间竹舍里,从黄昏坐到天亮,从天亮坐到黄昏,中间不喝水,不吃东西,不翻身,不走动,连呼吸都压得极低极浅,像一盏只燃不摇的灯。她可以把自己活成一株植物——没有悲喜,没有牵挂,没有“想”与“不想”这种多余的念头。
现在不行了。
现在她会觉得饿——不是肚子饿,是那种说不上来的、空荡荡的、像是胸口被挖走了一块的饿。她会不自觉地往门口看,会竖起耳朵听石阶上的动静,会在煮粥的时候多添一瓢水,然后在粥煮好之后看着多出来的那一碗发愣。
她甚至开始数日子。
数那个人走了多久,数那个人还要多久才会再来——如果她还来的话。
谢疏泠垂下眼,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左手食指上有一道细小的针眼,是昨晚缝那件靛蓝衣裳时扎的。针眼已经愈合了,只留下一个极浅极淡的红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可她知道它在,因为她的指尖一直在隐隐发烫。不是伤口发炎的那种烫,是那个人握过的那根手指,在替整只手记住那份温度。
她把手攥成拳头,想把那份烫攥在掌心里。
攥了一会儿,又松开了。
掌心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山下,石桥村。
温见予也没有睡。
她躺在自家那间破土屋的榻上,睁着眼,望着头顶的房梁。房梁是黑的,被烟熏了几十年,黑得发亮,像一条凝固的蛇,盘在屋顶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睡不着。
不是因为没有安神汤——她已经习惯了墟境的低吟,那声音在她听来和山风没什么区别。她睡不着,是因为肩膀疼。白天被陈禄的护院砸了一棍子,当时没觉得怎样,这会儿躺下来,那疼就翻上来了,一阵一阵的,像有人拿钝刀在她肩胛骨上慢慢锯。
她侧过身,面朝墙壁,用右手去摸左边的肩膀。肿了,摸上去硬邦邦的,比右边肩膀厚了一圈。她没有药敷——白天给王叔用完了,忘了给自己留。她也没有去煮,因为灶里的火已经熄了,懒得再点。
她就那么躺着,用右手掌根一下一下地揉着肿起来的地方。揉得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她的眼睛望着墙壁。
墙上有一个洞,是老鼠咬的,拳头大小,能看见外面的夜色。夜色很深,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冷冷地挂在天上,像几滴凝固的泪。
她透过那个洞,望着那几颗星,心里想着一个人。
想她在山上做什么。是在打坐,是在渡魂,还是也像自己这样,躺在榻上,睁着眼,望着头顶的房梁——不对,她没有房梁可以望,她的屋顶是竹子和茅草搭的,能看到竹排之间的缝隙,能看到缝隙外面更深的夜。
温见予忽然想到,谢疏泠说她不做梦。
不做梦的人,夜里都在想什么?
是在想墟境的裂痕,是在想明天要渡的亡魂,还是在想——有没有可能,什么都不想,只是躺着,听风,听竹,听远处不知名的鸟叫,然后悄悄地、轻轻地、不合规矩地,想起一个人。
温见予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枕头是她自己缝的,里面塞的是谷壳,枕了几年,谷壳碎成了末,硬邦邦的,硌脸。可她今天觉得,这枕头好像不那么硌了。也许是脸皮厚了,也许是心里装了别的事,顾不上了。
她在枕头里闷了一会儿,又把脸抬起来,翻了个身,面朝另一面墙。
那面墙上没有洞,只有一层薄薄的、泛黄的石灰,裂了几道缝,像干涸的河床。她盯着那些裂缝看了很久,忽然想起谢疏泠说过的话。
“每逢大雨,墟境裂痕便会扩大。亡魂的执念会顺着雨水渗出来,飘得到处都是。”
墙上的裂缝不会渗亡魂,可它们会渗风。夜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拂过她的脸颊、脖颈、以及裸露在外的手腕。她没有缩,也没有躲。那道风里有山上的气息,有竹叶腐烂的微酸,有不知名的野花在夜里闭合时释放的幽香,还有一缕淡淡的、像是隔着很远很远传来的、魂灯燃烧的味道。
她在那缕风里寻到了那个人。
不是真的寻到了,是她觉得寻到了。
她觉得那个人此刻也醒着,也睁着眼,也在想她。
没有什么依据,就是觉得。
温见予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
肩膀还在疼,可她不想揉了。她把右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块靛蓝色的布头。布头很小,只有巴掌大,边角被她用剪刀修过了,整整齐齐的,不会脱线。她把布头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像攥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
布头上还残留着那日缝衣裳时沾上的药草气味,以及一种更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她把这布头贴在鼻尖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眼,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谢疏泠,你今晚睡了没有?
没有回应。
但她觉得,那个人听见了。
巫山上。
谢疏泠忽然从蒲团上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山下的气息。她站在檐下,赤足踩着冰凉的青石板,仰头望着山下的方向。雾太浓,什么也看不见。可她感觉到了——不是看见,不是听见,是感觉到。感觉到那个人的思绪,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山下一直延伸到巫山,缠在她的手腕上,轻轻的,软软的,拉一下,松一下,像是欲言又止。
谢疏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手腕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可她就是觉得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她没有挣开,也没有顺着那根线往下走。她只是站在那里,任那根线缠着,任那种感觉在心里蔓延——像水渗进干裂的泥土,像藤蔓爬上荒废的院墙,不声不响,不急不慢,不知不觉就已经爬满了整面墙。
她站了很久,久到脚底板被青石板冰得发麻,久到魂灯里的火焰自己亮了一些——像是感知到了主人的情绪,想要给她多点光。
谢疏泠回头看了那盏灯一眼。
灯焰跳了跳,像是在问她:你还要站多久?
她没有回答,转过头,继续望山下。
雾还是那么浓。
可她觉得,雾后面有一个人,也在望着她。
那夜的最后几个时辰,巫山上和下,两个人都没有睡。
谢疏泠在檐下站到了天快亮,然后走回竹舍,在案前坐下,拿起那件靛蓝色的衣裳,翻来覆去地看。衣裳已经做好了,针脚细密,领口和袖口的银色云纹在魂灯下泛着幽幽的光。她把衣裳抖开,在自己身上比了比。
大了。
不是做大了,是她太瘦了。温见予量尺寸的时候,她还没有这么瘦。这几日精血消耗得太厉害,人又瘦了一圈,衣裳套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借了别人的。
她把衣裳叠好,放回案上,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领口的云纹。
“等下次。”她说。
下次你来,我穿给你看。
山下的温见予在天快亮的时候终于眯了一会儿。她攥着那块靛蓝色的布头,蜷在薄被里,像一只把自己缩成团的刺猬。她没有做梦——也许做了,但醒来就忘了。只记得梦里有一盏灯,灯下坐着一个人,那个人在等她。等她去送药,等她去送饭,等她把那件靛蓝色的衣裳穿在身上,然后站在竹舍门口,对她说一句——
“好看吗?”
她还没听见回答,就醒了。
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晨光从破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她睁开眼,看着那道晨光,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浅,像一片刚落下的竹叶。
她知道那个人不会说“好看吗”这种话。那个人连“尚可”都说得勉强,怎么可能主动问人好不好看。可梦里的那个人会问,梦里的那个人会笑,梦里的那个人会在她走近的时候伸出手,不是赶她走,是拉住她。
梦是反的。
可她想把梦变成正的。
温见予坐起来,把靛蓝布头小心地塞进枕头底下,穿上外衣,推开门。
门外,太阳刚露出半张脸,将东边的天空染成一片浅浅的橘红色。远处的巫山隐在晨雾里,影影绰绰,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
她站在门口,对着那座山,伸了个懒腰。
肩膀还是很疼,伸懒腰的时候疼得她龇了龇牙。可她不在乎了。
“谢疏泠。”她对着那座山,小声说,“我今天不上山,明天也不上,后天……也不上。但大后天,大大后天,总有一天,我会上去的。”
“你不让我进,我就在门口坐着。你不见我,我就等着。你赶我走,我就走了再来。”
“反正这条命是你救的,你不要,我也不给别人。”
她说完,对着那座山笑了笑,转身去了厨房,生火,煮粥,给王叔煎药,给虎子熬汤。该做的事,一样都不少。
只是在煮粥的时候,她会多添一瓢水。
在煎药的时候,她会多熬一碗。
在吃饭的时候,她会多摆一双筷子。
然后对着那双空筷子,自言自语:“今天山上那个人,又只喝了半碗粥吧。”
巫山上,谢疏泠从清晨坐到了日上三竿。
她没有打坐,没有渡魂,没有翻书。她就那么坐着,手边放着一碗粥。粥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用筷子一挑就能挑起来。她没喝,也没有倒掉,就那么放着。
灶台上还有半锅粥,也是凉的。她煮的时候,习惯性地多煮了两个人的量。煮完才发现,这山上只有她一个人了。
她看着那半锅粥,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勺子,一勺一勺地,把粥盛进碗里,一碗,两碗,三碗。三碗粥整整齐齐地摆在灶台上,冒着微弱的热气。
她端起自己那碗,坐到案前,一口一口地喝。
喝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对着对面那个空蒲团说了一句:“你煮的粥,比我煮的好喝。”
没有人回答。
她低下头,继续喝。
喝完,洗碗,洗锅,把灶台擦干净。然后把那件靛蓝色的衣裳从案上拿起来,叠好,用一块干净的布包起来,放进床头那只老旧的木箱里。
箱子里空荡荡的,只这一件衣裳。
她盖上箱盖,坐在榻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食指上那个针眼还在,红点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她把手贴在脸颊上,冰凉的指尖碰到温热的皮肤,激得她微微颤了一下。
“幽人应未眠。”
她忽然念出这句诗,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竹叶,荡开几圈涟漪,然后就沉下去了。
幽人是谁,未眠的是谁,她没说。
但她知道,那个人知道。